梅十一连忙跳下马,手忙脚乱地脱下外衣,包裹在洛原剑伤的周围,按住箭头的两侧,轻轻一用力,连血带肉地拔下箭头,随手一扔,然后把衣服五花大裹地往伤口上一缠,嘴里念念有词:“你坚持一下啊!”
这话说的好比阎王爷都要来收人了,你还在跟他说等等。洛原忍住了没吭声,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片刻之间大汗淋漓。他顶着一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像一只被打翻的蜥蜴似的杵在那儿任由人翻来覆去,好脾气地没有发作。
梅十一只觉得洛原身上的那层油皮都是滚烫的,他几乎顾不得洛原身上的疼,膝盖弯下去,扯起的他双手就往背上拽,可惜对方太壮,他猛然一拽竟然没能把他拖上背,只好再一使劲儿,只听到有些人的骨头“嘎嘣”一声脆响,嘴里发出“吭吭”的□□声。
重伤在身的洛原被拉扯的苦不堪言:“别管我,你自己走……”
“屁话!”梅十一恶骂了一句,“我是那种不顾朋友自己跑的人吗?省省力气少说话,别再把你一身血淌干净了!麻烦你配合一下,往上爬爬行吗?”
洛原犹豫了一下,抱住了他的脖子。
实在是太瘦了,双手一搂,好像搂住一根竹板似的。
洛原手心温度隔着一层衣服传了过来,很热,热得好像一只火炉,烫手。梅十一有些喘不上气儿来:“你稍微松松手,被勒我脖子,我都喘不上气儿了!”
洛原:“……”
梅十一好不容易驮起他,刚才大腿划伤的地方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他咬住牙,脚下踉踉跄跄,一把瘦骨头驮着一坨快要流干血的肉,好歹走了几步才勉强稳下来,然后深吸一口气,好像吸了洪荒之力似的,拔腿就跑。
他不敢走山间小路,只能选择沟沟角角的树丛往里钻,山路越来越狭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落叶滋长出带刺的蔓草,刮得脸生疼。他脚步踉跄而错乱,时不时地被脚下的东西绊住,步履虽然摇晃不定,但勉强还算得上敏捷。
自觉好像打了个盹儿,洛原迟钝地睁开眼,闭上,再睁开,耳朵能听到风声呼啸而过,颠颠儿的好像在被簸箕颠来簸去的豆子,浑厚的气息在脸边扑腾着,热浪滚滚,气喘吁吁,他仿佛听见了梅十一在说话:“……三郎?三郎?你说句话,你是不是死了?你先别死啊!我还有事没跟你说呢!”
洛原微微一愣:“你叫我什么?”
梅十一:“什么?”
“你叫我什么?”
“嗯……忘了。”
既要快跑,又要顾及着背上的人,梅十一几乎是手脚和膝盖并用才勉强爬上陡峭的山坡,走上一条稍微平坦的道路,他深吸了口气,加紧小跑,忽然间,他脚下一紧,紧接着,他整个人扑了出去。
猛烈地摇晃让洛原再度睁开了眼,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是在天上“飞”着,而某人正张牙舞爪地在“天空中”胡乱扒拉着空气,以求天上能飞来一棵救命稻草或长出翅膀。几乎出于本能,洛原张开手臂,成为一个龟壳死死抱住梅十一,两个人重重地摔入离地三四丈深的巨大深坑之中,又顺着陡峭的山坡一路下滚,人算不如天算地被一棵劫道的松树卡住。
两个人落下后,剑才落下,自己长眼似的钉在了他们身边。
洛原以拥抱的姿势接受了落地时的大部分创伤,此时骨头架子都散了,疼得满脸是汗,却没想到滚落时会让梅十一直接成为他的肉垫。
梅十一的整张脸都埋在土里,呛了一嘴土和烂叶子,脆弱的鼻骨所受的重创令他满脸泪水,身上压着一个千斤顶,把他整个上半身都死死压住,他像被一床被子紧紧捂住一样,空气被隔绝,每一口都极其珍贵。他撅着屁股,手脚并用,奋力地扑腾着。
洛原睁开了一只眼睛,吃力地从梅十一后背上翻了下去,将他从地上扒拉了起来,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没……没死!”梅十一满脸是土的大口大口地喘息粗气,虽嘴上说着没死,然而他的眼睛却像死了一样,两股血流从鼻子里流了出来,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两只眼睛也跟着睁得无限大,将洛三郎的整个身影都包裹在眼眸之中,他好像一时没决定是要先哭会儿好,还是等一会儿再哭。
洛原担忧的看着他,嘴里说不出话来。
梅十一甩了甩头,到底没顾得上哭:“怎么样?怎么样?你也没死吧?”
洛原松了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梅十一拾起剑,伸手去掺洛原,不想洛原却挡住了他向自己伸来的那只手,手撑着地面,先是跪起一只膝盖,然后吃力地扶着大树爬了起来:“我还能……走。”
梅十一擦了擦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松了松近乎支离破碎的身体,没好气地把洛原的手往自己背上一搭:“能走个屁!”
快要摔昏了的洛郎眼花缭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在他眼里忽然重了影,他推己之心置他人腹中地说:“我抗得住……”
梅十一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你能不能让我感受一下被人需要的感觉?我要是感受不到,可真能扔下你自己跑,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洛原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话。
于是他负起洛原,继续走了一段。
山林的夜色已经降临了,黑夜几乎一下子笼罩了整个山林,层层叠叠的山峦像恐怖的怪兽张着森森大口,寂静、空旷与幽深让人徒然间生出某种畏惧。
碾着脚下落叶松软成泥的土地,有那么一时片刻,梅十一觉得自己浑身酸软,几乎走不去了。他独来独往惯了,习惯性的自己逃生,从来没经历过也没感受过原来在绝境中生死与共、相互扶持也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
自己一人奋战在旋涡之中,固然孤独,可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却也轻松自如,不用连累他人。
要是狠一点儿,拉个人垫背,也无不可,比如说自己背上的这个人,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如果被人需要呢?
这好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梅十一的一生,似乎从来没有被人需要过,他突然想不开了。
洛原需不需要他呢?
不知道。
梅十一觉得洛原好像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义薄云天的君子,他似乎是真的想让自己逃,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但一想到把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扔下,让他自己一个人在这片荒无人烟只有追兵的深山之中,他目光枯竭地面对着死亡的到来,心里冰冷地想“他到底还是把我抛下”了时,便能由衷地感到对方的绝望和心伤。
梅十一那多年没有自我反思过的硬心肠,被洛原方才那好心的“你自己跑吧”狠狠地戳了一下,疼得他如鲠在喉。
他摸索着来到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溪边,把洛原放到一块磐石旁,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折了半截粗竹,在石头上磨平了折出来的参差不齐的竹刺,舀了一竹节水,递给了洛原。
洛原接过水饮了一口,把竹节重新递给梅十一的时候,才发现他手上被竹刺剺出了血,但他显然没有在意,捧着水灌了两口,然后俯身查看洛原的伤势。
洛原笑了笑:“我没事。”
“得了吧你!”梅十一皱着眉头,“你要是死了,欠你的我还谁去?”
“你欠我什么?”洛原双眼迷离的看着他,低低地问。
“都欠。”梅十一含混不清地说。
“要是我真死了,你就替我照顾好花灵灵……”
“放屁!”梅十一骂道,“别托孤,除了你,我谁都不管!”
洛原:“……”
似乎嗅到了血腥的味道,一只真正的庞然大物慵懒地摇晃着身子从洞穴里爬了出来。梅十一背后生凉,僵硬地扭头看向那只野兽,脖子瞬间动不了了:“那是只老虎吧?”
真是前门驱狼后门迎虎。
“你快爬上去。”梅十一斜了洛原一眼,不由分说地拉起他,连拖带驮得把他扒拉到磐石上,然后与骤然嗅到人味的老虎面面相觑了片刻。
老虎目光炯炯地瞪着他,张开血盆大口,“吼”地一声,引起林间一阵阴风疾行。
这荡气回肠的吼声还没有完成,梅十一身临其间,撒丫子朝反方向跑了。
洛原:“……”
关键时候,还得依仗他三大爷,奈何三大爷负伤在身,连说话都费尽儿,更别说三拳打死只老虎了。
四只蹄子的总比两条腿的跑得快,大猫脱弦之箭一样向梅十一扑来。
大猫离他咫尺之遥,粗壮的喘息吹得梅十一耳畔生风,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时,他猛然一个急翻身,双目圆瞪,直逼虎瞳,脚下尚未站稳,蓄满力度的拳头便挥了起来,一拳横扫老虎的侧颈,将大猫的脑袋打得歪往一边,紧接着暴雨般的拳头接连落到大猫的耳根子上。
大猫懵了,趁着它甩脑袋的功夫,梅十一飞身攀死死盘住虎颌,同时抽剑抹向虎喉。浓厚的血像瀑布一样从割断的虎喉中喷溅出来,喷了他一身血。大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死不瞑目地瞪着他,四肢挣扎,只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前行几步,便轰然倒了下去。
洛原松了口气,眼睛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等他幽幽转醒的时候,人已经置身在了虎骚味极重的山洞之中。洞中生了一堆柴火,火上搭了个简易的架子,一股烤熟了的不太好闻的肉味搀着“猫尿”的骚味和血腥味扑鼻而来,给肠胃来了个翻江倒海。
洛原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掩鼻吸了两口气才渐渐适应洞穴里的味道。
可怜的大猫就这么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梅十一正在检查他的伤口,已经半干的血液连着破碎的衣服黏在洛原的后背上,脖子上还有一处伤,梅十一轻轻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疼得洛原一咧嘴,又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睛,然后他就感到有人在他伤口上吮吸起来。
暖暖的气流铺天盖地,如此暧昧的距离令人无法反抗,尽管洛原的做着抗拒的姿势,双手欲推还就的间隔在梅十一身前,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样做毫无意义——他期望梅十一靠他近一点儿,甚至有那么一点儿期望那就是一个亲吻。
洛原双手松弛了下来,像是不经意地缠住了梅十一的腰,一张白皙的脸红潮涌动,宛如云间跳跃的晚霞。
啐出最后一口血,梅十一笑了起来:“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要是吃了你,你也反抗不了吧?”
“我会……殊死一搏的!”
“还殊死一搏?我看你是巴不得吧!”梅十一扯下头巾,乌黑的头发垂落一肩,他认真地裹着洛原的伤口,眼角的余光却能看到对方那张惨白的脸上映着红色,便伸手挑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挑正,“别说,这张脸蛋儿还真是天姿国色!要是……”他砸了咂嘴,像欣赏一块绝世好玉,而这玉又略微有点美中不足似的,“要是再那么温柔一点点儿就好了!”
洛原厌烦地抓开了他的手:“梅聘,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讨厌?”
梅十一轻笑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了下去。方刚他的一颗心紧悬在洛三郎身上,现在见他安然无恙,竟然浑身虚脱,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只凭着最后一口气才没倒下去。
洛原感觉挺不真实的,他的目光一直贴在梅十一身上,虚虚地看着他,越发朦胧的眼睛里隐匿着深深的眷恋,他低声叫了一句:“梅聘?”
梅十一的手指正不太灵活地处理着自己腿上的伤,没工夫搭理他,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叫了他一声之后,洛原就缄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叫了一声:“梅聘?”
他的呼吸很微弱,萦萦绕在耳畔,吹得梅十一耳根子有些软,他眉头一锁,偏过半边脑袋:“有事儿你就说事,你老叫我干什么?”
洛原:“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那种危机时刻,你应该先把自己救出来,我和你没有半分关系,你舍下我也是理所当然。”
梅十一狠狠瞪了他一眼:“放你的驴屁!我梅聘是那种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能遇见就足够了,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的钱财取了,离开这里,去过逍遥日子,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和爵位,你……犯不着因为我送死!”
梅十一微微一动,继而破口大骂:“屁话!你是人,不是阿猫阿狗,你是没尾巴,不是没脑子,难道你看不出来……”
剩下的话他收在了嘴里,自己都有些震惊了——在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喜欢你”。
梅十一被自己吓到了,他飞快地舔了舔嘴唇,想把脑海里那一瞬间闪出的东西捏回去。
“放心吧,你的伤口不深,没那么容易死,”他刻意的避开自己的某个混乱的想法,顾左右而言他的开口说道,“但是讹火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