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险枕 11
    洛原垂下了眼睛。讹火之术虽然能伤人,但极其消耗内力,要不是把自己的一条命交给信任的人,这种邪术,没人敢轻易去用。

    “摄魂术也伤身,你还不是照用?”洛原低声犟了一句。

    梅十一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洛原:“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正在给一只母老虎沥奶,我知道那是一种摄魂术。”

    梅十一笑看着他,以一个舒服姿势倚到山墙上,沉默了好一会儿,道:“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讹火之术是百越的秘传,当年梅十一从古书《大佛经》上取下一节,断章取义,自练成讹火之术,他没有弟子,就不存在有人得他真传。后来他也觉得讹火之术伤人伤己,便把《大佛经》烧了,讹火之术也就没再流传下去。

    那么洛原怎么会知道这术?又怎么会用讹火之术?

    洛原默默地望着他的方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就在梅十一以为他要开口说出一段惊天动地的纠葛时,他却忽然垂下眼,开始沉默起来,眼睛静静地看着足下,漆黑的眸子像斩不开的夜,百转千回。

    这是个心事不会外露的男人,你从他的脸上根本猜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可是他不说话,仅仅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就好像有千言万语在对你倾诉。

    这一点儿足够迷人,梅十一一辈子活了二十二年了,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这么干净,可越是干净的人,越令人捉摸不透。

    梅十一暗叹一口气,这个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有时候弯弯绕绕的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又开门见山地让人哑口无言。

    人都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吗?

    梅十一拿起架子上的烤肉,用剑削下烤焦的地方,然后把剩下的肉递给了洛原,说:“那天你是跟我说你以前遇到过我,走到这里我就想起了,那天,我大概就是在这个地方吧?我找到了一只刚刚下崽的老虎,它有奶,我确实是用摄魂之术震住了它。”

    洛原眼睛一晃,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重又垂下头,他脸宛若一张雕像,没有表情,也没有感情,却已经面临崩溃。

    梅十一又说道:“那时候,我应该还抱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是我从一个女人的肚子里刨出来的,要是我没猜错……”

    洛原抬起了头:“没错,那个小孩就是花灵灵。”

    梅十一下意识地合上眼,轻轻地点了点头:“是没错,我不但在这里遇到了你,还把讹火之术教给了你,那术并不好学,可你用得很熟练,所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其实是在一起的。”

    他脑海里忽然飘过许多画面:花耶囿的别院,弄琴人的飘带,扯着嗓子大哭的小女孩,拿着扫帚追着他满街跑的妇人,还有那个极其爱正话反说的洛二姐……

    他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好像做了梦,一觉醒来已是恍然隔世。

    这些都是真的发生过的东西吗?为什么他过去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些?

    就好像别人在他模模糊糊想要睡觉的讲了个故事,那个故事和梦和记忆混为一体,再也难以分清那里面的某个瞬间,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洛原弯起了眼睛,涌出一丝“没关系、无所谓”的浅笑,但那微笑里,又掺了一丝凄苦、彷徨和无可奈何。

    是又怎么样呢?就算是他踏遍了万水千山,可是那个曾经答应陪他走完人生剩余道路的那个少年,还是不在了。

    那个他奉若神明的少年,在他短暂地睡了一觉后,永远地坠入了河底,等那少年借尸还魂回到人间之后,却毫无留恋地将他忘记,转头爱上了别人。

    梅十一就是一只刺猬,你不搭理他的时候,他伸着鼻子,动不动在你身上嗅一下,可当你真的始怜爱他时,他又会警觉地缩起来,用满身的刺儿狠狠地扎向你。这是一个人对同类本能地寻求和对危险本能地抗拒。

    只是梅十一对他的警觉和反抗,实在超乎想象,洛原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想起在建康城,那天他看到梅十一躺在紫檀木的大床上,所有的人都说他死了,洛原却一点儿没有感觉到伤心,他给梅十一疏通血脉,把他从他自己设计的死亡里救回来,回头抓药煎熬,碾碎成粉,熬煮……做这一切的时候,他都异常镇定,有条不紊,好像只是对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病人,生死不过是别人的事。

    周围没有鸟鸣,没有蛙叫,也没有人声,所有的一切都沉寂在慢慢沁出来的药味里,他扭头看到药方,忽然发现药方上搁着两味药忘了放,那一刻,他抱头痛哭,哭得像个孩子,哽咽得连“对不起”都说得支离破碎。

    他已经决定保守这个秘密了,可梅十一却又重新翻了出来,这就像重新揭开结痂的伤口,又在上面狠狠地撒了一大把盐。

    梅十一是个不笨的人,自己说话,从来都是话分两层说,难免以己度人。就算是再怎么混账,刻意或者无意地遗忘了某些人和某些事情,可他颇自信自己还算是个有点儿良知的人,虽然见异思迁,但也不是来者不拒,对于睡过的人,一向是精挑细选,宁缺毋滥,所以他肯定是不会忘的。

    在这之前,他隐隐约约记得应该去等一个人,但那人的模样、声音和一切都太模糊,一度让他以为自己是寂寞得太久幻想出来的,确实记不得自己的生命中曾存在过洛原这么一个人了。

    过去,对于梅十一来说,洛原是个迷,他身上好像带着一个秘密,梅十一非常好奇,想要探寻他,只是此人不苟言笑,孤独成瘾,即傲慢又冷淡,所有的心思、情感全困在那副皮囊底下,就是那种一辈子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的人,而他却又总是能够一眼看破你,总之就是谙尽世事,缄于人情,聪明地让人讨厌。

    梅十一深深明白好奇这种东西会使人猝死,所以只能循序渐进,在洛原面前,他从来没说过一件正事,所有所谓的“正事”都是踏雪无痕,好像什么都说了,其实又什么都没说,包括柳宓筠之死。可一个人一生,有几件正事?所谓生活不就是鸡毛蒜皮,不就是说说以前、现在和未来吗?他洛权舆又不是他的奴仆,可以只听他的吩咐,不用问为什么?

    这个人千里迢迢来到建康,满心欢喜地出现在他面前,为了他赴汤蹈火,可他却忘了他,所以他才气愤、憎恨、恼羞成怒,一见到他就气不打一出来吧?

    没有谁愿意被人遗忘吧?

    过去的自己和他发生了什么?在一起的时间愉快吗?

    那好像已经是另一个梅聘了。

    梅十一的胸中沉闷异常,仿佛泰山崩顶,将片片碎石压到了他的身上,他想起他在还光屁股的年纪里喜欢过一个女孩儿,那女孩打得水漂比他强,他很受挫,为了让她对自己另眼相待,他埋头苦练,寒暑无休。现在他能打出十八个漂儿了,可却再也没见到过她。快二十年了,现在她肯定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就算自己出现在她面前,她也记不起他来了,想想觉得有些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

    洛原大概就这种感觉吧。

    也许还要苦一千倍一万倍。

    梅十一抬起眼皮看了洛原一眼:“你陷得到底有多深?我是说……对我。”

    对方没有抬头,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好像下了破釜沉舟永不回头的决心。

    “很深。”他说道。

    梅十一别过头,凝神屏息了一会儿,说:“他们现在还很警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找过来,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梅十一还要负起他,洛原说什么也不肯,两个就这么各怀心事,不尴不尬地朝林间走去。

    树林是很好的庇护之所,尽管蛮人灯火通明的彻夜搜山,也不敢轻易往树木茂密的地方深入,因此两人摸索得虽然艰难,但也算顺通。

    走过茂密的林间,搜山之声已经远在天边了,崎岖的小路渐渐出现在脚下,直通一排幽静的竹林,空气中一抹草药的香气铺天盖地卷来,紧接着,几间茅草屋舍就出现在了月光底下,阵阵笛声从茅草屋里传了出来。

    梅十一一喜,掺起洛原提步就要过去。

    洛原轻轻拽了他一下:“深山独户,还是小心为妙。”

    何况这还是蛮人的地盘——蛮人久占深山,这深山里的独户,怎可能成为漏网之鱼?

    梅十一像模像样的思考了一会儿,道:“要不然我去住房子,你露营?”

    “……”洛原,“走吧!”

    他们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叩门,一个少年人的身影斜飞过来,顺手抽出插在地上的一把竹剑,快得根本躲闪不得。梅十一一把护住身边的人,本能地举起剑,偏过刀刃迎上,刀刃顺着竹剑拉过,削下一块又长又薄木片。

    少年人对上梅十一的眼,忽然惊住了:“你……你们!”

    梅十一:“林遥?!”

    少年颇为惊讶,这一惊却说不上话来了,憋得满脸通红,嘴里呜呜呀呀地叫着,却只蹦出几个字:“你你你!”

    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梅十一简直要感激上苍了,紧紧地握住少年的手腕:“先生可在这里?”

    问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洛原微微皱了皱眉头,林遥明显也很不乐意:“不在!”

    梅十一:“说谎有点儿水平行不行,里面吹笛子的……”

    他刚要骂“里面吹笛子人是狗吗?”但转念一想还要求人救命,于是舌头立刻一转:“不是人啊?尊重一下你家先生行不行?”

    少年舌头不利索地打着结,一步迈到梅十一身前,死死护着门:“不行,不许你进!”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你怎么还没完了呢!”梅十一挺不客气的扒拉开少年,牵起洛原的手腕就往里走,“没看到你爷身边还有个病人吗?怎么着,救死扶伤还分人?”

    看得出来,少年对梅十一没什么好印象,懒得听他废话,举起木剑就冲他削去。

    梅十一背着半个死人摇晃了了大半夜,完全是吊着一口气一鼓作气才算找到了点儿人间烟火,哪有力气再去斗,连忙说道:“不玩不玩,我……”

    话音还没落下,小白脸模样的少年手里的木剑已经削了过来,正打在他颈脉上,梅十一眼前霎时间一片黑茫茫,脚下一软,“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傻孩儿不知道是报了哪门子仇,圆滚滚的脸一抬,露出一丝胜利的喜悦,得意洋洋的“哼”了一声。

    梅十一:“你这个……混账小子!”

    说完,眼一黑,人就昏死过去了。

    就在这时,笛声停止了,里面的人语气悠然地说道:“遥儿,外面是谁啊?”

    林遥惜字如金:“梅!”

    傻孩儿说完这个字,门打开了,门口显出一个眉清目秀的的男人,此人眼形清晰,鼻子高挺,脸的轮廓像被妙手画师精心勾勒出来的,自带三分傲骨七分柔美,可惜是个残疾。

    他残掉的那只腿上绑着一副模样颇为精致的机械,那还是当年梅十一聊表孝心给他做的“护腿”,虽然其主人十分爱护他那只假腿,可因为用的年岁颇久,边缘都磨薄了。

    看到此间主人的模样,洛原的眉头莫名地皱了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