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郡。
夜色已深,安宁公主无限怅惘地抬头看着挂在树梢上的月亮,显得心事重重。
身旁的小宫女眉眼低垂,飞针走线绣花绣得极其熟练,嘴上也开挂似的喋喋不休:“……公主说的是,奴婢的家乡是个好地方,说是人间天堂也不为过,可惜公主都没去过,要不然公主肯定也会喜欢那里的。公主,您就别闷闷不乐了,姑娘大了都得嫁人,您让容公子来接您,他就来接您,今天下午我在帷帐后面看过他了,他模样长得挺好的,人也敦厚老实,再说了,况二公子能不远千里的到咱们建康来求娶公主,以后对公主肯定差不了!您就别惦记梅大人了,他都死了,哎,不过也是天意,世上竟然还有和梅大人长得这么像的人……”
小宫女说得没心没肺没烦恼,完全没有注意到安宁公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个没人疼没人爱也没爱过人的小丫头片子,竟然还大言不惭地教起别人怎么拾起来再放下。
安宁公主也是好脾气,这要是放在赵香融身上,这小妮子早就挨上巴掌,搞不好就被立地杖毙了。
“你没有爱过一个人,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安公主宁叹了口气,回眸看向小宫女,“红儿,以后不要再提梅公子了,一生一世都不要再提起了。”
小宫女一阵心疼,走花的手指头不小心就被扎了一下,她把冒着血光之灾的手指含在嘴里,用力地点了点头:“公主,红儿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提他了。”
安宁公主疲倦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另一个宫女进门了,朝公主行了个妇好礼,然后走到她身旁,小声说道:“公主,方刚侍卫来报,说外面有个妇人求见公主。”
安宁公主回到坐榻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我不认识什么妇人,你让她们都走吧。”
小宫女犹豫了一下:“她说她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公主,是关于无咎世子的事。”
安宁一怔,下意识地起身往前走了两步,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那年夏天,少年汗津津的脸,阳光而又灿烂的笑容,心不觉动了一下。她心绪不佳地坐下又起来,起来又坐下,来来回回漫无目的地走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坐了下去,心灰意懒地说:“她要是想说无咎世子的事就请她去跟无咎世子说,你去告诉她,就说我已经就寝了。”
“公主,”小宫女怯生生地看着安宁,“她说她今天来找公主,正是无咎世子的意思,还说无咎公子现在的处所有危险,这件事她不敢向别人说,只能请公主定夺!”
府衙门口确实有个妇人。
这妇人年纪轻轻,打扮得还不错,可就是给人一种油头粉面的、不是良家妇女的不好印象。她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马车旁是个又黑又糙又矮的男人,他见门口的侍卫驱赶那妇人,就拉了她一把,面无表情的低声道:“走吧!走吧!你说你一个平头小老百姓,见什么公主,人家公主什么身份,哪能是咱们这种人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快走吧!”
女人一把甩开他,小悍妇一样不善地说道:“你知道什么?我说的都是大事,要走你走,又不是我非要让你来的,怎么这么烦人!”
说罢,她远离开男人,闷闷不乐地蹲到墙角,正对着府衙大门口,看起来颇像一只讨饭的哈巴狗。
五短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抄手蹲到马车旁,抻脖子望着府衙大门,又望望女人,暗暗摇了摇头。
女人有些泄气,然而当她看到一位衣着光线华丽的美人儿从府衙走出来的时候,又立刻精神抖擞地蹦了起来,对天对地地行了个扑头大礼:“民女万盈盈叩见公主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安宁公主瞥了她一眼,本以为深更半夜来找她说事的会是个贵妇,没料到找她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村姑,立时有一种被耍的感觉,只是出于良好的修养没立刻甩着袖子走人,却还是不悦地皱起了眉:“是你找我吗?找我何事?”
万盈盈连忙提起衣襟凑上去,卖弄玄虚地笑声说道:“还请公主移步。”
安宁公主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步子,离她半步之遥:“这里是府衙,都是我自己带来的人,你有什么就说吧。”
万盈盈小地方出生,一辈子也没去过繁华都市,见过的世面有限,可她一棵花一样被人追着捧着含着活了一大半辈子的人,还没碰到过有人对她爱答不理。对于她来说,安宁公主的这种态度无疑就是嫌弃,小家子气的女人顿时生出一种“你不就是托生了个好人家吗?有什么好神气的?”的心理。
颇为悬殊的地位和不公平的投身做人,让万盈盈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落差,迟疑了一下,从腰包里摸出一封信来捧,一只手近乎丢弃地递给安宁公主,说道:“这是我们家世子爷让我给公主的。”
安宁公主被刁民的无礼气坏了,又觉得和这种女人斤斤计较实在是没有必要,她十分不悦地拿起被搓得皱皱巴巴的信封,冷眸瞧了瞧,只见信封上用漂亮的小行书写着:安宁公主亲启。
漂亮花哨的方头小楷,确实是梅十一的笔迹。
安宁公主打开密封的信封,那信上写着:公主如晤,聘乃知蛮王所匿之处,仓皇陷于其中,个中缘由实一言难尽,望公主晚去巫州,且待聘归。
安宁公主的神色一下子凝固了。
万盈盈瞧着她神色,似乎马上就忘了自己所受的不公待遇,急忙凑上前去,问道:“公主,我家世子爷他没事儿吧?”
安宁公主剜了她一眼,没有应声。
万盈盈是个没心没肺的,这会儿也急了,揪得前襟褶起,小碎步原地画圈:“公主,我现在六神无主,我……我特别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家世子爷平时不怎么联系我,可这会儿却飞雕传书给我,不会真出了什么事儿吧?”
安宁公主猛吸了口气,说:“你先回去吧!”
万盈盈怔怔地看着她,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又突然折返回来,像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似的道:“公主,有件事我觉得你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
安宁公主歪头看着她,脸上现出几分欲知后事的寡淡神情。
“其实……”万盈盈踌躇着,急得直跺脚,“其实我们家世子爷不是穆王殿下的孩子!”
这简直是个石破天惊的大秘密!安宁一皱眉头:“你说什么?”
万盈盈警觉地望了望门口的两个侍卫,下意识地一拉安宁公主的衣角,把她拉到一边,边走边比划着:“我我我……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那年穆王死了儿子,世子爷就被穆王妃抱回去顶替了她那个儿子!穆王殿下……穆王殿下搞不好现在已经这件事了!哎呀,人家本来就有自己的儿子,世子……世子回去肯定会死的!”
梅十一是被抱养的?!
安宁公主一下子想起在穆王府那件令人糟心的事儿——有人故意设计陷害世子爷,世子爷要她帮忙给穆王施加压力,让穆王严惩真凶……
安宁的心好像一块石头坠入了湖底,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原先只以为他不是的生母李氏受了不公待遇,他心里委屈,没想到这之中竟然还有情由,安宁一下午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女人的话了:“你是他的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是他妹妹……哦,不不不,我是他……小姨子!我姐姐叫万方盈,他和我姐姐未婚生子,后来我姐姐她难产死了,他伤心之下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了!那天他去我的小店,也没跟我说上两句话,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
安宁一震。
这接二连三匪夷所思的事儿,真把她搞蒙了。
梅聘死了——梅聘成了穆王的世子思无咎——世子思无咎竟然不是穆王的亲生儿子——世子他娶过老婆,还生了个娃娃……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安宁的眉头紧攒着,脸上的表情风起云涌,直到这时,她才碰了万盈盈一下:“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
万盈盈飞快地摇着头,牙齿咬着舌尖说道:“我不知道啊!他只让我把写封信交给公主!”
安宁公主步步紧逼:“你真的不知道吗?我可告诉你,我现在不见到他,根本就救不了他!”
万盈盈犹豫着,这个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的民妇被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给诓了,迟疑着说道:“他现在很安全,可他不让我告诉别人他在哪里!”
安宁公主抓住万盈盈的手腕:“你快说,要不然我真救不了他!”
“他……”万盈盈没想到安宁公主手劲这么大,几乎要撸下她一层皮,她疼得一咧嘴,硬生生地把手扯回来,心爱地搓着,有些惧怕地说,“他现在躲在一座山里。”
“带我去见他!”
“这不太好吧?”万盈盈抿着嘴唇,歪头斜瞥一眼府衙门口把她盯得死死的侍卫,“您要是出了事儿怎么办?”
安宁面色一沉:“你等着我。”
金明择的住处。
洛原倚在床边,随着梅十一的话速,他脸上的表情跟着起起伏伏,时白时黑:“……你是说,你根本不是穆王的儿子?”
梅十一一边修理着金明择那年久失修的护腿,一边点了点头,他面色极其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不动沉浮了。
洛原那日听思无疾说过,梅十一是穆王和一个村姑私生的孩子,这事当时就在他心里起了疑窦——倘若梅十一是穆王和一个村姑生的孩子,那么名正言顺地把梅十一过继到赵香融膝下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可他们为什么要让他顶替别人的名字?就因为怕世人怀疑村姑带回来的不是穆王的正统?如果是这样,穆王为何还要“认回”这个儿子?
思无疾的说法本就荒唐,可更令人惊讶的是,梅十一居然连穆王的孩子都不是!
穆王是傻吗?认别人的儿子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个将来承继他的爵位的角色!
还是……穆王根本就不知道他不是自己的骨血?
洛原惊道:“穆王知道吗?”
梅十一再次点了点头:“他知道,不光他知道,赵香融也知道。他和赵香融的嫡子,也就是真的思无咎,从小体弱多病,为了好养活,他们就把他送到太行学道,只是没想到思无咎在归来的途中遇到滑坡,被压死在了山下。思无咎一死,他们思氏就只剩下了我那个傻哥哥一个子嗣,穆王又没有兄弟,无法从旁支过继孩子,而他又不能让个傻子继承王位,我亲娘知道他们的短肋,为了让我活得好一点,就想出这么一个李代桃僵的计策。一个需要孩子,一个需要孩子活,各取所需,很容易达成默契,不过为了万无一失,我娘要装成是穆王在外的女人,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发现我不是真的思无咎,也能说我是他的私生子蒙混过关,反正这是家务事,皇帝知道了也不会掺和,只要皇帝不掺和,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王府里的孩子,小的时候都生活在王宫之中,及至大婚成人才分配府邸,接触百官,所以这一招瞒天过海能欺瞒百官,却欺瞒不了一直生活在王府之中和真的思无咎常有接触思淼淼,自然也欺瞒不了那些伺候过他的宫人,好在思无咎自小体弱,穆王把他送到山上修行,小孩子的相貌改变的很快,等他再回来,就没有人会想到穆王肯接受一个根本就不是他儿子的人来继承大统。
这就好比洛家需要个孩子继承家业,从旁系里过继过个孩子一个道理——总要有人给老人家养老送终,实在没有办法有自己的孩子,养子、继子也是一样的。
话虽这么说,可这招狸猫换太子,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可往往越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人们就越能被其表面所蒙蔽,他们在堂而皇之的蒙骗天下人,而天下人竟然真的就被这么一个小小的伎俩给蒙骗了过去!
这么聪明的母亲,哪能是寻常的女人?她一定是看遍了人世沧桑,看透了人的诡计、薄弱和欲望,才会为了他儿子这么苦心经营,甚至不惜退身到浣衣局那种苦地方,任劳任怨吧?
她会不会怀揣着一线希望,在暗夜里烧香祈祷,祝祷她的儿子快快长大,早日继承衣钵,让她脱离苦海?
或者仅仅只是希望,只要他儿子好就行?
梅十一大概看出了洛原的怀疑,微微笑了一下:“家父梅公讳名牧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