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原一惊:“你是越王的……遗孤?”
梅十一停了一下手里的活,讥诮地轻笑一声:“你没想到?可陛下想到了。”
洛原震惊地看着他——不是没想过,他身上佩戴的那把无咎剑,当年就是梅十一送给他的。无咎剑举世闻名,除了越王的后人,谁能拥有?可这些明摆着的事儿都是在还不知道梅十一是穆王爷的世子的时候的怀疑过的,等到梅十一摇身一变成为穆王爷的嫡子的时候,洛原就同天下人一样,对他后来的身份深信不疑了,毕竟一把从世上消失多年的剑,再重出江湖,可能会落到任何一个人手里。
梅十一说道:“他派石小川查过我的身世,石小川顺藤摸瓜,找到了我家的族谱,我不知道那本族谱到没到过老菩萨手里,不过他肯定怀疑过。列王生子,都要上报天听,何况我一生下来就被封为了世子。我猜,老菩萨大概就是在我把无咎剑捧到他面前的那一刻才开始起疑的——太巧了,越王的儿子叫梅聘,我也叫梅聘,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所以,你拿无咎剑到陛下面前,其实是为了试探他?”
所以他才必须“死”?
梅十一摇了摇头:“那时没想那么多,说实话,当时只顾着自保去了,我只是想拿这把剑去表表孝心,提醒提醒陛下沈茂的死是我为他去做的。”
洛原一阵手脚发凉:“穆王知道你是越王的遗孤?”
“知道,”梅十一说,“他之所以肯留下我,就是因为我是越王的儿子。”
洛原诧异地看着他,听他解释道:“他和我父亲,包括宁王,同出百越,以前颇为要好,后来我父亲谋反兵败惨死,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出于以前的旧情,他觉得有义务收养我。”
当年西蛮做乱,越王起兵相扛,当时的二皇子萧继与其父萧练反目成仇,逃离建康远走他乡,途径战地,不幸被越王的流箭射杀,传闻皇帝为此事震怒,越王惊惧之下联合西蛮造反,导致了国破城亡,越王自己也身首异处的惨烈结局。
穆王能冒死收留梅十一,这是和已故越王多大的交情?
洛原魂飞魄散地想,要是梅十一的身份暴露怎么办?
刀尖上行走,哪有不被刀锋所伤的?
——梅十一被他的李孟嬴领到穆王思广袤面前时才不到十岁吧?那么小的孩子,被天意和人为的送到穆王妃的膝下,和生身母亲咫尺天涯的隔离,他们偷梁换柱,瞒天过海,让梅十一成为一个冒名顶替的嫡子。从此,小小年纪的他,不得不卑躬屈膝,忍辱负重,所有的人都在处心积虑,都打满算盘,他一面要学着强取豪夺、为王则厉,一面要学着胸怀天下、济世安民,还要不停地在两个各怀鬼胎、争风吃醋的女人之间斡旋,他能顶得起这么多吗?他的心事有人诉说吗?他站在王城的墙头看着万家灯火,会觉得自己孤独吗?他会在无人相知的深夜里偷偷哭泣吗?他戒备而又谄媚,偷鸡摸狗又无法无天,可他要是不把自己伪装得玩世不恭,苟且偷生,谁能放得过他?
这些事,他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心里其实并不好受吧?无论是他父亲的死,还是他母亲的死,都令他痛不欲生吧?
洛原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为梅十一的身世狠狠担忧,一半又为他父死母亡的不幸狠狠伤心:“所以……你才不怕对公主说出你不是她亲生的?那么那件事,到底是谁的手笔?”
梅十一紧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长一会儿,他才开始说道:“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嗯,”洛原点了点头。
为什么偏偏是赵香融呢?身后有个赵香融才能更好的护着他,不是吗?
赵香融需要个孩子来对付思淼淼,显而易见,赵香融根本不可能使那样的手段来折断自己的那条后路,所以断然不会是赵香融。
“一开始是怀疑过,”洛原坦诚道,“可仔细想想,这又不像是你的风格,就算是你的胆子再大,和公主再好,也不敢拿她开玩笑,之所以最后是赵香融抗锅,一是因为这件事总需要有个人来抗,二是因为你希望赵妃能来抗。”
梅十一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是公主吗?能让你付出赵香融来背黑锅,这个人一定很不简单。”
梅十一默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说道:“你就那么肯定是公主?而不是我和公主合谋?”
洛原顺着他的话思忖了片刻,没去追问,反道:“我只是猜不透,为什么你会选择赵香融去背这个锅,而不是思淼淼,或者干脆甩出你哥。”
“因为思淼淼不足为虑,” 梅十一道,“其实我的亲生母亲……她在嫁给我父亲之前,曾经婚配过,所嫁的人叫薛疑,而且还生过一个儿子,叫薛耿。后来薛家庄发生了大火,我哥哥被一个老奴救了出来,送给了一户姓廖的人家收养,跟着更名改姓叫了廖峰,等他稍微长大,就找到了我母亲。”
“我听你刚才和金先生说到了这事,怎么,你怀疑薛家庄的大火有问题?”
梅十一点头,道:“不光我觉得有问题,所有的人都觉得有问题,他们怀疑是我父亲派人放火烧了薛家庄。”
洛原缄默,薛家庄大火太过巧合,谁出门打酒会吧门锁死呢?这件事一看就是人为的,而如果是人为,越王确实是一个值得怀疑的人。
梅十一继续说道:“我哥哥找到我母亲的时候我还很小,根本就不清楚这些事,后来我听说之后就以为是我父亲所为,但是前不久,有人告诉了我另一个真相。”
“那不是你父亲所为,对吧?”
“对,”梅十一深吸一口,缓缓道来,“他跟我说,那件事是宁王干的,宁王记恨我母亲为什么在离开薛疑之后不嫁给他,反而嫁给了我父亲,所以火烧廖家庄,嫁祸我父亲,致使我母亲恨透了我父亲。”
“谁告诉你的?”洛原背后冒出一层冷汗,“是……穆王?”
梅十一轻轻眨了眨眼。
洛原张张嘴,惊讶得无以复加:“穆王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
“他的说法是,我长大了,是该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但是你并不完全相信,是吧?”
梅十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该相信谁,都是老一辈的恩怨了,当事者该死的死,该亡的亡,剩下的这些,也不会那么轻易告诉我当年的真相,如果我父王说的是真的……”
他没再说下去,用一个咬唇的动作结束了这个话题。
眼睛被不容置疑的巨疼给扭曲了,洛原呆呆地看着梅十一拱起的后背,手在半空中悬着,似乎很想给他一个拥抱。但是多大的一个拥抱才能将他从伤痛中解救出来?这个一直谄媚有余真心不足的人,用九重机关把所有秘密锁在心里最阴暗的地方,企图大大方方地将它遗忘,可盒子一旦被打开,腐烂的味道还是充斥了整个心田。
洛原喉头几乎有些哽咽:“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告诉我?”
“不知道,不想隐瞒了吧?有秘密真的很累人。故事是不是很可笑?”
“没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梅十一笑了一下,微微往前探了探身:“那你不觉得我是不详之人吗?我能把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克死,我父亲,我母亲,宓筠……靠近我的人,都会死!”
“靠你近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怎么看他们都活得好好的?你要是真有你自己说的那么厉害,南蛮子都不用打了,你去丧门丧门就行了,”洛原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都红了,仿佛下一刻就会滴出血来,“梅聘,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梅十一巡梭着他那一身伤痕,像模像样地砸吧着嘴:“你照顾我?确定?别不是还需要我照顾你吧?唉,我到现在骨头都疼……”
洛原见他说得若无其事,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道:“你背得动我吗?”
梅十一:“……”
梅十一从洛原身后抽出被子,没好气地往他身上一盖:“快做你的美梦吧!”
洛原:“……”
洛原稍微笑了笑,拉起被子的一角,稍稍靠近他一点,轻轻给他覆上。梅十一大概还处在半推半就、欲就还休的边缘,对于身边出现了个新人尚有几分警觉和不适应,他本能地往后退了退:“你身体不太方便吧?”
被子太小,盖不住两个人,总不能委屈一个吧?洛原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挤出几分春水荡桃花的疑惑:“我应该干点什么方便的事吗?”
梅十一脸上一红,连忙道:“快睡你的吧!”
默了许久,他忽然又加上一句:“我是个人渣,不足为信的,就算是我刚才看起来推心置腹的对你说的那些话说不定都是假的。”
梅十一那条三寸不烂之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说得自己挺灼心的,没想到对方竟然没来句“安慰”,好想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让他亲身体会到了一番什么叫做“旁观者清”。
洛原牙关咬得太紧,不知不觉已是满口血腥。他不是不想说话,只是无话可说,要是他的沉默有温度,梅十一估计已经烧成骨灰了。
梅十一暗叹了口气,经过一路的颠簸逃亡,他实在累极了,几乎沾到枕头就睡着了,睡梦之中,他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刮了刮他的脸,极其轻柔地一下,好像蜻蜓点水,然后轻轻地抱起了他。
怎么又来?
“算了吧,”他想,“看在他惦记我绝世美貌的份上儿,先不跟他计较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他起来的颇晚,洛原经历了一夜绮丽不真的幻像,直到天将明时才睡着。梅十一歪头看一眼枕着他颈窝的男人,好脾气地容忍了一会儿,听着对方的呼吸在耳边轻轻吹起,像春天的风,带着绿草的芳香。
梅十一面容疲敝,但很缓和,他像是被剥离了表情、感知与欲望,只成了一具空壳,呆呆望着屋梁,好一会儿才慢慢歪过头,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到洛原脸上。
那些事,告诉他好吗?
可也不好……说了再杀人灭口吧?
梅十一轻叹了口气。要是不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孤独地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他自己也可以扛过一切,大不了生死由命,不用让上天一次一次试探自己的耐性和坚韧。
可要是一辈子都这样……也许总有一天,他会疯吧?
所以那一刻,他是想分享自己的孤独的吧?
梅十一轻喘了一口气,微微挪了挪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然后他的目光一下子被那个乌木匣子给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