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嬛嬛 3
    因着昨夜蛮人哨骑的追杀,匣子已经伤痕累累,忠心耿耿地为其主人挡过了多次刀枪斧磨。这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洛原为什么寸步不离地带着它?难道是什么金银珠宝?

    好像不太可能,以洛公子的富有,显然不会把一般宝贝这么宝贝地带着,那会是什么呢?

    梅十一好奇心大发,警觉地瞧了瞧床上酣睡的人,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匣子。

    乌木匣子是特制的,内设了许多机关,要是不小心触发机关,很可能就会被里面藏着的暴雨梨花针扎成个刺猬。

    好在,梅十一是设机关的老祖宗,对待机关最有一套,三下五除二地打开了箱锁,然而里面的东西却让人大失所望。

    别说什么稀世珍宝了,就连贯铜钱都没有。梅十一努了努嘴,嫌弃地翻了翻里面的东西,一件破旧的大红披风,不知道是几百年前哪位菩萨下凡时修行穿过的,都碎了好几个窟窿了,可得到它的人却十分珍惜地用银丝线做了弥补,硬生生地绣成了一幅争奇斗艳的百花图;几本破书,还以为是什么武功秘籍,没想到竟然是本《战国策》。梅十一暗想,洛原这厮看起来衣冠楚楚,其实根本就不学一点儿好,净学这些歪门学说,还没学到个正儿八经;还有被他摔坏了紫金冠……

    难怪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的不翼而飞,原来洛大公子的手脚也不干净!

    难不成他是靠偷窃起的家?梅十一心想,然后他就翻到了一个小袋子,他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出来,发现了那颗稀世夜明珠,几个竹编的小蚂蚱,还有……一颗牙。

    梅十一一惊,心道,这不是自己被迟不厉打下来的那颗牙吗?

    虽然大牙看起来都一个模样,但梅十一就是觉得这颗牙是自己的,否则根本不可能涌出如此强烈的耻辱感!

    他懊恼地磨着缺了一颗的牙齿,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当时是怎么样的,竟然能送给别人一颗脏兮兮的大牙,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这也就罢了,对方竟然还收藏了起来?!

    这是想留个把柄,日后好拿出来嘲笑他吗?

    梅十一气急败坏,当下就拿起大牙,刚要顺着窗户扔出去,想想还是算了——他得留点耻辱感,然后才能知耻而后勇。

    把袋子里的东西塞回去后,他随手抽出了那本《战国策》,刚刚打开扉页,就从里面飘出一张纸。纸上是满满的娟秀小字,那上面写着:

    十年二月二十八,梦君,起身彷徨于院中,夜露遮天蔽月,始觉人如飘蓬,哀骨茕立,遥记当初见吾聘之日,折梅予我,我弹梅花落,心中忐忑,不知梅花能否落,且喜且怯,且期且懦,此景依稀如昨,然至今久矣。而至今日,却是乃尔寂饮,吊影空怜,相距不过百尺,却如遥迢天涯。遂随心见君,却见君夜梦惊魂,口有胡言,惊唤母,母已逝;惊唤凉,凉走他乡。吾似魂断,卧榻难安,于是读此册,唯愿君识我心,知我是梦中常见人。

    大一统十年二月二十八日,即今年的二月二十八日,那时候的洛原应该身在建康的那所宅院之中,一个人难以安睡,干了一件有失身份的事儿——翻墙,去了鸳琉里的梅家大院。

    梅十一继续翻检了下去,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本《战国策》恐怕是洛原从他家书架子上顺走的,因为书中全都是他的批注,都是以前的烂字了。

    梅十一素来对自己的一手好字颇有信心,现在看来却是歪歪扭扭横七竖八,但在每行蛇爬过草地似的字迹下面,都有另一个人的字迹,每处都是寥寥两笔,那行字迹的主人不是在批解书中的字义,他批的是梅十一的批注。

    批注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心智、个性、见解,这个人不是在读书,是在读梅十一,是在读一个相别之后未知的梅十一。

    梅十一一页一页、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读着那些批注,一直翻检到最后一页,里面夹了张镇魂符,符侧写着:若能喋我之血,刲我之肉,镇此心魔,祈以余生寿,换聘不死身。

    以洛原的性格,应该不是一个相信鬼神之说的人,但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愿意临时抱佛脚,发誓吃斋念佛,找些心里寄托,以为那样就可以让佛祖听到自己内心的忏悔和希望。

    像是有什么东西直击心底,原本在冰流下的河水忽然间翻起了滔天巨浪,梅十一狂跳的心似乎要冲胸而出——一块石头击打出了水晶花,迎着朝阳灿烂地盛开着。

    梅十一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那个人在离开禁锢他灵魂的高墙大院之后,千里跋涉,终于遇到了另外一个人,他像是寻到了某种寄托,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一切奢华遗弃,哪怕隐匿到无人的荒野,被孤独的绳索紧紧缠绕,也甘之如饴。

    梅十一顿时有种“遇到我,你完了,我也完了”的感慨。

    他深叹了口气,把东西归于原位,拿起桌案上的护具,提步走了出去。

    金明择正在院子里筛选草药,林遥托着下巴闷闷不乐地坐在台阶上,嘴巴嘟得能栓头骡子,梅十一走过去,随手摸了他的头一把:“嗨哟,宝贝儿,又欺负你家先生呢?你说你一个活活儿不干,事事儿做不了的小兔崽子,一天到晚混吃等死,怎么什么让你家先生亲力亲为,那还要你干什么?”

    他嘴里念叨着,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金明择。

    林遥飞快弹起,一个闪身挡到梅十一面前,木剑横在他脖子上,狠狠地瞪着他:“胡说!有用,杀人!道歉!”

    梅十一没在乎少年眼睛里满含杀意的仇恨,推开他的木剑,说:“小兔崽子,别太过分,我好歹是你的半个师父,有这么对待师父的吗?”

    林遥咬着舌根,怒气冲冲:“就不行!”

    金明择剜了林遥一眼:“遥儿,聘儿摸你的头是喜欢你,你不准放肆!”

    林遥望着金明择,又望望梅十一,气恼地一跺脚,一腔委屈无处发泄,飞一般不见了踪影。

    梅十一“哼哼”一声,半蹲到金明择身旁,抱起他的腿捋直,把护具绑到他膝盖上,说道:“这东西是铁皮的,也不见得就多么好使,不走路的时候就别带了,绷得腿怪难受的。”

    “我已经习惯了,”金明择说,“昨天有旁人在,有些话我没好说,聘儿,你回南中来,可见过你哥哥了?”

    “还没,”梅十一云淡风轻地说道,“没找到机会,他在打仗呢,大忙人一个,恐怕没空搭理我。”

    金明择莞尔一笑。

    梅十一:“你笑什么?”

    “我还没说是你哪个哥哥呢!”

    梅十一一愣,自己也不知怎么就满目疮痍地笑了起来:“你还认识我别的哥哥吗?”

    金明择不置可否,道:“他是一个谨慎的人,有些事儿不会轻易去做……”

    “我知道了,”梅十一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先生现在怎么也开始唠叨了?”

    金明择一哑,跟着就笑了起来:“聘儿长大了。”

    梅十一没脾气地剜了他一眼:“我都快二十多了!”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建康呢……”金明择像是想起什么忽然收住了嘴。他二十二岁的时候是在建康,也就是那一年,他剜掉了自己的膝盖骨……

    金明择扫去满眼烟尘,道:“我的话是有点儿多了,你昨天带来的那个朋友应该是可信的。”

    梅十一轻轻笑了一下:“可信不可信的谁知道呢!”

    洛原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的旁边,竟然空无一物,他猛然睁开眼睛,下意识的四下巡梭一翻,见四下无人,立刻弹跳起来,就要飞奔出去。

    梅十一正好抱着一个托盘走进来,见到洛原那目瞪口呆的样子,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干什么呢?不会以为我要跑吧?”

    洛原一默,心里嗤笑一声:“我这是怎么了?”

    梅十一大模大样地坐下,将盘上的碗碟端下,说:“都晌午了,你可真能睡。”

    洛原看了一眼盘中的食物,心道:“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梅十一看着他这有点儿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心想:“这个睡神竟然还不服气?”

    洛原舀了一碗白汤,浅尝了一口,鱼腥的味道扑入鼻喉咙,他抬眼问道:“怎么是鱼汤?你不是不爱吃鱼吗?”

    “以前不爱,现在换胃口了。”梅十一淡淡地回了一句,“况且这山高水深的,不吃鱼还能吃什么?打鸟我又打不到!”

    洛原记得梅十一以前爱吃鱼,那时候他最爱吃的就是银鱼汤,几乎一天两顿鱼不离嘴,倒是自己,最不喜欢的就是鱼,但不得不迁就着梅十一,久而久之,就习以为常了。后来他以为这厮“死”了,鱼的腥味成了洛原赖以怀念他的唯一味道。洛原甚至觉得,在梅十一不在的那段日子里,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梅十一。

    如今想来,梅十一不爱吃鱼也许是才天生的,洛原在医书里曾读到过,吃鱼眼明,所以梅十一成天不厌其烦的鱼鱼鱼,恐怕是想以此来医治自己一到黑夜就眼瞎的毛病。

    他其实应该感谢这个人。

    人的一生之中,总会交往一些人,每个人都会让自己学到一些东西,对于洛原来说,梅十一教会他的最多,他教他撒网捕鱼,教他上山打虎,教他生火烧菜,教他讹火之术,教他做一些有趣的小玩意……那时的洛原十分疑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么会有那么多生存技能?

    原来都是情非得已。

    吃过饭后,梅十一去洗了餐具——这货从来没洗过碗,本来是打算指使林遥的,奈何林遥那小子对他说的话嗤之以鼻,梅十一所有的“苦口婆心”对这小子来说全当是放屁,金明择又瘸,洛原又残,他只能自己任劳任怨。

    趁此机会,洛原阅览了一下金明择的书房。

    金先生的陋室墙壁上全都是奇书,他巡视着书架,在获得同意之后,抽出了一本书,随意地翻检了两页,说道:“先生家里的藏书可真多!”

    金明择苦笑了一下:“残疾之人,上不能治国□□,下不能驰骋疆场,只能多读几本书聊以解闷罢了。”

    洛原哑然,心想人要修炼几世才能修炼成金明择这样的人?昔日陶公隐居山林,采菊为乐,不过是因为一生襟抱难开,自知人生无奈,想开了罢了,可金明择却自始至终都不想踏足庙堂,他宠辱不惊,去留随意,以他的才华,倘若真踏入仕途,定会被奉为上宾吧?

    金明择看了一眼洛原手持的书,说道:“你喜欢那本吗?要是喜欢的话,就送给你。”

    洛原笑了一下:“先生是爱书之人,我怎么能夺人所爱呢?”

    然后他飞快地把书塞回了原来的地方。

    这时,手脚利索能糊弄多少就糊弄多少的梅十一也已经洗完了碗筷,他边在身上擦着湿爪子边问道:“有什么出山的途径没有?我心里挂念着安宁公主,得尽快回去瞧瞧。”

    他看了洛原一眼,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刚要张口要他留在这里,后者先堵住了他的嘴:“我没事儿,可以走。”

    梅十一沉默。

    金明择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两个人披荆斩棘,好不容易走出蛮人的地盘,等马不停蹄地回到边城,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儿了。

    州衙的守卫比以往更严格,暂时停止了来往百姓的进出,无论是来是去,一律打发回去,梅十一好说歹说解释了一番,守城的门将才去通传郡守,郡守大人亲自来接世子回府,途中告诉他一个惊天大消息——安宁公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