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大概讲了一下安宁公主失踪的全过程:公主失踪的当夜,有个女子找过安宁公主,当时安宁公主并没有跟她走,而是回了府邸,可没多久,安宁就和一个宫女重新出了府邸,据守门的侍卫说,她好像指使那个宫女去办一件什么事儿,亲眼目送那名宫女跟那个女人离开,然后就回府了。第二天,经过几日风雨兼程、亲自来接媳妇的况二公子拜见公主,左等右等等不出来,让人去查看,这才发现公主不见了。
后来安宁公主身边的宫女招认,公主和她出门的时候,其实是互换了身份,走的那个根本不是宫女,而是公主本人!
——安宁公主是自愿跟别人走的。
害怕的事儿到底还是发生了!梅十一觉得洛原真是个有先见之明的人,这厮的乌鸦嘴说什么都一个准,真是要多丧门有多丧门!
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安宁公主是在他手里丢的!
千算万算,算忘了安宁公主自己有腿,梅十一想死的心都有了,忙问道:“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长得还挺俊俏的,”郡守说,“守门的侍卫说那个女人好像自称叫什么万盈盈,根据宫女和侍卫的描述,已经画了图像,现在已经贴出海捕公告捉拿此人了。”
万盈盈?梅十一的心下一沉,早知道这个女人有问题,当时真该……
他吞咽下一口恶气,心想,既然万盈盈能骗出公主,可见人家早就准备好了,现在贴海捕公告有什么用?等着被抓吗?
梅十一又气又恨,想到回去恐怕又要见谢云琛那张臭脸,心里就烦恼。
谢云琛一语成谶。
他是生气,天大的干系系在自己身上,一路上觉睡不好,饭吃不饱,千小心万小心,安宁公主还是丢了!他对着梅十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把安宁公主失踪的责任统统赖到梅十一身上,连着他那个“引狼入室”的四弟一起骂着,嚷嚷着让梅十一还给自己一个活蹦乱跳的公主,否则他就上书奏明圣上,洛原好说歹说,他才给了一个面子,只要梅十一能把公主找回来,他可以既往不咎,永不拆穿他的身份。
找公主?谈何容易!
宁王的二公子况容老实巴交的,呆呆地杵在那里,不言不语,这对名义上的表兄弟平生第一次见面,大眼瞪小眼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场面实在妙不可言。
对况容而言,马上就要到手的媳妇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了,他心里真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个上八个下,嘴上一个劲儿地喃喃着:“公主丢了……她去哪儿了?她是不是不想嫁给我?这可怎么办……公主去哪儿了?”
梅十一被数落得无地自容,灰头土脸地狼狈逃窜,嘴上发誓“我一定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公主的”,心里却明白,此地虽然是个小地方,可一个大活人,心甘情愿地跟别人走了,再想找到,恐怕比大海捞针还难。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安宁公主恐怕是被绑架了!
梅十一越想越觉得后怕,平时本就那么大的鼠胆,一下子缩没了,他只能看起来手忙脚乱实际上却毫无目的地到处碰头。
安宁公主失踪,州衙表面看起来寻常无二,实际上却乱做了一锅粥,小郡上莫名其妙地多了好多人,他们打着“安宁公主驾临此地来送福的幌子”,几乎每人一条街挨家挨户地登门送米送粮,“顺便”查询。本就是个清水衙门,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郡官苦不堪言,又无可奈何,只能一边焦急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府库里的银子流水般地往外撒。
老百姓却欢天喜地,奔走相告,县城里出现了史无前例的热闹景象,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一时间满城尽皆圣赞太子殿下生了个好女儿,一个接一个地跪到大街上对着天地菩萨叩头。
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果然老话说得好,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毕竟,往外撒银子比起让全城百姓都知道安宁公主失踪了尽而闹得举国恐慌要强。
谢云琛也好受不到哪里去,心里的忐忑不比任何人少,他嘴上嚷嚷着要上书奏明圣上,但他真的敢奏明圣上吗?安宁公主是在自己手里失踪的,梅十一不过是好心好意相送一程,人家心底无私,所有的干系都跟人家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禀明圣上?说得好听,这可是诛灭九族也难辞其咎的大罪!可如果不禀明圣上,公主真出了什么事儿,他依旧难辞其咎。
——好不容易被皇帝青睐,觉得没落的谢家总算又要出人头地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为什么当初非要听梅十一的呢?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六神无主之际,他还是得仰仗当地官员和梅十一,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谢云琛觉得刀架脖子上了。
打从媳妇丢了那一天起,况二公子的七魂就飞了六个,剩下那一魂勉强支撑着一副躯壳,搁哪儿碍哪儿,死赖跟在梅十一身后,茫无目的地到处瞎溜达,还以为找到了主心骨。
梅十一本就闹心,身后又多了这么一条尾巴,东指一下,西指一下,总算让况容有了点儿事做,可回府衙骑在马上的时候,况二公子又无精打采了起来,喋喋不休地问东问西,一听到稍微不乐观的话就霜打茄子似的蔫下头来。
梅十一自顾不暇,实在没有心情去安慰这个一辈子平安无舛、遇事就只会钻牛角、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小殿下。他瞥了况容一眼,然后用脚尖踢了一下况容的小腿肚子,道:“别灰心!”
况容:“我知道公主肯定是不喜欢我……我在建康城的时候打听过一些她的事,我知道那时候她有了心上人,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都是我的错!”
梅十一一阵喟叹:“你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是没什么用,可如果不是我非要……”
“又他妈来了!”梅十一暗骂一声,干脆甩下他,夹起马肚子朝府衙行去。
他刚回到府衙,谢云珩一把拎起了他的衣领:“是不是你干的?”
梅十一看着少年几欲出血的眼睛,一阵心乱如麻——他从来没见过谢云珩瞪过眼,无论对谁。
这小子浑是浑,但是仁义,有仇不见得会报,但有恩一定偿还。
“是你掳走了公主,对不对?”少年不死不休,“你和那个万盈盈认识,我亲眼看到你们搭过话,你们是一伙的!梅聘,你绑架公主到底想干嘛?”
梅十一感觉到了少年身上的冰冷和戾气,自嘲地笑了笑:“你怀疑我?”
“安宁公主心仪于你,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她本来就不想嫁给况容,你想成全她,早干什么去了?”
梅十一哑然。其实在少年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怀疑——也许梅十一已经害了安宁公主。他一直记得那天严守城对梅十一说过的话——安宁公主得死。
梅十一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在公主失踪的那天才走,也许就是因为他想撇清和这事的关系呢?
但谢云珩最终阻止了自己的这番怀疑——他所认识的梅十一可能不是什么好人,但绝对不是什么坏人,过去那么多抵足夜谈的日子,他说的一直都是替□□道、伸张正义,难道都是假的吗?
什么人能一直伪装,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像他心目中的好人?
可谢云珩还是忍不住怀疑。
梅十一掰扯开谢云珩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襟,说:“别把我想象的那么伟大,安宁公主知道她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她是不会临阵脱逃的,我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让她出尔反尔。”
少年眼里的怀疑犹存:“那……”
梅十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说:“进来说吧!”
谢云珩跟着梅十一进屋,看着他跨进门槛,心虚难安地一屁股坐下,顾不得旁人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昂头灌了个滴水不剩。这时少年才说道:“我还是不信你。”
梅十一没有解释,他眼前忽然又浮现出那幅血腥的场面——万方盈浑身是血地躺他的怀里,因为流血过多,她的眼睛已近乎枯竭,无神地瞪着他。
“救……救孩子。”她说。
少年梅聘束手无策,眼巴巴地看着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
“我活不成了,他好歹是你的……”女人喉咙哽住了,她艰难地呼吸一下,呼吸声在她喉咙里划成两半,像水洗磨石似的“嘶嘶”着,她手不稳地握起了刀,“……救她。”
那是梅十一生平第一次救人,以一条生命为代价,他看着女人握着一条新生命的手,走向死亡。
梅十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顿觉自己双手被血灼得发热,好像被那血灼破了皮,竟然连声音都发不了了。
洛原恰时地插了一句话:“聘君,你想过没有,他们挟持公主是为了什么?”
——万盈盈深夜骗走公主,这不可能是她一个酒店老板娘所能想出的和能做到,安宁公主对她没什么用处,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她的背后有着某种庞大的势力,那势力一直隐藏锋芒、蓄势待发,就等着一个机会。安宁公主就是这个机会,而这个机会可以使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金明择所说的东西。
梅十一仰天叹了口气,姿势不雅地伸着腿,说道:“是贺乔。万盈盈是贺乔的妹妹,贺乔的父亲早亡,母亲带着他改嫁到万家,而且他对巫州之地非常熟悉。”
谢云珩一愣:“你怎么知道?”
梅十一:“我认识万盈盈的姐姐。”
谢云珩:“要是公主是被蛮人绑架的,那……现在怎么办?”
“等呗。”梅十一说道。
谢云珩诧异:“等什么?”
“等他们请我过去,”梅十一说,“或者是请况公子。”
谢云珩还是不理解:“什么意思?”
梅十一没解释,既然蛮人能够绑架公主,定然是为了什么,在这座城里,郡守是个小官,实际上能说得上话的只有他和况容,谢云琛当然也能,但他是封地以外的人,就算是做决定,也等上折子给老皇帝,可此地离建康城千里之遥,就算是快马加鞭,一个来回也得十天半月,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梅十一本能地觉得,自己会成为那个人。
果然没过多久,谢云琛就和郡守一起来了,跨进门槛直奔梅十一而去,说:“有人飞箭传书,说他们知道公主的下落,让你速速过去。”
梅十一接过纸条看了看,那上面写着:欲知公主下落,速请无咎殿下赶于老地方相会。
纸条上的小行书虽然只有寥寥几字,但笔墨如惠风般和畅,这是梅十一的笔迹。
确切地说,是有人模仿梅十一的笔迹。
梅十一恍然大悟,那日他经过怪味坊,跟万盈盈说起万方盈的时候,曾经在画像上方写过“万方福盈门”无个字,当初他并不确定万盈盈就是万方盈的妹妹,只是觉得怪味坊熏出来的酱驴肉味道独特,那是万方盈最拿手的菜,老板娘又恰恰姓万,而万方盈又恰恰有一个妹妹,那么巧合在一起,他有必要试探一下。
可惜万盈盈诡谲得很,她始终不承认自己和万方盈的关系,梅十一不好明问,只能收手,然而有的人却用心了。
“老地方”三个字,也十分别有用心——而且意味深长。
“我知道了,”梅十一说道,“我马上过去。”
洛原上前一步:“我和你一起去。”
梅十一思索了一下,道:“好。”
谢云珩也跟着说道:“我也去!”
“你去个屁,”梅十一道,“哪凉快哪待着去。”
谢云珩:“……”
谢云琛诧异地看着他:“你知道公主在哪儿?”
“不知道,”梅十一含糊其辞地说,“不过到了他们的地方,他们会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