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雨。
被雨水洗刷过的山岚青翠,茂密的丛林吧嗒着雨滴,群鸟争鸣,长空上方展翅高飞的巨雕像盘旋的麻雀,崖下的流水细如梭织,细雨婆娑之中,举目远望便是苍山的半顷云海,迷离地看不清山顶,也看不清深渊。
人生如圈,绕来绕去又绕回了原点。
梅十一歪了歪头,看向身侧表情如雕塑般的人,道:“你有没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洛原没听出他话里的调戏意味,莫名其妙地问道:“什么命中注定?”
梅十一解释说:“我在这里遇到了你,然后我们回到这里,搞不好这次还能死在这里,要是真这样的话,我们很有可能会生死同穴。”
洛原被他的那句“生死同穴”弄得一阵心驰神往,又立马回味过来,不觉眉头一皱,嗔备道:“什么死不死的!少胡说八道!”
梅十一瞧着他的神色,笑着问道:“你不愿意跟我生死同穴吗?”
洛原没回答他,反问道:“你愿意跟我生死同穴吗?”
“……”梅十一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眼睛,脚下生风似的大步走到了前面,边走边道,“你就凶我吧,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因着上次被人闯入深山,蛮人的守卫更严格了,一个时辰一拨人的换岗,致使他们刚一入对方的腹地就被一群人给围了起来,梅十一干脆自报家门:“爷是你家大爷请来的,快速通报,让你家大爷亲自来接我。”
“不用请我家将军了,”当中一个领头的小兵说,“我们就是我家将军派来接世子的。”
梅十一伸了伸手:“那就请吧!”
贺乔大长的脸,横眉立目,还算客气地出营帐相迎,原地不动地站在那里等着他和洛原靠近,眼睛在他们两人身上各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到了梅十一脸上,语气十分熟络地说道:“世子爷,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梅十一离开越地的时候正是贪玩的年纪,对人对物的记忆远没有那么清晰,只隐隐约约对贺乔有点儿印象,觉得他与之前相比,除了脸上的纹路深刻了点,煞气更重了些,其余似乎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但是对方却一眼就认出了他——多年不见的小孩,相貌改变巨大,想在以前的记忆里翻出一个孩子原来的模样,实在太难了。
越王梅牧勋身姿挺拔,长的是一副英雄像,梅十一是一点儿都没有遗传到他的长处,对方要是把洛原当成自己,他心里或许或多或少会有点儿自豪感——毕竟人家高大。
梅十一心下小小的伤怀了一下,说道:“大难不死,算是无恙吧!”
贺乔幽幽一笑,转眼望向洛原:“这位是……”
“这位洛公讳显余之子洛权舆,”梅十一答道,“你应该听说过他。”
贺乔抱起拳头简单地应付了一下:“久仰久仰,我要是没听说过洛公子,那就太闭目塞听了!”
洛原还了个礼,道:“将军这里真是个好住处,青山绿水鸟幽鸣,我喜欢!可以参观一下吗?”
贺乔做了个“请”的手势,还真大方的让人带洛原到处参观去了。
寒暄客套完,他把梅十一迎进营帐之中,说道:“我这个地方是不错,就是蚊子苍蝇多,蛇鼠虫蝠什么的也多,住得久了,难免厌烦。”
“将军这是看我吃不到蒲桃,故意说蒲桃酸呢吧?”梅十一道,“你这么明目张胆地你的居处泄露给我,你这是陷我于不义啊!就不怕我说出去?”
“世子殿下这话严重了,若世子说出去,如今我还会在这里和世子谈论‘民生’吗?”贺乔笑着说,“何况世子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我觉得你小时候挺可爱的,不像是个会出落成忘恩负义的人。”
前番洛原对付守山人的时候用了讹火之术,世人都知道讹火之术是梅十一所创,贺乔又不傻,脚指头都能想出来那日“到访”的客人到底是谁。
“那可真要谢谢你了,”梅十一说,“我恐怕就是因为被你抱过才不肯长个儿!”
贺乔笑了:“你父亲可是很威武啊!”
梅十一:“你没听说过吗?爹矬矬一个,娘挫挫一窝,我就是那个属一窝的。”
梅十一的这话似乎让贺乔想起了那位绝世美人,他深表惋惜地说道:“你娘啊,绝世风姿,我至今还记得她的模样,那时候我做梦都想照着她的模样找个媳妇,她和你父王,真是一对璧人!”
“所以,什么叫‘红颜祸水’,这会儿你知道了吧?”
“你不该这么说她,她好歹是你的母亲。”
梅十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不耐发地挥了挥手:“别说那些了,我来也来了,安宁公主呢?”
“你放心吧,她好好儿的!”
“那就说说你的目的吧!”
贺乔笑幽幽地看着他,好像对此人颇为好奇:“难道你不想复国吗?”
梅十一顺杆子往上爬,一副死乞白赖的样子:“想啊!做梦都想,可是我手里没有兵权,你肯把兵借给我吗?”
贺乔宠辱不惊地说:“你是越王的遗孤,我们本来就是为越王讨回公道,你的和我的有什么区别?”
“就算是王与司马能共天下,也得有个君臣主奴之分,我不想当傀儡,你也不想对别人磕头,所以你就别往我爹脸上抹黑了。”梅十一道,“开个别的条件。”
“那还真遗憾,我还以为你是个有远大抱负的人,”贺乔半真半假地一垂眼,“想换回安宁公主其实也简单,我要五座城。”
梅十一往前探了探身:“哪里的五座城?”
贺乔笑道:“宁王家的媳妇,当然是从宁王家划出来五座城——武安、瑞安、平安、建安、黎安!”
梅十一眯起眼,想了一会儿,道:“胃口不小啊!”
“宁王有十五座城,划出五座,他还有十城,对他来说动摇不了根本,再说了,城池又不是他家的,你可别忘了,他占的地方,本来是你家的地盘。”
“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城池不是他家的,也不是我家的,是皇帝家里的,你说划城就划城,当天子是开土地庙的?”
“反正现在他们的孙女和儿媳妇在我手上。”
梅十一略一沉思:“我先看看公主。”
安宁公主自被蛮人虏获以来,虽然被两个侍女照顾得妥妥帖帖,一根头发都没少,但她没有阿斗那么没心没肺,只喝过几口水,饭菜一点儿没动过。
其间她动过几次想死的念头,想着自己虽然被虏,可好歹也是堂堂□□公主,自然是宁可死也绝不受辱,所以袖子里偷偷藏了剪刀,一旦蛮人对她动粗,她就自戕。但多日以来,蛮王连面儿都没露过,无非每天派人来请安,所以安宁到底没对自己下去狠心,只是这几日来,她连着担惊受怕,人憔悴得连黑眼圈都出来了。
她看到军帐外的人,先是一怔,继而问道:“聘君?你怎么也来了?你也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十一慢慢的解释着:“不是,我是特意来找你的,绑你来的那个人叫万盈盈,是一个酒馆的老板娘,也是贺乔的异父同母妹。”
“他们绑我来干什么?”
“想拿公主来换几座城。”
安宁微微一愣:“拿我换城?不行!”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这么做也没办法。”梅十一说道。
“可……”安宁公主瘫坐在床榻上,泪眼婆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梅十一弯膝蹲下,轻轻捧起她的袖子,十分珍惜地捧到手心里,说道:“我知道这对公主来说是奇耻大辱,但我们只能暂且先答应下来,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安宁公主抬起几欲淌血的眼睛瞪着他,磨得牙齿咯咯作响:“你答应了吗?”
“事情由不得我,得听宁王和陛下的意思。”
“那他们答应了吗?”
“还没交涉。”
“那你告诉他们,不用来换了,我本就是萧家的女儿,这条命本也身不由己,拿我去换城池,置大梁于何地?”
梅十一长吸了一口气,说:“公主这是说哪里的话?现在他们躲在这里,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大可以不同意,大不了放火烧山,鱼死网破,可如此一来,公主势必危险,附近百姓也必然遭殃,无论是我,还是宁王,亦或者是陛下,都不可能同意让公主和百姓置身险境之中,唯有同意这一个办法,这样一来,他们兵出南山,至少会变成明敌。公主,你既然把性命交给了梅聘,梅聘自然万死不辞。不论用什么办法,梅聘一定会救公主逃出虎穴,他日,梅聘的这条命,怕还得托付给公主。”
安宁一愣,眼睛里的两条泪珠子“啪嗒”落下:“那个女人说……说你不是宁王的儿子,是真的吗?”
“他们只不过是想把公主骗出来,所以才不惜欺骗公主,”梅十一笑了一下,“人生苦短,是人都得历劫,公主命格长远,有自由无羁之相,您权且就把这次当成一场劫,该吃吃,该睡睡,好好活下去,剩下的,就让我们这些臣子来为你做,可好?”
安宁公主吸了吸鼻子,把泪水抽噎回去,这时候才重新镇定下来:“我不会成为大梁的罪人吧?”
梅十一摇头:“不会。”
安宁公主抿着嘴,默了好一会儿,说道:“我想回建康。”
“公主啊……”梅十一想劝安宁公主想开一点儿,可看对方泪眼婆娑的样子,一时又于心不忍,“臣尽力而为吧!”
“你……”
她刚想问“你打算怎么尽力而为”,这时贺乔走了进来,站在帐门前,远远朝他们微笑。安宁公主不认识此人,但见他脸上的威严和侍女对他所行之礼已经大大概概猜出了此人的身份,她用力一吸鼻子,忍住几欲再次夺眶而出的眼泪,倔强地撇过头去,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缝隙。
梅十一站起身来,几步走向贺乔,说:“走吧!”
安宁公主呆呆地看着梅十一的背影,当他走出营帐之时,她不自觉地抬起屁股,几乎要叫出他的名字,但想想最终作罢了。
自己一个笼中困兽,性命都交给了别人,把欲望说得太多,只能是愚蠢。
走出营帐后,梅十一开口说道:“你刚才说要向宁王要五座城换安宁公主?五座不会太少了吗?七座怎么样?”
宁王所控地盘,加上王都在内共有二十一座城,五座城虽然谈不上冰山一角,却也非常要命——刘备当年可是只借了孙氏一座荆州城就了不得地分割三分天下!
贺乔诧异地看着他。
梅十一笑了笑:“剩下的那两座城,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不过有一点我可得先告诉你,能不能替你争取下来,全看宁王的心情,还有一点儿别伤了公主。”
贺乔摊了摊手——何乐而不为呢?
梅十一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有个朋友待在附近……”
贺乔挥手打断他的话:“你是说杝殳先生吧?他很好,他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梅十一笑道:“不自愿也没办法吧?”
贺乔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要是非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你是自己人,我不怕告诉你,取道巫州,正是他的主意。”
梅十一微微一怔。
“而且,”贺乔继续说道,“请你来也是他的意思。”
“什么时候的事儿?”
“有很久了吧?”贺乔噘着嘴,不知道是真在想还是假在想,“三个月?五个月?还是半年?太久了,实在记不得了!”
梅十一脸色倏的变白,他没有作声,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招呼洛原,朝建宁行去。
有了贺乔的令牌,出入蛮地的关卡便方便许多,洛原在马背上沉思,说道:“我查看过他们的出入口,好像没什么进出的密道,不过既然是密道,人家肯定也不会明显暴露给外人。”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密道,”梅十一眼神一闪,“他们想要宁王拿出七座城来换安宁公主。”
洛原惊讶:“七座城?”
“没把十五座城都要走已经是他大发慈悲了,怎么,你觉得安宁公主不值七座城?”
洛原苦笑:“有人说,一把无咎剑就值十座城。”
“那都是骗人的,不信你拿它换座城试试?一把破剑而已,在江湖上或许有些价值,可真要它换城池,只怕一座也换不来!蛮人那边军力如何?”
“接天莲营,无边无际,估摸着少说也得三万人吧!”
“三万人?这还只是这一个点,和廖峰分兵对抗的少说也得万把人,加上南中已占之地……哎,真让人头疼!”
“安宁公主现在人家手里,宁王估计也没有什么选择权,只是这件事由你去说太危险,万一日后陛下哪天想起来要治你,这必将是个短肋……”
梅十一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着?你想抢功啊?你一个平头老百姓,连个官儿都算不上,不用日后,这事一收场,你就得成为阶下囚,还让你去?再说了,你凭什么去?人家凭什么要让你去?我就不一样了,一来,我好歹是个世子,老菩萨得用我们来看家护院;二来……先不想那么远了,天无绝人之路,了却说我能活到九十八,我觉得那老不死的不能诓我。可要是你出了事,我可真就两头为难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祸肯定不能让我一个人背,”梅十一道,“我们不是还有个容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