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十一和洛原两人当时到底是往哪个方向走的,谁都说不准,但武将军是祖忻带出来的兵,深知原公子刚直不阿,不会对这种强抢民女的恶行视而不见,但凡碰到定然会打抱不平,他信不过梅十一,却对洛原深信不疑。
武将军:“你们把所说之事告诉当地府衙,让他们速速查办,若府衙查办不力,你们几个可到宁州王府找我,我会在那里暂且待上几日,到时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梅十一嘴一撇,心道:“能耐得你,还想为别人打抱不平?谁为你抱不平?”
小混混们心有不甘地望向梅十一,后者理直气壮:“看我干什么?就不是我干的!”
洛原插了一句嘴:“我们有要务在身,不方便给你们查明真相,这位是大梁的督军校尉武将军,他的话好使。武将军,你身上的令牌呢?”
武将军解下腰间的令牌扔给小混混,没见过铜牌的小混混们面面相觑:“这东西好使吗?”
武将军一瞪眼:“什么?”
小混混们吓得立刻不吭声了。
梅十一废话道:“如假包换的锐防营令牌,你们竟然怀疑好不好使?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再纠缠不休,就不给了!”
小混混们一齐连忙叩首告谢。
梅十一远远喊道:“别当了啊,怪值钱的!”
洛原瞪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梅十一审视着某人的态度,莫名其妙地感觉此人身上怎么有一股心虚的味道?
不过他没多想,摸着下巴思考起另一个问题:到底是谁在败坏他的名声呢?
顾不上这个小小的插曲,撇开那些小混混,一行人跨马疾行,在况容的带领下直抵宁王府。
宁王府龙踞虎盘,极具土木之盛,自二公子况容率领二百铁骑亲自出王国迎亲之日起,王宫便大开的大门,摆开辉煌仪仗,只差一场能把安宁公主送上门的西风。
梅十一与武将军商量了一下,尽管公主被南蛮子劫走是件谁也逃脱不了关系的惊天大事,但为了□□的颜面,这事不能让宁王以为是□□送行之人办事不利,既然大家都被拉下了水,不如先将宁王一军,也好开展日后的谈判工作。
武将军势必要把责任推到宁王身上,反正事情从头到尾况容都看在眼里,自己的媳妇都看不好?那你赖谁!所以武将军同意梅十一的建议,暂且不入王府,要等宁王亲自“请”他过去。
推己之心置他人腹中,武将军总算觉得梅十一办了件人事——关键时刻,姓梅的还是很靠谱,而且仗义。
天知道这小子心里打得什么鬼主意!
梅十一和况容在府兵惊疑的目光中一齐迈入王府大门,刚走进去没两步,忽然迎头撞上一个人。
那人个头不高,体型偏瘦,被撞得打了一个踉跄,“哎呦”惊叫一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双目皱成三角,猛然抬头看向这个不长眼的人,然后他的目光就和梅十一出奇一致愤怒地瞪向了对方。
两个人同时一愣,紧接着几乎又是同时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前些日子被梅十一和谢云珩在怪味坊门口暴揍的那小子,竟然出现在了宁王府?!
洛原一看这俩人撸起袖子就打的架势,简直莫名其妙地问谢云珩:“怎么回事?”
“前些天就是这小子偷了青痢子,害得十一把我扔院子冻了一宿!没想到他跑到了这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谢云珩见到此人,立马和梅十一生出一股同仇敌忾之气,不由分说上前帮忙。
洛原:“……”
大概只有洛原和当事者知道——就是这小子假扮的梅十一,并且用梅十一的脸,一路招摇撞骗、蹭吃蹭喝、抢劫黄花大闺女,把世子殿下的一世“英明”败了个干干净净,还害得他到处被人“围追堵截”。
况容舌头在牙齿中间悬着,看着这几个一见面就莫名其妙掐架的铁头公鸡,那张牙舞爪欲拉架还插不上手的架势比地上扭打的两个人还夸张,惊叫道:“三弟!”
三弟?!
愣头小子确实是况容的弟弟,宁王的第三子。
宁王有三个儿子,长子况宏是和前王妃所生,前王妃死后,宁王续娶了刺史赵极楼的妹妹赵香茵,又生了两个儿子,就是况容和况宝了。
况容敦厚儒雅,但宁王妃更偏爱这个小儿子,以致使这小子自出生以来就万千宠爱于一身,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毛病,从小不学无术,成日里踢天弄井,是牂牁里出了名的混世小魔王。可巧了今日的小魔王碰上了另一个魔王,两人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不打才怪。
况宝到了自家地盘,头上顶着宁王的无上荣光,斗起架来比当日那个束手无策、只能任人宰割的他不知凶猛多少倍,一边干一边气急败坏地喊:“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狗奴才,看见你们的主子爷受欺负竟然无动于衷,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还不快给我揍!”
几个跟在三公子屁股后面的侍卫和守门将听到这话,连忙扑了过来,被况容一口喊住:“别打了,都给我住手!”
几个侍卫怔了一下,看着地上的三公子,又看看二公子,一个个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帮好呢,还是不帮好呢?
况宝扭缠之际,挨了一拳头,眼睛瞥了他二哥一眼,脑子也顾不上去想“二哥怎么回来了”,只是气恨交加地喊道:“哥,你居然帮别人!”
况容:“……”
况容本就焦头烂额,这仨块货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撕扯?他一口气噎得满脸通红,哆哆嗦嗦地好一会儿没说上话来,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去,一跺脚扭头而去。
洛原十分为难,脸如锅底灰,大有那么点儿在老婆大人面前碰到露水情人,帮谁都得穿帮的意思。
这时候一个四十岁左右、服饰华贵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柳叶般的眉毛向上挑起,一见到地上扭打的人,登时发起火来:“何人敢在王府欺负我儿?还不给我拿下!”
梅十一心道:“拿人?拿谁?”
侍卫们终于盼来能使唤他们的救星,七手八脚地把梅十一和谢云珩架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洛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他不太敢确认此人的身份,不好贸然行礼,只能拉起梅十一,伸手把他挡在身后,眼中流出几分护食的狂野。
赵香茵怔了怔:“你们何人?是谁放你们到王府撒野的?”
况宝直到这时才看到洛原,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喜色:“洛洛!”
洛原:“……”
梅十一一愣,顾不上其他,目光转向神色不好的洛原,心道:“‘洛洛’?”
“洛洛”是个什么鬼?难不成他们认识?
况宝眼睛一闪,忽然记起了什么,暂且矛头又指向了梅十一说道:“娘,就是这个人,前些日子就是他劫了儿子的马,还打了我!”
梅十一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妈说谁抢劫呢?”
他话音刚落,赵香融一巴掌掴在他脑门上:“小兔崽子骂谁妈呢?”
“……”洛原下意识地一伸手,想把梅十一拉回去,但到底没快过气急败坏的赵香茵。
梅十一一怔,紧接着勃然大怒:“你敢打我?”
赵香茵冷声冷气地道:“打你还要请教你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是什么身份,敢欺负我儿子?我还要打死你呢!”
梅十一被这一声吼喷醒了,总算是动起脑子思考起了这两个人的来历——完蛋,这个硬货搞不好还是他后娘赵香融嘴里的那个“蠢货”姨娘,这下子该如何是好?
梅十一一顿懊悔,他是看出来了,面前这小子是他娘的掌中宝,老娘要为儿子出气,不用问原因,只看结果,反正梅十一打了她儿子,就是罪该万死!
——这小子竟然是宁王的儿子!早知道如此,肯定吊打一番,让他永远也回不了家,省得这些麻烦!
好事者谢云珩看着别人吃了亏,聪明地把自己压得一点儿气息都没有。
梅十一脸上的怒气像墙角的蛛丝一样半织半吊着,大事摊上头,世子爷竟然忘了自己挨过一巴掌了,反应神速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厚颜无耻地对赵香茵行了一个叩拜大礼:“外甥思无咎叩拜姨母大人!”
赵香茵一愣。
思无咎?
思无咎是个什么玩意?
她和赵香融虽是亲姐妹,奈何两姐妹从小时候关系不好,谁看谁都不顺眼,自各自出嫁后更鲜有来往,开始的时候每年还偶有几封书信往来,渐渐的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来往了。算下来,他们已经二十好年没见过面了,赵香茵连她有个姐姐都忘了,何况是个外甥?她一时都没想起“外甥”是个什么东西也情有可原。
思无咎?况宝诧异地看着梅十一:“你不是……”
他话刚出口,洛原下意识的一清嗓子,躬身行礼道:“王妃息怒,我等是陪容公子一同前来拜访王爷和王妃的,实在是无心冒犯三公子,还请王妃和三公子恕罪!”
况宝目不暇接,拉住他娘的袖子,说道:“母妃,你别听他们的,就是这小子半路截得我的道儿,你看他把儿子打的现在脸都青着!母妃,我知道这个小流氓,他才不是无咎表哥,他叫……”
有恃无恐说的就是这种人,自己打不过人,搬出个厉害的娘吓唬人。
洛原见况宝就要说出梅十一的名字,连忙打住了他:“王妃,三殿下,这位确实是穆王爷的世子,无咎殿下!”
穆王的儿子思无咎?况宝微微愣了愣。
穆王妃也愣住了:“你说你是无咎?可无咎不是和安宁公主在一起吗?你……”
梅十一把气叹得又长又无奈:“姨娘,此事说来话长!”
赵香茵脑子转了一圈,转来转去还是觉得不对,气道:“混蛋,骗人骗到老娘头上了!来人,给我绑了他,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况容到底是放心不下梅十一,折而复返,一看到赵香茵拿了梅十一,立刻跑了起来,边跑边道:“母妃,住手,这是无咎表弟。”
二公子回来了这么重大的消息,在他迈入门槛的那一刻,就有奴婢撒腿前去宁王面前禀告邀功了。
年轻貌美的男子多得是,但宁王况颂臣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而面庞端正、五官挺秀,身上依然保留着雅俊的风采,加上得到喜讯,老王爷脚底生风,颇像个要出去云游三山五海的神仙。
他步履矫健地边行边道:“容儿怎么就这么回来了?守城将是干什么吃的,怎么都没有汇报?如此怠慢了公主可如何是好?你赶紧去叫王妃来,与我一起去迎接公主!”
奴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道:“王爷,二殿下是一个人回来的,没有带公主回来。”
宁王一愣:“什么?”
奴人眼珠子转了转,觉得自己说得完全属实,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哦,二殿下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回来两三个人,都挺年轻的,以前没见过。”
宁王问道:“公主的仪仗没来?”
“没……没有啊!”
宁王脸上的喜色忽然不见了,大步朝门口走来,然后就看到了闹哄哄的一幕,立喝一声:“怎么回事?”
梅十一瞧一眼脚下生风的男人,从此人的气势和打扮上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当即先声夺人大叫起来:“姨父,外甥思无咎有要事禀告!”
宁王簇起了眉头。
况宝从他老娘身后钻出来,对宁王先行了个叩拜礼,起身说道:“父王,你别被这个江湖骗子给吭了,在宝骏县的时候,他强抢民女,儿子看不惯上前阻止,他还把儿打了一顿!今番竟然胆大妄为到王府来闹,儿子谨遵父亲教导,在家里是有些脾气,可出了门只会小心做人,不敢摆架子。儿受点儿屈辱是小,可不能为百姓伸冤,实在愧为父王的儿子。”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抽搭起来,光打雷不下雨地掩着泪。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宁王无暇顾及其他,眼睛巡梭到况容身上,关切地叫了一声:“容儿?”
况容心里苦,“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泪俱下:“父王!”
孩子从小到大都缠绕在膝下打打闹闹,没怎么分开过,赵香茵被小儿子挨了“欺负” 一事纠缠,气的糊涂了,一时忘了她离家去接公主的二儿子,好像直到此时才回味过来,忙问道:“容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公主呢?公主她在哪儿?你怎么不提前说一下,我都还没准备好呢!”
“公主她……”况容低着头,两个大拇指纠缠在一起,吞吐不出个所以然来。
“外甥正欲和姨父姨娘说此事,”梅十一甩开侍卫的手,赶忙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单膝跪地,雾蒙蒙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一言难尽,“安宁公主被南蛮子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