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阴鸷 6
    到了年关,宁王的病就更重了,满城百姓无一不知,其人心之悲怆已然达到史无前例的低谷,默默期盼这个年晚来一些。

    悲怆之余,人对死之悲心更微,愈加一往无前。

    巫州城守军已经渐渐熟悉了芳邻的作战手法,多日按兵不动之后,蛮人便渐渐放松了警惕,却不料几日后,埋伏在他们城之中投靠蛮人后又被带入到巫城的老军们忽然倒戈,打了蛮人一个措手不及,随后城内的士兵大开城门,迎接早就埋伏城外的驻军。

    况氏军队倾巢而出,几乎将蛮人逼成了钻鸡窝里的丧家之犬,不出几日,九江的援军也到了,百里之外斩断蛮人布置在两州的边防,乌巢起火,粮草断绝,大面积的冰雪融化成河,天地间燃烧起一片金黄色的惨烈景象。蛮人节节败退,三城失守,无奈只能退居平安和武安,却恍然发现在大战巫州城之夜已被遣军截杀,迫不得已,蛮人只好绕道出城,退守至南荒山。

    借着年三十的休沐,梅十一正式接了巫州城的兵权,干脆喧宾夺主,把况容也软禁在了王府之中。

    守岁之夜,正是收复巫城安抚民心之时,洛原陪守军们与巫州百姓燃起新年的第一把篝火,随之全城尽皆欢欣鼓舞。

    战事吃紧,梅十一没有余力想别的是真,迫使自己不去想那些也是真,要是自己能够当机立断,把战争推早一些,后面那些事至少不会现在发生,他曾经想过,等他走了,他们姓况的爱怎么斗就怎么斗,跟他有什么关系?可现在看来却不可能了。

    他有那么一时片刻的自责,也知道自责其实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有些腐朽,如果不能彻底根除,必然会酿成更悲惨的结局。

    只是,他何时曾煞费苦心地管过别人的死活?可当一城人的生死托付在他肩膀上时,他心里却有了别种滋味,一种被需要和担当的滋味,尽管那滋味并不好受,却让他必须坚持下去,甚至有一刻,他心想,要是这一国百姓都是自己的就好了,他必舍了性命去护他们。

    他甚至不敢病,不敢倒。

    被“软禁”的况容痛不欲生,香奴前去送年夜饭,刚一进门,“砰”的一声,门从里面插死了,况容“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香奴被吓了个正着,连忙放下托盘,不知所措地弯身去拉他:“世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我可消受不起啊!”

    况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香奴的衣裾,就是不起来:“小公子,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是世子殿下的人,求求你为我说句话,让我见见我父王!”

    香奴长吸了口气,人家父亲病重,却不让骨肉相探,还不准许人家成亲,他也觉得梅十一这事做得太过了,可是政治场里的你死我活,小奴儿是亲身领教过的,梅十一在建康的时候几次差点死了,都是拜心软所赐。

    他跟随梅十一已经三年多了,深知他是个嬉笑怒骂阴晴不定的主儿,来巫城之前,香奴尚且能察言观色说上几句,可自打来了巫城之后,那货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尤其是自近些日子,他不允许任何人多说话,一句忠言都听不进去,更别提是拂逆他的心思了。

    人心是会变的,以前梅十一只是太子的幕宾,虽有身份,却无地位,如今却是不同了,他成了穆王的世子,大权在握的巫城“掌门”,若说以前他们是半主仆半朋友,现在恐怕就只剩下主仆关系了。

    “世子殿下,不是奴儿不肯帮你,”香奴拉不起况宏,干脆跟他一起跪到了地上,“只是我们家主人那脾气,不好的时候可真能杀人,我可不敢说。”

    况容含泪的眼睛汪汪盯着香奴:“你怕他?”

    这不废话吗?香奴心道,重重地点了点头。

    况容叹息:“我好歹也是一国之公子,蒙天圣不弃,我们况氏一族被封在这边陲之地,数十年来兢兢业业,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忠心耿耿的人,人生在世,唯忠信而已,我求求你,你看在我对巫城百姓一片赤诚之心的份儿上,能不能给我带一封书信出去?”

    这是一个人在绝境之中最真挚的哭泣,梅十一也会哭,但都是假哭,他永远也不会如此真切地流眼泪。

    香奴心软了:“世子殿下要我带信给谁?”

    况容知道,他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在少数,别人进出,梅十一不放心,只有梅十一自己的心腹,才不会遭到怀疑,他早就看出来,这小奴儿一颗热忱之心,最近遭到了冷待,一肚子的委屈,就算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有必要冒险试一试——待在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他快疯了,要是再继续被囚禁在这里,他宁可死。

    况容怀揣着万钧希望,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端端递给香奴,郑重地在地上磕着头:“请把这封信送出去,送给陛下!”

    香奴听到“陛下”两个字,连忙把信塞回到况容手里:“不行的,我送不出去的,世子殿下,您就别为难我了!”

    况容把信重新推给香奴,紧紧攥住他的手:“小公子,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出去,就是全巫城百姓的救命恩人,你放心,对无咎表弟不利的话我一句都不会说,也不会出卖你。新年了,安宁公主特别想家,陛下肯定也想知道安宁公主的近况。小公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要是你不救我,就请你杀了我吧,也好过我在这里做人家的傀儡!”

    紧接着,他的脑门就不停地颡叩在地,香奴怕他撞坏了脑子,竟然鬼使神差地接下了信件。

    梅十一就在门外,香奴刚刚迈出门槛,他就把手伸了出来。

    小奴儿的心一沉,小心地瞧了这位主子爷爷一眼,缓缓地掏出了那封沉甸甸的书信递过去。

    梅十一几乎是从香奴手里夺出的书信。信还真是给大梁皇帝萧练的,倒也没说别的,就是说安宁公主远嫁巫州,思乡甚切,更思念宫中亲人,希望老皇帝能派个人来看看安宁公主,慰藉一下公主的思乡之情。

    梅十一如此脑慧目明之人,还不明白这几句话里的弯弯绕?这不是明摆着让老皇帝派个人来,他好恶人先告状嘛!他当即把书信撕了个稀巴烂,恶声恶气地说道:“奴儿,你给我听好了,世上最无能也无用的东西就是希望,你是我的人,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抱着那些没用的东西给别人东窜西跑,他们是给你俸禄了?还是给你官爵了?”

    指着鸡骂给狗听,况容听得清清楚楚,后背倚着墙,无声地滑下去,咬着拳头痛哭流涕。

    香奴打了个哆嗦,看着梅十一大步流星雨地消失在四方院子里,忽然觉得世子的头衔、巫州的大权,已经让这位爷开始剑走偏锋了……

    击退蛮人不难,可难的是武安城的前方被蛮人封锁,要想打持久战,恐怕要向西蜀借粮草。旷日持久的战争最耗心力,这一举拿不下蛮人,军士就会会疲惫,久而久之,军心就会动摇。

    战争不是任何人的错,就算是宁王亲自披坚执锐,也难以挽回至今的局势,不焦头烂额那是假的。

    士兵们自然是不知道兵马钱粮的情况,被收复的武安城内一片欢呼雀跃,洛原心不在焉地跟着士兵们在营地中包娇耳,适才坐下没多久,捧日心过来,低声跟他说道:“宝公子来了,请公子过去一趟。”

    洛原略微地点了点头,包完手头的娇耳,方才擦了擦满是灰面的手,朝府衙行去。

    况宝正襟危坐在案桌前,见洛原来了,连忙起身叫了声“哥”。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洛原对此人摸了个半透,他认为况宝这小子虽然表面上宽宏大度,但骨子里透着一股狠辣,大概是属于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人,所以对待他的态度并不友善,即便是此人“哥”前“哥”后,也是热脸贴他冷屁股。

    “宝公子唤我前来,是有什么事儿吗?”洛原直接问道。

    “给你来送件礼物,”况宝招手示意侍卫把人带上来,然后侧过脸细细地端详着洛原,问道,“洛大哥还记得她吗?”

    被带上来的小侍女似乎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从宁王府里召唤过来,一路上都十分忐忑,问了带路的侍卫无数遍,可侍卫都是一问三不知,只是颇为客气地把她“请”进屋。她缓慢地曳裾跪下,可能是觉得在她那群小姐妹里,只有自己被宝公子点来,恐怕是要天将降大任了,因而神情里有几分备受鼓舞的大胆,好像只有宝公子开口,她就会立刻知无不言。

    洛原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侍女,隐隐约约记起这个姑娘曾给寂寞守闺的梅十一送过甜点,莫名其妙,况宝把她带来干什么?洛原不由困惑地望向后者。

    况宝自顾自地坐下,扭头冲他眨着眼,格外耐人寻味地笑了一笑:“她想给我表哥生个娃娃,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穆王府的王妃。”

    小侍女倒吸了口冷气,要是况宝不提,她都快忘了这件事了——怎么,宝公子今天是来翻旧账的?

    小侍女连忙弯下身子,脑袋叩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声。

    洛原挑了挑眉,尽管况宝的这些露骨的话不太好听,但他还是忍着没给他摆臭脸,强行挤出一点礼貌来,只是漆黑的眼睛却和他的嗓音一样没有感情:“三公子跟我说这些,实在是没有必要,我不想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女人。”

    况宝似乎被射进屋子的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眼睛稍微眯缝了一下,说:“洛大哥就那么相信我表哥?”

    洛原看了这个颇喜欢挑拨离间的人一眼,态度十分中肯:“不相信,不过我也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些话就凭空去怀疑他。”

    况宝吧唧着嘴,赞赏地竖起大拇指:“洛大哥真是个好人,你信我表哥,可我表哥他相信你吗?”

    洛原:“清者自清,他知道我……”

    况宝竖起手指,打断了洛原的话,饶舌地说道:“我不是说他怀疑你对他的感情,我是说我们之间——我和你之间做的这些交易,他就没怀疑过?”

    洛原巍然不动地掀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况宝伸长腿,神色之中掺杂了几分阴郁,这使得他那“好人”一个的形象有点濒危:“我表哥是个聪明人,如果他知道你瞒着他做了这么多事,他会怎么想?”

    洛原斜眜着他,况宝的这番话正中他的死穴——梅十一此人小的时候是在一个非常温馨的环境里成长的,他享受过父母对他毫无保留的宠爱,所以才能再见识过人心的险恶和狰狞之后,仍旧对这个世界敞开胸怀,纵然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依然不希望别人步他的后尘,尤其是对洛原,他期望洛原是个好人,所以有很多次,梅十一十分明确“警告”过洛原,不要钻入那些政治场的勾心斗角里,时时刻刻明哲保身,否则他就不喜欢他了。

    可设身处地的想,谁又能在那些阴谋场里出淤泥而不染呢?尤其是知道那么多的人想要置他于死地之后?

    况宝察看着洛原的神色,继续说道:“洛大哥虽然不想,可架不住人心险恶。你喜欢我表哥,可我表哥是个没定性的人,我希望你们好,一辈子都好好儿的,最好谁都别给你们无事生非。洛大哥,跟你说实话吧,以前我给我表哥送去过很多人,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可他都不喜欢,只有这一个,他动了心思,可偏偏就只有这一个不是我送去的,所以,洛大哥,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洛原蹙眉望着他,一时琢磨不透他说这些弯弯绕绕的真正意思,可下一刻,况宝的眼睛却陡然冷却了下来,带着一股目空一切的恶毒,面无表情转向了门口的守卫,说:“把她拖下去,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