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阴鸷 7
    洛原一愣,小侍女也跟着一愣,顿时冷汗直流,直接抱住了况宝的大腿:“宝公子我错了,我是无心之失,求宝公子饶命!宝公子饶命!”

    况宝的脸上是无动于衷的冷漠。

    洛原上前一步,怒道:“你疯了!”

    况宝微微抬起头,眸子斜向眼角,笑幽幽地问道:“洛大哥心软了?”

    洛原口舌飞快,近乎暴怒:“一个小丫头,只不过是多了几分痴心妄想,你有必要因为这么件小事就把她打死吗?”

    况宝摇头道:“要是所有的人都想成为主人,以后谁还肯安心为奴?你和表哥还走得下去吗?”

    洛原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们的事儿不用你管!”

    况宝眼角一跳,动了动嘴唇,似乎还又话想说,然而不知为什么又把想要说的话吞了下去,他搁在案桌上的手不由得捏成拳头,话再度出口之时,便变得十分不容抗拒:“都愣着干什么?拖下去!”

    侍卫忙不迭失地架起小侍女的胳膊,任由着小侍女死命挣扎,边扑棱边拼尽全力地嘶喊着:“洛将军,我错了,洛将军救我!”

    可她到底没有扑棱出强而有力的男儿们的手臂。

    洛原诈尸似的往前走了两步,却没想得况宝抢先一步站起来,一步奔到门口,“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温声道:“别让这些人的脏血污浊了洛大哥的眼睛。”

    洛原定在了原地,听着院外的军杖雨点一样噼里啪啦落下,伴随着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况宝!”

    况宝倚着门,垂眸看着眼脚下,抬起头时,眼神里竟多了几分冷淡的忧郁。

    洛原掀开他的肩膀,大步迈出去时,看到小侍女瞪着双眼,口鼻里全都是血——她死了,像案板上的鱼,被刮了鳞,鲜血湿了一身。

    一个艳丽的生命,被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夺去了生存下去的权利。

    洛原狠狠拎起况宝的衣领:“杀了她,你心满意足了?”

    “不好意思,洛大哥,让你看到这些是我的不好,可谁让你是我表哥的人呢?”况宝眼眸微动,竟然流露出几分真挚的愧疚之色,他顿了一下,又低声加上一句,“你其实不是没能力阻止她死,可你还是没有阻止她死,因为你的内心在动摇。”

    洛原揪住况宝衣领的手陡然僵住了。

    不可否认,况宝说出要打死小侍女的那一刻,洛原的内心是晃动的——他的内心在那一刻闪出太多太多复杂的思想——况宝为什么想要打死这个女孩?他有什么目的?是威逼?是利诱?是试探?还是其他?

    过度的怀疑和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在那一瞬间,大过了他对其他生命的态度。

    有些无辜的罪名被强加到头上,总会让人产生过度的自我怀疑,洛原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的刀枪剑雨,没有经历过那么多人世险恶,他的内心是干净的,干净得只要做一点坏事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以前他曾希望自己不要那么笨拙,这样才能配得上梅十一的精明世故,才能和他一起在那些阴谋诡计里携手共进,而让自己不那么笨拙的最有效途径就是让自己变得“狠毒”,他乐于钻研鬼谷之术,必要的时候就算亲自动手去做也绝无负罪之感,可唯独没想到,原来那些所谓的有勇有谋,都是踩着别人的尸体,从血坑里累积出来的。

    自我怀疑的本身足以让人跌入尘埃,足以让人变得狰狞。

    至此,洛原总算是明白了况宝的用意——他这是在明目张胆的威胁和警告,他就是要洛原有个软肋,以便日后有个机会告诉梅十一:你瞧,表哥,洛洛多喜欢你,哪怕你多瞧别人一眼,他都会去杀了那个人。

    占有一个人的嫉妒,会像一根刺,令人心生恐惧,这根刺会永永远远地卡在梅十一的喉咙里,束缚他、折磨他、消磨他。

    而小侍女的死,也会像一根绳子一样死死缠住洛原,往后他一旦对况宝做出的任何不利的事,都会像蓄意的杀人灭口,只因况宝“看到了”他“杀人”。

    洛原的骨子里猛然生出一种无来由的恐惧——况宝的心沉如此,那对梅聘,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然而况宝却只是整理了一下领口,很是随意地说道:“洛大哥年夜没陪表哥一起过,今天就去陪他送年吧,现在走的话,晚上说不定还能一起吃上送年饭。”

    ————

    仗要打,年也要送。

    为了给宁王冲喜,在梅十一的左右下,王府上下决定过了初三就让安宁公子和况容成亲。

    宁王虽然大病沉疴,但为了不使百官生疑,梅十一便解除了对他生了疫病的诊言,并让他参加了年宴。

    只是往年年宴、祭礼什么的,况氏一家几口人都参与其中,今年却因为各种原因,只有宁王一参宴,王府里对外宣称是因为战事吃紧,宁王妃“忙于内府事物”,世子况容忙于“公务繁忙”,因此无暇参与年宴,百官对此事也没有什么怀疑,甚至宁王对这种安排都没表示什么不满,好像一切都很合理。

    年关之时,为表“孝心”,各府各衙都要呈上贺礼,今年战事吃紧,各地府衙也都勒紧了裤腰带支持战事,所以此时“表孝”的心意就显得尤其重要,各府心照不宣地省去了许多繁文缛节,白花花的银子比其他东西送得更多,统一交付给内府管理,作为名副其实的巫州的“代掌门”,梅十一要了礼单,亲自过目百官的“孝心”。

    在建康城时,有些人为了“讨官”,逢年过节也会给梅十一送些礼,只是因为他当时任着芝麻绿豆大的小官,礼物的好坏送得参差补齐,梅十一爱财如命,好的东西爱不释手,搁在床头天天把玩,把玩着把玩着就玩到人家兜里去了,到头来还埋怨香奴这个操劳的“内务总管”看管宝物不善,动辄给小奴儿扣点儿薪水留着自己花,可怜的奴儿本来就是铜钱有限,一到逢年过节更接济不了家里人。

    现在有了这么一大笔“财富”,世子爷就更为所欲为了,中饱私囊不说,还假公济私地给洛大将军挑选起礼物。大概是世面见多了,要不然就是好东西挑花了眼,他竟然没能从万千珍珠翡翠里挑出个百尺珊瑚,干脆又干起他的木工活来了。

    到了送年夜,王府的安排就更简单了,各府赐了菜,连宴席都省去了。

    宁王的“乖觉”让梅十一也省了很多心。

    香奴煮好了娇耳和红豆粥端上来,特意温了壶酒上桌,梅十一对饭菜没有太多的挑剔,也不是那种饿狼的投胎,见着好吃的就拿不动腿,他拿筷子敲打着酒觥,显出几分郁闷之感。

    香奴瞧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爷是在想巫州城的战事?”

    梅十一心不在焉的摇了摇头。

    小奴儿莞尔一笑:“那爷是想洛公子吧?”

    梅十一没说话,就又听到香奴说道:“爷以前也和洛公子一起过过年吗?”

    梅十一一呆,悲怆的表情像霜花一样凝结在了脸上。

    “嗯,”他低低地应了声,“那一年他给我买了一件红棉衣和翡翠腰带,问我送给他什么?我送给了他一个木偶娃娃。”

    “爷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会做小木人的吧?”

    梅十一摇了摇头:“不,是很久之前跟我哥学的。”

    “无疾公子?”

    “不是他,是另一个。”梅十一道,“不过那一天,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儿……”

    就在香奴以为他要编出个牛郎会织女的浪漫故事来的时候,梅十一却沉默了下来,有些怔忡地看着大觥里晃起的圈圈涟漪。

    就是那一天,洛母祖氏破门而入,把他和洛原维持在表面上的“兄友弟恭”撞了个粉碎。

    在此之前的祖氏大概一直是欢迎梅十一的,觉得他给她儿子带了巨大的改变,却唯独没想到,这种改变是如此的扭曲而丑陋,就算满大梁的人都风花雪夜,都喜欢豢养男童,她也接受不了她的儿子成为一个断袖。

    大一统五年的除夕之夜,洛原忍受着和家人的背离,和梅十一一起走上流浪的道路,这一走就是八年。

    原,水之本也,整整八年,那个人始终如一,像一汪清泉,心底无私地滋润着他。

    梅十一长叹了口气:“哎!人家众乐乐,我独乐乐,都是乐乐,怎么我就不乐?”

    他刚说完,就感觉背后生了阵冷风,紧接着有人从背后拥住了他,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化成了春风:“我家聘聘怎么不乐了?”

    不用回头,他已经闻到了某人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桂花的香味。

    梅十一弯起的嘴唇下意识地抿成一条一条直线,嘴上却仍旧没怎么好气地说道:“怎么不乐?我可得很!”

    洛原:“……”

    小奴儿连忙眼尖地说道:“爷,这可是洛爷亲自给您煮的红豆粥。”

    梅十一闭着眼,手里的筷子敲得更响,同时嘴里念念有词:“红豆粥?大过年的喝什么粥啊!不怕喝糊涂了?怎么着,种相思啊?我看相思不如不相思,空有一番瞎相思。”

    洛原气笑了:“过年没回来陪你是我的错,聘聘,我都冻坏了。”

    梅十一立刻收敛起脸上的“不悦”之色,连忙拉起洛原的手,那双手是冰冷的,带着刀枪磨出来的坚硬的茧子,梅十一使劲用自己的手温把它们搓热了,又放在嘴边哈了哈,然后一把塞进了自己的腋下。

    身体的温度还是像流沙一样迅速被那股寒凉抽走,洛原一愣,怕把他给冻着,快速地往回一抽手,没想到却被梅十一夹得死死的。

    “……”洛原一抬头,就看到梅十一那双狭长的内双眼里流出的说不尽的浓情蜜意。

    “暖和点了吗?”梅十一笑着问道,“要不要我抱抱?”

    洛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竟然没答上话来。

    香奴一阵喟叹,看着满盘子娇耳,有些谗焰欲滴地咽了口唾沫,十分想发出抗议,但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站起身走了出去。

    梅十一眼角闪过小奴儿的身影,心里难能可贵的想:天天在这小兔崽子面前秀恩爱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把他嫁出去,让他也尝尝人间烟火味?

    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梅十一满眼里盛了别人,横起筷子递给洛原,压根无暇他顾,对小奴儿的终身大事只冒了头就不了了之了。

    洛原接过筷子,夹了个娇耳尝了一下,然后轻轻一笑,慢条斯理地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着娇耳,抬头正看到梅十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把他看得一阵窘迫:“你怎么不吃?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梅十一:“我手疼,这怎么还、还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洛原:“……”

    洛原在世子殿下这简短的两个字里听出了他含沙射影的言外之意,夹了个娇耳凑到他嘴边,看着梅十一张嘴叼去,内心里竟然产生出一种一定要热爱小动物的奇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