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阴鸷 8
    小婢女的死让洛原明白一个道理——不是所有的人心都是肉做的。

    当初翟心儿刺杀梅十一不成,便偏听偏信地让金辟朸去廷尉府“告发”梅十一,使得他锒铛入狱,受尽屈打之后,梅十一仍旧对那些乏善可陈的人选择了原谅——也许不仅仅只是心软,当初他坐在那个冰冷的座位上,身体和灵魂所能感觉到的,大概只有漫无边际的背叛和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的绝望,他需要有个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以便告诉自己他的□□还没有死。

    自生来之时,梅十一就被披上了华丽的冠服,他本可以荣华富贵逍遥一生,最不济就是做个荒唐的王爷,等着皇帝哪天看不惯收回他管辖的那一亩三分地,就算是这样,只要没有大的过错,他也还能被封个侯,顶个没有实权的爵位,吃着朝廷的厚禄,逍遥的活到所有人都不再忌惮他的那一天。可人心的险恶把他身上的那身皮剥掉了,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寻找新的服装来遮掩他那一身伤痕累累的皮囊,他出神入化地在各个角色里切换,扮演听话、叛逆,他模仿别人嘴里的思无咎,模仿飞扬跋扈的赵香融,模仿守正的思广袤,模仿怎么当一个世子爷,也模仿着怎么去做一个不被人看得起却又为人所顾忌的梅十一……加诸在他身上的所有人格都是经过他精心雕琢的画皮,他把那张皮披在自己的身上,精心维护,哪怕对洛原,他也是出于本能的一次一次试探,一次一次流露真心,而又一次一次退却不前。

    后来他的毒牙露了出来,所有的狡猾都在洛原的软磨硬泡和小心呵护中柔软了下来,过去那个被他描上人皮的的梅十一也就死了。

    洛原不太懂七年前梅十一为什么会那样一个少年,把他过去十五年所建立起来一切伪装都舍弃,目光里流露出心无城府的善意,去幻想种种美好的未来,也许那时候的少年梅聘就已经疲惫了,他看透了穿在他身上的那套华丽的冠冕根本就不会属于他自己,看透了他和穆王那层薄弱的父子关系,他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想当一个真实的自己。

    可惜造化弄人。

    多年以前的洛原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少年梅聘舍弃那些几乎已经刻到他骨子里、成为本能的伪装的皮囊的?

    梅十一眨巴着眼睛,款款地望着他,只吃了两个娇耳就吃不下去了。他一个箭步蹭到洛原身边,勾起他的脖子,撒娇似的在他耳边亲了亲,亲昵地说:“三哥,我爱你。”

    洛原被叫得心尖一颤,感觉像被一股电流击倒,从脚掌麻到头皮,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一时间所有的思绪都给掐断了,整个人都像飘在一朵云彩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纯属于下意识地接住了扑过来的梅十一。

    洛原觉得梅十一有点儿不对劲儿,又说不出那里不对劲,就好像……就好像要死别了,得抓紧时间说些好听的。

    想到这,洛原心里一紧,小心地捧起他的脸:“聘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他不太敢碰梅十一,怕把他碰坏了。

    “嗯,这里不舒服,”梅十一攒起洛原的手,敲打了敲打自己的胸膛,“人家想你想得紧。”

    梅十一身体的线条很漂亮,属于流线软滑的类型,他太瘦,没有什么肌肉,肋骨紧贴着皮肤,抻着身子的时候肋骨一节一节暴露在外,瘦得让人可怜,而他皮肤的质感温暖而又柔软,烫得洛原指尖一阵发麻,这货还犹不自觉,一把骨头架子都快支离破碎了,还不惜出卖色相,紧拽着别人的手往自己身上到处摸。

    洛原前些天给梅十一纹的玄鸟刺青只纹到一半,这货就要死要活地喊疼,害得洛原一手好活前功尽弃,没想到这货张口就来:“要是纹个你,再疼也行。”

    都是骗人的屁话,可洛原爱听。

    可见,世上为什么会有骗子?不过是有人愿意上当罢了。

    洛原当即扔下碗筷,给了梅十一一个绵长柔软的吻——当着秀色可餐的情人,

    精神食粮都吃饱了,还吃什么饭?

    梅十一醉得要死,扒拉开洛原的衣服,在他锁骨上啃起来。

    吃完了送年饭,洛原又火速赶回了武安。

    人走茶凉,在乱世里,所有的相聚都是短暂的。

    梅十一出门送走了洛原,退去了所有的随从,站在高楼上,满目烟尘。

    十几年前,他怀着对世界的好奇走在这座王府的甬道、爬上这座王府的高楼的时候,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以旅客的身份去俯视这座本来应该属于他的城池?

    就在这时,一双柔软的手给他披上了披风。

    梅十一神色一喜,猛然转过来,可看到面前的人后,挂在脸上的笑骤然凝住了:“怎么是你?”

    新来侍奉的少年清澈的声音宛如雪融之后的溪水:“殿下,风大,咱们回去歇息吧。”

    ————

    年初六,在战火的拖延之下,安宁公主终于披上了嫁妆,宁王府张灯结彩,想借着新年的喜头喜上加喜。

    晚上,新郎穿着红装,意气风发地推开新婚的房门,看着凤冠霞帔的公主,缓缓地揭去了贴在他脸上的那层伪装。

    坐在床榻上的安宁公主看着面具下比她新夫更年轻的脸,竟然没有丝毫惊讶,只是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起身到小几前,倒了两杯酒,把一杯给况宝。

    况宝打量着安宁公主,心想,他那位“表哥”说客做的还不错嘛!

    况宝和安宁公主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大多数情况下安宁公主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看起来叫人很难亲近,况宝心里虽然“惦记”着他嫂子,可也因为这个而心虚,对她总是避之不及。

    对于今日“大婚”所嫁的对象,梅十一已经遵照况宝的意思说给了安宁公主,况宝想过很多,想过安宁公主会抗拒,会寻死,他做好了一切循序渐进的准备,反正瓜已到拧到手,他不怕安宁公主不从,却没想到安宁公主竟会如此从容淡定。

    是知道自己远在巫州,哪怕贵为一国公主也抵抗不了孤身一人的命运吗?

    况宝准备好了的一肚子“苦衷”的说辞,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出去了。

    安宁公主看着况宝的神色,宽袖遮着手饮了自己杯中的酒,轻声一笑:“他呢?”

    况宝沉吟着,一时猜不准安宁公主口中的“他”是指况容还是梅十一。

    安宁公主解释道:“你二哥。”

    有梅十一这个“内助”,一切的排兵布阵都在况宝的计划之中,巫州的天一定会变,变了天也就没有况容什么事了,现在关键的一步就是安宁公主——当然,他也可以耐下心来等,等安宁公主在况容死后改嫁给他,嫂子下嫁小叔子这种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可他等不得,况容不是个那么容易就认命的人,如今的宁王府不比以前有身强力健的宁王担着,现在宁王病重,所有的人凶相毕露,谁也不知道谁的手里还有什么后招,把一切板上钉钉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能让他放得下心的选择。

    况宝被安宁公主镇定的气势吼住,他飞眸瞧了她一眼,乘其不备,飞快地调换了桌上的两杯酒,笑道道:“公主放心,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的意思就是,他可能会随时死去。

    甚至十分有可能已经死了。

    安宁公主嗤笑一声:“他怎么说也是你哥,你下得去手吗?”

    况宝伪装了一下:“我不会杀他。”

    安宁公主:“不会杀他?那你要怎么圆我嫁给你的谎言?我总不能背上水性杨花的骂名,一边睡着你,一边睡着他吧?”

    况宝结巴了一下,无论事前还是事后,况容的结局只能是“病死”,唯有如此,一切才能顺理成章。

    只是……身为一个公主,说出这种粗俗的话,好吗?

    “宁王大病,看来也好不了,现在你大哥不知所踪,要是你二哥也死了,巫国自然而然就是你的,我不过是你让人对你心服口服的一个筹码,你觉得有我在,别人就不敢说你名不正言不顺。其实我有一点我挺想不明白的,你父王的病,到底是你的所为?还是看着别人所为,然后联想到了更好的主意?”

    况宝一愣,眉头辄起,紧紧地盯着安宁公主——这个女人的目光有那么锐利吗?

    “哦,”安宁公主恍然大悟,“你只是受利的那个!但是,看着你亲爹那样,不心疼吗?”

    安宁公主的“推心置腹”让况宝有了种不想再欺瞒下去的心思,他顿了顿说:“如果我有通天的本事,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巫州不用乱,你也不用来。”

    安宁公主咬了咬嘴唇,没去反驳他。如果所有一切都只是想想就能得到,那还需要人步步为营干什么?可话又说回来,要是人人想想就能得到,天下岂不是会有很多皇帝?谁还肯出力干活?

    想了一会儿,安宁公主忽然抬起头来:“小郎君,我好看不好看?”

    况宝一愣,倒不是伪装,细细相一下,公主其实还蛮好看的,明眸皓齿,美丽贤淑,特有气质,要不是她笑得莫名其妙,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深不可测之处。

    况宝一阵哑口无言,他总觉得安宁公主好像跟平时看到的不太一样,简直热情似火,就算是新婚,可换嫁给自己的小叔子,就那么开心吗?

    他娶安宁公主,不光是因为她是大梁国的公主,也确实是一种自保方式,他得背有靠山,才能让大梁皇帝投鼠忌器,但尤为重要的一点,是因为他觉得安宁公主是个冷静果敢、能分得清局势且深明大义、关键时候能撑起局面的良配。

    “好看。”况宝干巴巴地说道。

    安宁公主往前探了探身,隔着况宝只有一只拳头的距离:“那你说说我哪里好看?”

    况宝被她盯得喉咙一阵干涩,说:“都好看。”

    安宁公主笑得更愉快了,她探手扯起况宝衣领,带着三分邪气的妖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顺着衣襟摸到腰带,轻轻扯了下来,同时脸上的笑容收敛三分:“既然好看,那小郎君就别耽误良辰美景了!快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