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十一听着这天外的来音,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把目光重新移回到洛原的脸上,整个人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然后他又听到洛原说:“就算是你喜欢我,喜欢的肝脑涂地,肯为我死,那又怎样?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洛原之聪慧,这点连老皇帝都称赞有加,他心思细腻,当然不可能看不出况宝越来越毒辣的手段就是奔着让梅十一替他收回巫州失地、打败蛮人的心思去的,这个目的很简单,既然协议已经达成,他大可以让梅十一赶紧滚蛋,可况宝偏偏不,这样的用心,昭然若揭。
梅十一柔软地想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说句软和话吗?”
他虽那么埋怨,但心里还是热浪朝天,觉得就算是死也无憾了 。
不过他嘴上还是说了一句:“听见没?我的好表弟,他说他喜欢你呢!”
洛原低喝一声:“无咎!”
这句“老公说话你插什么嘴”的斥责让梅十一的稍微住了下嘴,但也就一会儿的功夫,他又忍不住嘴贱地煽风点火了起来:“宝儿,你别听他的,他可喜欢你了……”
况宝震怒:“你给我住嘴!”
人在愤恨交加之际,往往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所有忤逆和背叛,哪怕仅仅只是一句拂逆的话,都是对当权者傲慢的挑衅,唯有杀戮和血腥才能体现出唯吾独尊的无上地位,这时候的人会变得异常冷静,也注定冷酷。
冷剑已经铸成,非得用血一试。
梅十一察觉到逼着自己喉咙的剑冷静了下来,他心下一紧,试探着说道:“宝公子,你爹真的已经传位给你大哥了,钧旨就在我那儿……哎哎哎,你先别激动,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大哥在哪儿!”
况宝一笑,手上丝毫不减力气:“他在哪呢?”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梅十一说,“你得先放了我。”
况宝:“放了你?好让你们远走高飞?”
梅十一:“是。”
况宝冷笑道:“我这一辈子,没太对不起谁,巫州城里的事儿管你们屁事?把安宁公主送来就送来了,回你们的九江不好吗?你们觉得我卑鄙,你们又何曾干净?现在想走,不觉得晚了吗?”
“你等一下,”梅十一道,“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这里多耽误一刻钟,你大哥就有可能反败为胜……”
况宝这么聪明的人,哪能不知道梅十一这是在故意扰乱他的心神,第一他爹况颂臣是不是真的死了,他没亲眼所见,不好说;第二他爹是不是真把大印留给了他大哥,是不是真的有封传位的钧旨在梅十一手里,以备今日之不需,更空口无凭。但话又说回来了,要是真的呢?那他将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
况宝恶声恶气:“钧旨呢?”
梅十一:“藏在了你爹的书房里。”
况宝:“书房哪儿?”
梅十一:“书架第三层第二格第六本书里。”
况宝目光移向一个侍卫,下巴撅了撅:“去拿!”
徐松年说道:“我去!”
说着,他快步下了城楼,脚刚刚落下最后一级台阶,忽然就看到几个人大步流星雨地朝这边跑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公子况宏。
况宏问道:“徐将军,我三弟可在上面?”
徐松年:“在。”
况宏不由分说,大步跑上城楼,身后谢云珩想了想,没跟着上去,转身朝反方向跑去了。
徐松年手下的小兵看了徐松年一眼,有些不知所措:“将军……”
徐松年已然明白,这不是简简单单敌我之间的“细作”问题,这是一场腥风血雨的争权夺势,非你死,就是我活,堪比此刻生死未明的战场。
“仗还不够你打的吗?”徐松年低声呵斥一句,“你有几条命,就想参与储位之争?”
小兵只觉得这是个飞黄腾达的天赐良机,关键时刻,哪怕是跑个腿,将来必定官至勋爵,他有些不甘地跟随在将军身后,忽然愤懑地停住脚步,闪到旁边,装模作样地搬起守起城池来。
徐松年不紧不慢地溜达了起来。他是个明白人,但凡有点儿自知之明,都不愿深陷到储位之争,机缘固然重要,可也有风险,谁也不知道这俩兄弟日后想起这些时,是感激多一点,还是怨恨多一点。
此时的况宏已经登上了城楼,看见梅十一刀架在脖子上,大声喊道:“宝儿,住手!你又要滥杀无辜!”
况宝冷眸看着他大哥:“哟,大哥,你来了?好,你是哥,你不让我滥杀无辜,我就不滥杀无辜,咱们一命换一命,哥,他说父王死了,到底是谁害死父王的?你想救他,可以,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你换不换?”
况宏:“……”
梅十一:“其实……”
“你住嘴!”况宝剑逼着他。
梅十一脖子碰到刀刃,又立时缩了回去,咧嘴“呲”了一声,只好挺尸似的梗着脖子,暗暗诅咒旁边这个死鬼。
梅十一沉默了一下下,又没能忍住:“其实你可以让你洛大哥帮你杀了你大哥,这样巫州就彻底成你的了!”
况宝大笑:“哈哈哈,哥,你看,你好心好意救他,没想到却是东郭先生与狼!洛大哥,怎么,我表哥的提议怎么样?”
洛原看见梅十一脖子的血,心都快裂开了,他肩膀一动,飞快地抽出无咎剑,根本没来得及思考,直接把况宏钉在了城墙上。
然而剑终归还是没落下去,只是掠过况宏的脖子,虚钉在城墙上。
况宏被吓得魂飞魄散,得知自己没有死,终于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沉到底儿就又提了起来,他发现洛原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肩膀抖动,刹那间,况宏觉得他会垮下去,可洛原没有垮,他长吸了口气,几乎算得上镇定地转回身,“哐当”一声把无咎剑扔到地上:“我来换他。”
洛原目光直接对上况宝的眼睛——他不是不想杀了况宏让梅十一活,他受点儿伤,自己都疼得要死,他怕,他怕以后再面对梅十一的时候,掺了血的爱就不再那么纯洁了。
几年前,他们被置之死地之前的那个夜晚,梅十一的脸被柴火映得通红,问他:“你杀过人吗?”
洛原回答没有。
梅十一接着说:“杀人上瘾,你杀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别人在你面前垂死挣扎的滋味了。”
他还说:“腌臜的事情让我干,你留着心里的洁白,万一哪天我变坏了,万劫不复了,你就用你的那片洁白把我拉上来,要是你也变了,我们就完了,我不想一直坏下去。”
无论别人怎么说,在洛原心里,梅十一都是天仙般的存在,他是个不想一直坏下去的小孩,他怎么会忍心看着他杀人?
要是他杀了人,就会变成恶魔,就再也救不回梅十一了。
况宝冷笑,怎么也不明白,要是爱一个人,怎么会舍得他死?为了他,拉一个不相干的人垫背,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一件事,有什么可纠结的!
“换你?”况宝说,“我怎么舍得杀你?”
况宝在梅十一脖子上一抹,还不等梅十一嘴里吧唧一声,洛原一只膝盖直接跪了下去:“别伤害他!”
他咬牙垂着头,手指紧紧嵌进地面,硬生生抠出五指印痕,手边的剑尖在他掌心划出一道血痕,他攥起刀刃,抬头看向况宝,红色的眼睛里充斥着兽眼般的疯狂,忽然见他抬起手来,一剑插到自己的心口,狠狠说道:“我死,让他活!”
况宝目光晃了晃,不知怎么的,内心就涌出一股悲惨的心塞:“好!洛大哥,我以前说过,我希望你和表哥好好的,一辈子都好好的,可是你们不愿意,那就再见吧,洛大哥。”
“洛权舆,你有病吗?”梅十一手指揪着身侧的衣襟,眼睛忽然闪到一个人影上,他脑子转得飞快,“宝儿,你看那个人是谁!”
况宝:“你少给我打岔!”
梅十一喉咙里卡出一个类似“真的”的声音,此时谢云珩已经大步跑了过来,急道:“权舆哥,你让我带的人我带来了!”
况宝下意识的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昂首阔步朝这边走来。况宝瞬间明白过来,这是一招釜底抽薪之计——他况宝不是要主持巫州吗?那就再找一个“况宝”出来,让所有的人都难断真假,如此一来,就算是他怎么歇斯底里,也很难有人在短时间内分辨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到底谁真谁假,就算不是所有的人都信那个人是假的,但只要有一个人信,他们就有机会在事情败露之前,让所有的人都信那个人才是真的况宝,这一招远比嘤嘤喏喏被迫跟在他后面充大尾巴狼、大事面前却恨不得溜之大吉的手段更厉害。
这是想把他逼入死地!
况宝一阵惊慌,剑从梅十一喉咙上移开,直指向洛原。就是这一刹那,他的喉咙忽然一噎,想要说出的话陡然间变成了一声虚吼,他低头一看,无咎剑正正插在他的胸口,黑色的剑尖穿过他的红衣,从胸后冒了出来。
况宝呆住,笔直地看向洛原:“原来这种卑鄙的手段,也是你屑得用的……你怎么……你是……抱过我的啊……”
话还没说完,他脚下一个踉跄,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攥住梅十一的衣服,笔挺地从城墙上摔了了下去。
梅十一还没来得跑,就被人带了下去,就在他两脚踩空,伸出双手在空中划拉着,想去抓住一些东西的时候,一只手送了上来。
千钧一发之际,洛原抓住了他,手臂在城墙上蹭出一块血皮,死死地攥住了梅十一的手腕,生生把他从城墙拖了上来,就地一个打滚,把他抱住了。
梅十一一颗死而复生的心乱得蹦蹦跳,在城楼冷冽的寒风中看到了洛原漆黑的化不开的眼睛,那双眼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他,被火把映得满是星火。
梅十一的心一动,觉得一口热血卡在喉咙里,烧出了史无前例的暖流驱热了整个胸腔,他来不及体味这温暖的来处,连忙爬起来扒拉起洛原的胸口。
“没事。”洛原下意识的用手一挡伤口,顶着一张惨白的脸,不依不饶的攥着梅十一的手。
况宏的眼睛还在两个况宝之间晃动着,一时之间难辨真假。
洛原轻轻拍了拍梅十一的后背,要是情况不紧急,他可能还会再抱着梅十一一会儿,免得被这场未知结果的战乱打得有今生没来世,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掉下去的那个是真的,但现在你必须找个人取代他。”洛原近乎镇静地对况宏说。
况宏倒吸了口冷气,压制着心悸,惊愕异常,他似乎已别无选择,伏在城楼上呆呆地看着楼下粉身碎骨的弟弟,正看到徐松年震惊地抬头望着他,下一刻,徐松年就阔步赶了上来,一脸惊惧和怀疑地看着城楼的几个人。
权利的角逐他可以不参与,但这里面不包括死人。
他不问,只是等着解释,别人怎么向他解释,他就怎么向别人解释。
梅十一是个深谙世故的,有些话况宏不好自己亲自说出口,他就要替人说出口。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都跟你说了,那是蛮人派来的细作,你偏不听,你看,你们家宝公子在那里好好的呢!”
洛原看了梅十一一眼,知道他这么说,等同于认可了自己的做法。
捧日心顶着况宝的脸,配合地做出吓坏了的样子,猛地点了点头。
徐松年的眼角微微一挑,脸色沉了下来,冷声吩咐道:“把那个冒名的抬走吧!”
一切都在别人的协调里尘埃落定了,况宏呆呆地看着被人抬走的弟弟的尸体,一时百感交集——他一生的心愿,无非是和两个弟弟亲近,可是后娘不许,这几乎毁了他和弟弟们的一生。
洛原低声说道:“节哀顺变!”
“他的心其实特别软。”况宏要笑不笑地提着嘴角,不知是刻薄还是自嘲,“他十二岁生日那年,我说要去给他射一只鹿回来,后来我的马惊了,没去成,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是他搞得鬼,因为他知道茵母妃已经派人在射猎途中埋伏了我;四年前,我祖母不太好,想让父王把巫州立给我,当时我在平安城,是他让人给我在饭里下泻药,因为茵母妃不想让我回来,我回来就得死,他……他其实是一个特别善良的人。”
梅十一冷笑:“善良?善良到最后不是还想杀你?”
况宏顿了一下,说道:“他是因为三年前的事儿才变了的。”
梅十一:“哦?什么样的大事才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呢?”
“是我父王。”况宏说道,“无咎表弟,你懂,我们都是大梁的异性王,我父王在大梁皇帝的眼里是什么地位,只有我父王知道,他殚精竭力,就想为巫州做点事,可还是被其他的萧氏子孙所孤立,蜀王来做客,我父亲拿最好的东西待他,可他横吹鼻子竖瞪眼嘲笑巫州人又矬又黑,我父亲都得忍。正好宝儿带回一个小男孩,是从路上捡回来的,宝儿给了他一个馒头,那天我父王正在气头上,就问他宝儿是从哪里带来这么小杂种,让他赶紧把那小孩赶走,可那小男孩看不出眼力劲,追着我父王的马车说他饿,他摔倒了,然后我父王的马车从他身体上碾了过去,那个小男孩当场就死了。”
梅十一:“这么说来,你家是被这个小男孩下了诅咒了?”
况宏:“……”
“无咎!”洛原瞪了梅十一一眼。
梅十一果然收住了嘴:“我不行了,我得……晕一会……”
世子殿下说到做到,话刚一出口,整个人脚下一软,一头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