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原一把抱住了他,把面具底下的捧日心和况宏一起推到一个侍卫身边,不容置疑地说道,“速把两位公子送回王府!”
搬石头的小兵还没从突发的事件中回味过来摔下去的那个到底是真的况宝还是假的况宝,刚要上前一步弄个明白,便被徐松年一句话拍了回来:“看不明白吗?三公子就在那里,还不快把他们护送回去,难道要等敌人来?”
他的语气里透着威逼与杀气,小军一愣,居然信了。
况宏张了张嘴,到底是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徐松年望着两位公子被送走的背影,自言自语地叹道:“等这场仗打完,我恐怕就要隐退了。”
徐松年竭力扫去满脑子的内斗,一门心思扑在战事上,可那冰冷的兄弟相残,还是难以自制地浮现于脑海,更可怕的是,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几乎已经控制了巫州的局势,徐松年知道,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一刀把他砍死,免得将来巫州易主,后患无穷,可如果真那么做了,九江的人会饶得过他们吗?
届时怕又是异常天下大乱。
徐松年觉得心灰意冷,巫州的生死,竟然需要一个外人来决定。
千古骂名!奇耻大辱!徐松年是在表明立场,表明他在巫州的所有勾心斗角里,只做一个冷眼旁观者,若需要他便奋力战斗,若不需要,他就永远消声。
“急流勇退是好事,”洛原招呼来一匹马,把昏死过去的梅十一抱上马背,紧紧拥在怀里,说,“你放心,无咎有他的九江要守,没工夫惦记别人的城池。”
徐松年叹了口气,双目中流出两行清泪,沿着他日趋苍老的面容流下去——恨巫州无此精明能干之后辈,江河沦陷如之奈何?
洛原别开眼睛说道:“拜托将军收拾残局。”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梅十一醒了一下,发现有什么东西紧紧缠着他。
冷风吹了一夜,身上的伤都冻成了冰渣,麻木地连药粉涂在身上都感觉不到疼,他昏昏沉沉地四下望了一眼,内双眼褶起三层,忽然发现自己是以一个十分不雅的姿势趴在某人的大腿上。
然后他就听到了谢云珩的声音:“权舆兄,你就把他放一会儿吧,他这伤都是小伤,没你身上的重……先生,你说十一是不是什么得了什么疑难杂症?怎么动不动就晕,该不是活不了两天了吧?”
梅十一感觉缠住他的两条手臂骤然收得更紧了。
他觉得勒得慌,就想耍个流氓,可惜实在力不从心,又说不出话来,便又昏昏沉沉睡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大概是半夜,反正天黑的要命,就一只残烛时明时暗,也不知道是哪天的几更天,旁边的人把他抱得死死的,睡梦之中还皱着眉头。
梅十一细细地审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伸手搓开洛原眉宇间的褶皱,不可否认,他再一次被这张脸给打动了。
看了一会儿,他轻轻拨开压在他身上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挑开了洛原的衣服。
洛原胸口上的伤被一块狗皮膏药盖住了,他虽然有那么一时片刻想自残以解心头之疼,但到底害怕自己死了梅十一会伤心,所以没对自己下狠手。
感觉到身边的人在晃动,洛原惊醒了,一睁眼,正看到梅十一笑嘻嘻地盯着他,他下意识地一惊:“哪里不舒服?”
梅十一的脸在烛光中现出几分灵气:“你压得我不舒服。”
“……”洛原撑着床榻起身,“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梅十一搂起洛原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三哥……”
都是负伤在身,梅十一珍惜自己那点皮肉之疼,动作不敢太剧烈,却轻而易举地撩起了洛原心头的星星之火,他强忍着某种渴望,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怒气看着梅十一。
梅十一:“你脱了我的嫁衣,就得入我的洞房!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给,”洛原把他塞进被子里,捂了个严严实实,随后拉上衣服,眼睛落到梅十一那件红装上。
他轻轻捧起衣服,小心地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好像觉得他穿了新娘的衣服就是嫁给了他似的,又略略有些遗憾,自己没有新郎服。
梅十一笑得合不拢嘴:“喜欢?”
洛原难得羞涩地点了点头。
梅十一看痴了,抬起手轻轻拉起他的袖子:“那你娶我好不好?”
看来他当“新娘”当上瘾了。
洛原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在唇角勾起漂亮的弧度,有些不好意思地展颜一笑,转身把新衣锁进藏在衣橱的新匣子里:“我没有……”
梅十一:“我给你做!我找最好的裁缝给你做!”
洛原:“那我需要等很久吗?”
“不需要,”梅十一的眼睛垂了一下,“很快,很快就会好……”
洛原盯着他,眉头不觉地蹙了一下。
梅十一笑幽幽地看着他,唇角的那分笑意忽然凝了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所说的“他”当然是指况宝,况宝“说的”当然是梅十一“弑父”那件事。
洛原盯着他脸,梅十一曾经跟他说过他还有个秘密不曾说出来,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还没弄清楚,他说的大概就是这件事了。
梅牧勋死的时候梅十一才八岁,蒙童一个,如何对抗一个正在旺年的男人?就算是当时蛮人兵临城下,把他围困了三个月,困得他奄奄一息……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都快被困死了,何况一个孩子?
八岁的小孩,没有明断是非的智力,也不知道什么是后果。
梅十一趴在床榻上,一只手垂在床底下,眼睛虚晃地看着青筋突起的手背:“我……”
“我困了,”洛原突然打断他的话,“守了你一夜,累了,想睡觉,你可以以后再讲给我听吗?”
梅十一猛然抬起头来,恍然一笑,翻身让了个地方:“睡!”
洛原和衣躺在床上,似乎是为了避免什么,把被子拉得格外紧。
风灭残烛。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累了,洛原的呼吸一直很平稳地起伏,也许没睡,只是不想开口说话,一说话势必要揭开伤疤。
梅十一翻了个身,脑子里闪过的人影太乱,有个男人在他耳边说:“你听到了吧?没有哪个父亲希望他的孩子死的,他不是你的父亲,他是禽兽。”
禽兽。
稚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似乎还不太敢相信,这个词说得是与他朝夕相处的那个人,他被称之为“父亲”的那个人。
梅十一深吸了口气,极力想扫去满脑子的血腥场面——插到胸口的剑,看不清模样的男人狰狞的脸,小孩竭嘶底里的惊叫……
就在这时,一只手抱住了他,一个细雨春风般的声音响在耳侧:“别想。”
梅十一好像一下子惊醒,后背莫名地渗出一层冷汗,他惯似被人从噩梦里拉出来似的重重喘息一声,再回想那些画面,竟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刚刚想的一切都不见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他嗤笑一声,松快了一下紧绷的身体,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酣然入睡了。
睡了那么久,竟还能睡着,而且一觉到天亮。
一觉醒来,接到的就是宁王薨逝的噩耗。宁王是真死了,一早噩耗就传达给了各地府衙,世子况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迫于无奈,王府只好向外公布消息说宁王殿下的不孝之子况容懦弱胆小,害怕蛮人攻上城池,在新婚之夜带着安宁公主跑了,宁王殿下闻听此消息,气急呕血,一口气没上来咯嘣卒了。
巫州百姓信以为真,大骂况容丢尽了巫州人的脸,然后铺开十里长街送宁王英魂入土为安。
除了况容以外,还有个况宝。
“跑”一个公子就够了,动静太大必然举国震惊,所以“况宝”在宁王发完丧之后就去了边城掎角之地督促战事,可究竟在哪座城里,谁都不知道,百官猜测纷纷,怀疑是况宏为了接下大位对他的那位弟弟做了手脚,故意把三公子调出去,可事到如今,所有的事都已经板上钉钉,再怀疑也没什么办法了,因为他们发现先王妃赵香茵已经不再垂帘听政了。
况宏一纸奏疏上达天听,奏疏里却是另一番说辞——世子况容在和公主的新婚之夜被蛮人潜入府邸的细作刺杀,为了保护公子,世子死了。
安宁公主自然懂得其中利害关系,咬住牙说她的未婚夫就是在新婚之夜被蛮人害死,宁王府是怕她出事才派人把她送回京城,请求陛下为她做主,为巫州百姓做主。
面子里子都在,这件事好歹是不了了之的过去了,老皇帝为了表示宁王府为战事做出的贡献,特意赏赐了宁王府,允宁王长子况宏袭承爵位,依旧为宁王。
机关算尽的赵香茵则彻底疯了,有一次梅十一去看她,她披头散发地逮着梅十一的衣领,大骂他是衣冠禽兽、猪狗不如。
梅十一还是心疼他这个“姨娘”的,认真地给他姨娘梳了梳头,望着她镜子里荣光不复的倩影,说:“瞧,漂亮吧?好好做个王太后不好吗?”
是啊,都是儿子,无论是谁当上巫州之主,她都是不折不扣的王太后,有什么好争的?
那一刻赵香茵似乎是清醒过来了,紧紧拉着梅十一的手:“我让你哥哥把王位传给你,好不好?”
她不知把梅十一当成谁了。
“不会有那么一天了。”梅十一爱惜地抚摸着赵香茵的长发,“我不会让我哥哥生下大梁皇帝的血脉的。”
赵香茵愣了一下。
“好好做个王妃不好吗?”临走时,梅十一又叹息着自言自语了一句,像是讽刺,又像无奈。
赵香茵一辈子要强,不肯吃亏,想尽了一切办法想把她的儿子推上领主之位,然后让他的儿子在走之前把王位传给另一个。
一辈子算计的太多,忘了给自己谋划个好的出路。
蛮人虽然被驱逐出了巫州城,然势力在,战事依旧刻不容缓,偌大的巫州城,竟然挑不出一个镇守一方之将,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况宏对梅十一格外客气,强行写信给穆王,要把梅十一留在巫州。
上元之夜,梅十一出城一趟,他篡夺宁王的权位,更怕别人篡夺了他的位置,因此没敢在外多逗留,回来之后便着巫州的文武百官们展开连夜的商讨,由徐松年守巫州,洛原出征讨蛮人,等到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便令大军开拔远征。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正月十五出城那一趟回来之后,梅十一的心情就特别不好,一连好多天阴阴沉沉,心不在焉,还带回了个年轻男人回来,虽然谢云珩单方面的认为,这都是因为洛大将军要出兵远征了,世子爷舍不得的缘故,却着实无法解释梅十一身边的那个少年郎是怎么回事。
这个少年长得实在是太像柳宓筠了。
梅十一上身微倾,一手举着丹笔,一手捏着少年的下巴,在佟郎双眉之间点了了个胭脂,又仔细地瞧了瞧,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好看,抬头红,光鲜照人,满堂添彩。”
谢云珩:“……”
佟郎兴高采烈地举起铜镜照了照,妙目微微盼了盼梅十一,低下头微笑:“殿下给我画了红,我以后就不洗脸了。”
谢云珩干瞪着瞧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蹭到梅十一身边,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新欢?”
梅十一白了他一眼:“你怎么好奇心这么重?你不是想云游四海吗?怎么还不走?”
谢云珩叹道:“舍不得你。”
梅十一:“有劳小君惦记,本君有夫了。”
不可否认,佟郎确实是姝丽,给人一种格外干净、格外利索、格外精神的感觉,就连他待的这间屋子,都格外亮堂了几分。
但谢云珩还是有些担忧地插了句嘴:“你说的这个‘夫’,指的是谁?十一,‘金屋藏娇’这四个字呢,贵在一个‘藏’字上,你这样明目张胆,想过怎么保命吗?权舆他不认识柳儿哥吧?”
梅十一云淡风轻地说道:“应该不认识,我这不是没藏住吗?怎么,藏不住还能丢了命?”
“……”谢四公子对世子殿下未来的命运感到一阵心乱如麻的担忧,忍不住伸过手去撕了撕佟郎的脸皮,搞得佟郎一阵发懵,没好气地打开这个“登徒浪子”的手,大概是当着梅十一的面没好意思骂人,只是嫌弃地退避三舍,用怨恨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便把目光挪向梅十一,大有那么一点儿想让世子爷揍谢云珩的感觉。
梅十一没抬头,神奇地用一只眼看着手里的批折,一只眼看着谢云珩的小动作:“甭怀疑,这是真脸。”
“啧啧,”谢云珩道,“可真像啊,十一哥,不不不,无咎……”
“少废话,”梅十一道,“你找我有事没事?”
谢云珩话头转变地特别快:“小道消息,安宁公主回京后,据说你那个思娘娘写了封书信给她,大体意思是她不嫌安宁公主克夫,要把她谋求给你。”
梅十一难辨真假地一惊:“公主答应了?”
谢云珩:“谁愿意嫁个死断袖啊!还是个朝三暮四的那种。”
梅十一:“说什么呢!我这大好年华,怎么就不能及时行乐了?”
“那当然,青春肆意嘛!咱俩谁跟谁,我肯定是向着你的,就是……但愿洛权舆也能看得开。唉,说到底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咱们费尽心思给别人换脸,可柳儿哥的脸却能从别人的脸上长出来!十一,你跟我说说,你见到这位……小君是种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