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好像不可置信,但他在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探寻到,除了少许愧疚,剩下的全都是冷冰冰的坚决。
说弃就弃,人之本性,此刻的洛原竟有些感谢梅十一,没骗他太久。
他倏地松开梅十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扔到案桌上,嗤笑道:“不必了,别耽误你和你的新欢。”
“等一下,”梅十一忽道,“我还欠你一个故事。”
“你不必再跟我讲了,”洛原收了一下脚步,心骤然疼得要命,“你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没有。”
“只当是我报答你,等攻克蛮人后,你我再无干系,终生不必相见。”
“知道了,”梅十一眼睛回避着他,“但故事我还是要讲。越王没有儿子,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还有,花灵灵是廖峰的女儿,你见到他之后大可以告诉他,是我杀了他的女人,他女儿就是我从万方盈的肚子里掏出来的。”
洛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身看向梅十一,后者却已经懒得再说什么,酊酩大醉地瘫倒在床上,一只手搭在眼睛上,巴不得他赶紧走。
洛原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开,什么东西都没带走,就连打包好的包袱似乎都只是他短暂留在这里的一个不再需要的借口。
“你,”梅十一听着摔门声,虚弱地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保重……”
谢云珩往王府进的时候,正好与洛原撞了个肩对肩。
谢云珩一愣:“权舆?”
洛原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正准备夺门而去,谢云珩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和十一……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问他吧,”洛原低声苦涩地说,“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谢云珩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没事。”
佟郎趴在门边,看着洛原彻底消失在院子里,方才回身,扑倒床边,精神极度紧绷地叫了声:“殿下……”
梅十一若无其事地笑了一笑,醉得眼睛迷离:“你还太小,心里没装过人,不知道带着愧疚活一辈子是种什么感觉,你……代替不了他。”
佟郎怔怔地看着梅十一,伸手抚到了他的肩膀上:“佟郎也可以伺候世子爷。”
梅十一似乎被少年手心的温度烫到了,略微的瑟缩了一下。
“你?”他像在想什么,嗤笑一声,紧接着从光怪陆离的另一个世界重新回归现实,“算了吧,我没那么好的命!你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佟郎眼看着梅十一闭上了眼,杵在床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间,他袖子里寒光一闪,梅十一稍微睁了睁眼,目光正碰到那点刀光,他根本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本能地想爬起来避开,可他到底是晚了一步,冰冷地触感贴上他的小腹,随后才是尖锐的痛疼弥漫开来。
佟郎把匕首插进梅十一的腹部,又狠狠地转了一下,笑得异常阴鸷:“终于可以送你上路了,真是大块人心!哈哈哈哈!”
“呃……”梅十一疼得五官扭曲了一下,“为什么?”
“你还记得在建宁郡被你掳走的那个小姑娘吧?”佟郎双目赤红,俊雅的脸无限狰狞,“那是我妹妹!”
梅十一茫然看着他,建宁郡被他掳走的小姑娘?
他好像想起来了。
梅十一苍白的脸上绽开了一层似有若无的笑意:“原来是她啊!真是报应啊……那你可得快点儿走了,别让他看到,要不然他放不过你……”
少年果然听话,拔腿就跑。
梅十一肚子上顶着一把刀,没想到还能爬起来,他耳畔轰鸣,四肢像提线的木偶,僵硬的一步一踉跄,好歹算是走到了门边,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朦朦胧胧地看着院外的大门,渐渐模糊成一个淡淡的光圈的视线里,他看到一个人的影子站在那里,正不深不浅地看着他。
梅十一伸了一下手:“三哥,对不起,原谅我……”
没人回应他,天好像一下子黑了下来,他徒然瘫痪下去,一股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
月亮很大,院子里有一排树,正值花开时节,满园的香气仿若让人置入到了幻境之中。
“这是什么味儿?”少年梅聘问道。
“桂花的香味。”另一个少年说,“你没见过桂花吗?”
“没有,”少年梅聘说,“我山沟里出来的,没见过世面,就只见过野花。”
那个少年笑了笑,道:“桂花很小,藏到叶子里了,晚上看不见。”
“哦。”少年梅聘浅浅一笑,不应声了,跟着对方穿过重重叠叠的院子,进了书房。
“你家真大。”少年梅聘忍不住感慨一声,“我脚都走累了。”
叫洛原的少年淡淡地应付了一声:“还好吧。”
“这叫还好?比我们村都大!”
书房别无点缀之物,偌大的屋子连株摆设的珊瑚都没有,四面墙满满的都是书籍,只是笔墨纸砚用的都是最好的。
书房的里面是寝室,布置的还像点模样,有一张铺了好几张褥子的紫檀大床,红帷帐,绿翠屏,奢侈是奢侈了点,但因屋子太大,总显得有些空旷。
少年洛原说:“太晚了,没法给你收拾房间,你就住这里吧,我住旁边那间,有事你叫我。”
少年梅聘点了点头,莞尔一笑:“招呼个陌生人到家里来,不怕我盗财杀主?”
“财随便盗,别伤我性命。”那个不太爱笑但始终温和的少年洛原从外面带上门就走了。
真大方。少年梅聘想,可有什么好偷的呢?他四下巡逻一圈,也没发现屋里有什么机关。
背上的娃娃哭了,少年梅聘没耐心地把娃娃抱起来:“别哭了,再哭把你扔了喂狼!”
大概小娃娃知道爹不是亲生的,巴掌大就知道什么是生存本能,果然哇哇了两声就不哇哇了。少年梅聘把她放到床铺上,破烂衣服一脱,只穿了条裤子,光溜滑进了被窝,很快睡着了。
三个月以来,他头一次在软床上睡觉,一沾枕头就合上了眼。
这几个月来,少年实在太穷,时常偷鸡摸狗换点儿吃的,他自己是能吃饱,可有一点儿,怀里的小婴儿没有牙,别说肉了,就是泡馒头都塞不到嘴里去,所以他只能四处借奶,一个少年到处问人家大姑娘有没有奶,没少被当成流氓揍,久而久之,少年梅聘灰心丧气,只能夜半三更到羊圈里找刚生崽子的母羊,牛和猪都不行,奶/头太大,婴儿的嘴含不了,只有羊合适,但羊粘团,拽养耳朵也拽不出来,声音一大,鸡飞狗跳孩子哭,惊动了人家他还得挨揍。
那段时间过得异常艰难,山穷水尽之时,少年梅聘还求过流浪的母狗,可惜狗护犊子,不让人接近,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少年得往自己身上泼狗尿,梅聘只能用魇术震住老母狗,偷偷给花灵灵喂几口奶,后来虎猫熊豹,但凡碰到个有奶的,他都得认娘,直到后来遇到洛原。
洛原自称自己没有冷暖之心,其实他只是没碰到,他心疼这个一出生就没了娘的花灵灵的辛苦遭遇,愿意给她讨奶。
少年梅聘好不容易抱上个有钱人,认定此人就是个冤大头,死皮赖脸的跟着洛原,一直从南中跟回到九江。那时候,他们的身后总是跟着一只母羊和小羊犊,走在路上都被人指指点点,住个客栈还得把羊伺候进屋。
不知过了多久,憋不住的娃娃又哭了,床上睡得迷迷瞪瞪的少年四肢死瘫,好一会儿都没有一点儿反应,不肯善罢甘休的娃娃就一直哭,最后不堪其扰的少年蠕动了一下手指,伸手探到娃娃屁股底下。
不出所料,娃娃又尿了。
他痛苦地翻身从床上爬起来,摸黑把事先准备好的尿布塞到娃娃屁股底下,娃娃还在哭。
隔壁房间的灯火隔着一层窗户射了进来,亮得有些耀眼,少年梅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怎么了?”
门没锁,少年梅聘索性打开了门,趴在门框上,哭丧着脸:“她尿了。”
里面的人好脾气地放下手里的书,起身钻进了内屋,看着娃娃,说道:“她是不是饿了?”
屋外的少年不知道,反正他自己的肚子不饿,光看着别人给娃娃泡了点心,一点一点喂到嘴里,也不知道那巴掌大的娃娃吃不吃的下,噎不噎得死,反正少年梅聘有了种想将娃娃甩包袱给别人,自己趁机溜之大吉的心思了。
那娃娃终于不哭了,少年梅聘满心欢喜,道了声谢,隔壁房间的那个少年含笑,关上门没多久,他忽然看到梁上竖下一大捧梅花。
少年洛原愣了一下,抬头看到梁上倒挂着一个虚晃的人影,像大槐树上的“吊死鬼”一样,露出一口白牙。
少年洛原笑着接过了花,不浅不淡地说道:“谢谢。”
梁上的人飞身下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格外好看?”
捧着花的少年不知道该说什么,结结巴巴地杵在那里。以前只有人说他板着脸不好看,没人说他笑起来好看。
他想了想,说:“没有。”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少年梅聘呵呵地笑,被灯台上发着光芒的珠子分了神。
捧花的少年问道:“你喜欢?”
少年梅聘点了点头:“嗯。”
捧花少年连忙拿起珠子,递到少年梅聘面前:“你喜欢可以拿去。”
“这么大方?”
“你不是喜欢吗?”
“我比较喜欢……”少年梅聘笑了一下,及时止损。
“你比较喜欢什么?我有的话,都可以送你,你也送我东西了。”
“就喜欢这个。”少年梅聘摸过珠子,直接塞到兜里。
原来悬黎珠就是这么落到他手里的。
梅十一迷迷瞪瞪地想
。
洛原和他不同,他浮夸、虚荣、爱炫耀,好大喜功,哪怕自己已经吃不上饭了,也得卖弄卖弄手里的宝贝,洛原是低调的、内敛的、虚怀若谷的,有底线有原则,好的东西不会轻易露出来,把自己装扮的平凡又平凡,凡事润物细无声,无论是穷朋友还是富朋友都能顾及得到。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怎么能够如此相互吸引呢?
好像是因为一方砚,一方……洮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