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角目 6
    爱恶作剧的少年梅聘没管别人管他吃管他喝管他住,想着捞几件宝贝,顺便甩了孩子跑路,却看那“书呆子”整天忙里忙外,就忍不住在那砚墨里加了辣油,“书呆子”帐本看得太投入,没注意到某人的恶作剧,也许是压根就没想到会有恶作剧,笔一沾,油墨踏得纸张油黑一片。

    “书呆子”急了,连忙拿手巾擦账本。少年梅聘忍住窃笑,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装作大吃一惊,一顿胡编乱造:“这是墨仙显灵了。”

    少年梅聘记性好,几乎过目不忘,信口雌黄地说自己通鬼神之术,闭着眼胡乱画一通,装着墨仙附身,把本上的账目一点不错的又写了一遍,神神道道地说自己神通广大,附在这广厦里二百多年了,闻闻味儿就能知道那本书里什么内容。

    知道个屁,他拿故事哄骗洛原,结果“书呆子”都信以为真。

    附在身上的“墨仙”抽身离去,少年梅聘回过神来,一抬头看到“书呆子”殷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神灵,目光里带着几分猜疑的崇拜。

    少年梅聘巡梭着那张脸,从他的眼睛一下子落到他的嘴唇。

    那双嘴唇看起来很柔软,忽然间很想吃一口……

    不知道他亲没亲过别人,要是他以前从来没有亲过女孩子,那可这么办?他大概还不太会怎么亲人吧?

    少年梅聘怎么想就怎么问了:“你有喜欢的人吗?”

    洛原说:“……没有。”

    “那要是别人喜欢你怎么办?”

    洛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应该怎么办?”

    “你应该也去喜欢他,拒绝别人很不礼貌。”

    “……”

    “……”少年梅聘大概觉得对方很好骗,沉吟了一下,“那要是他很喜欢你,想要亲你呢?”

    洛原很有原则:“男女授受不亲,怎么能随便乱亲呢?”

    “我又没说一定是个女孩。”

    “男孩……不太可能……想亲我吧?”

    少年梅聘怂了一下:“……那说不好,万一有一个小朋友特别喜欢你,想要亲你一下呢?”

    洛原想了一下:“小孩……应该可以吧?”

    少年梅聘幽幽一笑:“唉,我被附身的时间太长,有点晕……”

    话音一落,少年梅聘一头扎到了别人床上。

    洛原没有拒绝,似乎不太介意那个顽劣的少年睡他的床,但他没想到第一次和别人共处一室,大半夜就被旁边人的磨牙声吵醒了,吵的得他半宿没睡着,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

    少年梅聘梦里有知觉,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自责一通:“不好意思,我昨天被附身时间太长,睡到你的床上了,哦……我半夜有磨牙的毛病,没吵到你吧?”

    少年洛原眼睛晃了晃,撒了个小谎:“……没有。”

    这只是个试探。试探的结果让一肚子心眼的少年梅聘放了心,于是这厮开始蹬鼻子上脸,第二天看到洛原回来,抱着一本书赖人家屋里请教问题,一直赖到晚上,干脆借着太晚为由,一步不爱往回迈地又睡到了人家被窝里。

    洛原一天一夜没困,太累了,少年梅聘总算没再磨牙,这晚主人睡得真是香,然而睡梦正酣,忽然觉察有什么东西在啃他。

    洛原一惊,连忙爬起来,举着蜡烛找老鼠,没想到床上的大耗子睡得那叫一个香,揪着人家的袖子又拱又撕又咬,活像一只撅着屁股打不好的狗。

    洛原心想:大概异人都有点奇怪吧?

    他没多想,灭灯睡下,却突然发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神奇的醒着。

    那一夜洛原做了个梦,在梦里,他亵渎了一个小精灵,他分不清那是梦是醒,反正第二天起床,他的脸上是带着愧色的。

    少年梅聘看着面前神色异常疲倦的人,又搬出那一套:“不好意思啊,我又磨牙了吧?”

    洛原笑笑:“还好。”

    还好的意思就是我允许你放肆。那时候的少年梅聘就不光会磨牙,也会磨心,他观察细致,更沉得住气。

    从那天开始,第二天他就借口房子太大,自己一个人住害怕,死活黏在了洛原身边,用肚子里那些鬼神故事把洛原蒙骗的神魂颠倒,鬼使神差的愿意让他住在自己的屋里,由着少年梅聘彻夜长编。

    有一种可怕叫渐渐,渐渐的习以为常,渐渐的离不开,渐渐的贪婪。

    少年梅聘磨到洛原受不了他那又啃又吻又不经意撩骚的毛病,开始春心荡漾,一刻也离不开他晚上不抱着自己撕咬一番就睡不着觉的时候,梅聘终于对他下手了。

    那天晚上,少年梅聘没过早入睡,也没有抱着他,只是躺在床上,前胸贴着洛原后背,故意把呼吸声拉得又深又长,仔细地听着洛原难以安寝地翻了几个身又背向他之后,手指卷起他的絷衣下摆,指肚轻轻地摸过他的小腹。

    他感觉洛原明显地僵了一下,呼吸凝滞,几乎是大气不敢喘一声。

    “三哥,” 少年梅聘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忽然诚恳地说道,“其实我没有磨牙的毛病。我就是想亲你一下。”

    洛原猛然推开他,近乎僵硬地跳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三哥,你别走,”少年梅聘嗫嚅着,“你要是觉得可耻,明天我就走,从此天涯,永不复见,再也不污你的眼睛了……”

    洛原倏地愣住了。

    少年梅聘耐心地磨了半个多月,木已成舟,水到渠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到嘴的熟鸭跑了?他试探着拉了拉洛原的袖子:“三哥,你真的要我走吗?”

    洛原僵在那里,半天不知所措。

    梅聘微微往前蹭了蹭,轻轻勾起他的脖子,试探着吻上他的锁骨,见他没有拒绝,就大着胆子一路吻过他的喉咙,最后终于落到了他惦念已久的嘴唇上。

    洛原到底是没架住那厮的厚脸皮,屈服地低头迎上了他那胡乱巡梭的嘴唇。

    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少年梅聘就抓到了洛原的软肋,究其一生,洛原都在怕梅十一走。

    少年梅聘小鸡啄米似的亲了他好几口,那时候的少年,笑起来春光灿烂,几乎要振臂高呼,把自己内心的喜悦一览无遗地展示给每一个人,而小“情痴”洛三郎,像突然得到一个初生的娃娃,都还没学会怎么去拥抱,幸福就突然降临了,他吓得一夜没睡着,趁少年梅聘呼呼大睡之际,爬到藏书阁,翻出了一本《龙阳志》,心惊胆战地藏被窝里看了一夜,败了一地斯文。

    想来,那时候洛原就已经知道少年梅聘磨牙的毛病是假的,大概对他也是有意思的,只是不好意思罢了,反正梅聘得到洛原后就再也没犯过磨牙的毛病。

    这么美好的时光,这么美好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抛弃?

    记忆好像塌方,一下子山崩石碎,梅十一挣扎着,瞬间被决堤的记忆吞噬于汪洋大海。

    三哥,我饿了。

    三哥,你等等我,我走不动了。

    三哥,我捉的那只蛐蛐你给我藏哪儿了?

    三哥,你弹的是什么曲子啊?

    三哥,那是你娘吧?她好像发现我了……

    三哥……

    三哥……

    满目皆是少年三郎,满院子都是奔跑的少年梅聘。

    要不是被洛母祖氏撞见,也许他们会相安无事地走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待到少年梅聘忘记心头的所有邪火。

    然而,浮生里总有那么多人言可畏。

    祖氏亲眼见证了她儿子的“顽强不屈”,她说服不了她儿子,也打不走少年梅聘,只好把他们带到洛父显余面前。

    洛公显余是个开明的商人,身上带着一股书卷起,他抬头看了看进门的三个人,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经卷。

    刚硬的祖氏关上门,免得家丑外扬。她对她丈夫说:“你管不管他们?”

    洛公显余问:“他们怎么了?”

    祖氏说:“他俩在亲嘴!”

    洛公显余只是愣了一下:“原儿,爹是不是该给你找个媳妇儿了?”

    少年梅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洛原,听他说:“爹,我不想要媳妇,我只想要梅聘。”

    洛公说:“可他是个男的,他给你传不了宗接不了代啊!”

    少年洛原说:“爹和娘不也没有孩子吗?爹,这世上我只要他一个人就好,不想要那些了。”

    洛公问:“你可想好了?不会后悔?”

    洛原说:“不会再后悔了。”

    洛公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原儿,你带着他走吧,要是世人的眼里都能容得下你们,贫困和磨砺也改变不了你们的心,你们再回来。”

    那天晚上,少年洛原打了包,在无数阖家欢乐的笑闹声中,带着少年梅聘离开了家,在冷冷清清的客栈里吃着娇耳,没有酒,也没有祝福。

    少年梅聘说:“三哥,是我勾引了你,也累及了你家的名声,我万死难辞其咎……”

    “没关系,”洛原笑道,“过年好。”

    过年好啊!

    那个除夕之夜,他们好像一起战斗过的战友,在战壕里唱着新年的愿歌。

    少年洛原爱梅聘爱到了尘埃里,就算是陪他浪迹天涯流浪,少年洛原还是觉得很开心。

    只可惜天涯容不下他们。

    那些仇恨梅聘的人从来没打算放过他,他在江湖上一露脸,他们就开始昼夜不停的追杀和煽风点火,那段时间,销声匿迹于九江一年多的关于世子思无咎的流言重新在九江撅起,一时间穆王也寻他,薛疑也寻他,廖峰寻他……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寻他,少年梅聘扮女孩、扮老人、扮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还是逃无可逃。

    他撒谎说自己是反臣的遗孤,洛原就相信,每天和他东躲西藏。

    现在想想,他本也没有说谎,他只是掩盖了事实的真相。

    那一夜里,他们被一群人追到了江边,藏匿到树林里,点燃篝火,相互偎依。

    洛原拨着篝火,少年梅聘抓了两条鱼,架在火上烤着,一边烤一边讲故事:“……有一个小孩,是一个小国的王子,他爹妈从小就很宠他,惯得他踢天弄井,无恶不作,天天带着一群混账小子掏鸟窝,他们城里有一二十八口外井,都被他打塌了,每天跑到他娘面前告状的人都排很长的队伍,搅得他家里天天鸡犬不宁,他爹舍不得打他,他娘就拿着棍子,追得他满院子跑,后来他跑到屋顶上,从屋顶上掉下去,吓得他娘昏死过去。他七岁的时候,他娘的另一个儿子来找他娘,还给他带来一个爹,他那个爹是个丑八怪,又丑又坏,但他的哥哥很听话,小孩的娘有了另一个儿子,就不喜欢他了,那个小孩一气之下就跟他爹走了,他的那个爹教他杀人,他抓了一大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和小孩,把他们饿得半死之后,就把他们圈到一片林子里,让小孩追着他们杀,杀了人才有馒头吃。”

    洛原聚精会神地听着:“那个小孩杀人了吗?”

    “杀了,那个小孩后来把他爹杀了,就是一开始那个爹,那个国王。”

    “为什么?”

    “不知道,肯定是饿坏了吧?肚子饿了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少年梅聘淡淡地说。

    “这个故事不好,你给我讲个别的忽然吧!”

    少年梅聘想了想:“那我就再给你讲讲另一个小孩的故事。”

    他酝酿了一下,然后就把故事编了出来:“另一个小孩是个野孩子,他没爹,他娘带着他投奔亲戚,他亲戚家里没孩子,就一个傻儿子,小孩他娘养不活他,就把他过继给了他那个亲戚,但是他亲戚特别小心眼,害怕小孩的娘在他身边,以后小孩会不孝顺他们,就把他娘打发到他们家最阴暗的地方锁起来,每天让她干很多很多的活,小孩他娘很想小孩,每天夜里从狗洞爬出去,在小孩的院子外面远远看一眼小孩,那个小孩知道他娘在外面,但他害怕他的养父母打他,就故意在窗边点灯读书,让他亲娘看看他的影子。”

    洛原问:“后来呢?那个小孩长大了,带走他母亲了吗?”

    “没有,那个小孩还没长大,他娘就死了。”

    洛原叹了口气:“你讲的都是悲伤的故事,我不想听了,我就想知道那俩小孩后来怎么样了?”

    少年梅聘说:“他们都跑了,然后……都遇到了喜欢人。”

    “他们喜欢的人对他们好吗?”

    少年梅聘笑了:“很好,他们都过上了快乐的生活。”

    洛原黑色的眼眸像化了的雪,笑得春光灿烂:“真好。”

    少年梅聘顿了顿,忽然问道:“三哥,你杀过人吗?”

    洛原摇了摇头:“没有。”

    少年梅聘接着说:“我听说杀人上瘾,你杀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别人在你面前垂死挣扎的滋味了。”

    少年洛原一愣:“聘聘,你要杀人吗?”

    梅聘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人,可要是别人杀我,我也不会束手就擒。三哥,腌臜的事情让我干,你留着心里的洁白,万一哪天我变坏了,万劫不复了,你就用你的那片洁白把我拉上来,好不好?要是你也变了,我们就完了,我不想一直坏下去。”

    洛原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到了黎明时分,他们都困了,渐渐陷入梦境。少年梅聘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变得平稳冗长,他的眼睛忽然睁了开来,他悄无声息地从洛原的胳膊底下爬出来,呆呆地看着那种令他无限眷恋的脸。

    少年梅聘想:“你真好啊!我这辈子一定因为吃了那么苦才会遇到你。”

    他这么想,就觉得那些苦都不苦了。

    十几年来,他漂泊异国他乡,黄昏饮马,生死茫茫,再也没有人叫过他真实的名字。他紧紧绞着双手,内心一阵无比酸楚的绞痛,又翻涌出许许多多昔日的记忆,他以为他早将那些烟灰般的记忆扫出脑海,片甲不留,可缘何有那一瞬间,他还能记起那阳光照耀下的山岗,鲜花盛开,蝴蝶漫天?

    年少多好啊,一切都是一群孩子的过家家,玩不好还可以重玩。如今不同了,前方万丈悬崖,身后毫无退路,他站在崖顶,俯视前方万丈深渊,非你死我活不可。

    少年梅聘捡了一根树藤,用那根树藤把洛原绑到了树上。

    少年洛原猛然惊醒:“聘聘,你要干什么?”

    少年梅聘笑了笑:“三哥,我的剑你留着,谁敢碰你,你就杀谁,别手软,我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都不算数,别人想害你,你就应该拿起剑来 。我不该……不该拉你下水的,我要是不在了,你就回家等我,我记得你家的门,我要是投胎就投到你家,我这里有块记,到时候你别不认得我。”

    洛原挣扎着:“聘聘,没有了你,我这一条性命,同那干死了的泉眼儿有什么区别?我不怕死,聘聘,求你放开我,让我和你一死,我不怕死,就怕……怕孤孤单单的为人……求你了,别丢下我!”

    少年梅聘摇了摇头:“三哥,你别挣扎了,你打不开我的锁。”

    洛原确实一辈子都没有解开梅十一给他上的心锁,他苦等了那个少年七年,可那个少年转头就忘了他。

    回头无岸。

    少年梅聘用一束梅花,轻而易举地骗了洛原的一生。

    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后来少年梅聘才知道洛显余在他们离开后没有久就死了,他是被气死的,梅聘心里明白,洛原心里的愧疚一定比他多一千倍一万倍,可无论他心里的愧疚有多么多,他都没有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事。

    哪怕最终曲终人散,梅十一用最狠的话刺透了他的心,他也从来没有提过,他在这场有始无终的爱情里,舍弃了本属于他的所有的温情,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