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角目 8
    那是一个黑豆一样的丸子,蠃蛊的卵,据说里面有好几百条幼虫,入肠即孵。少年梅聘把笑意抿进嘴角,平淡地接过小罐子,说:“哥,我玩几天就还给你。”

    之后的好几天,少年梅聘一如平常,有一天午后,他抱着从思淼淼那里得来的点心走进他思无疾的房间,边伺候思无疾边说道:“哥,你有没有感觉到不舒服?”

    思无疾认真地感觉了一下:“没有啊!”

    “没有吗?”少年梅聘说,“没有感觉心里痒痒的吗?”

    思无疾努力的感觉了一下:“好像有点儿……”

    少年梅聘说:“哥,我刚刚不小心把小虫子掉到水里了……”

    思无疾一愣,紧接着就吃不下点心了,颤着嘴唇,傻儿吧唧地望着他弟弟。

    少年梅聘低下了头,眼泪说来就来:“哥,我是你弟弟,你身上生了虫子,我怎么忍心,我……我陪你!”

    说着他一仰头灌下了一壶水,嘻嘻笑了起来:“哥,你不用担心了,现在我身上也生虫子了。”

    思无疾说不上话来,抱着弟弟嚎啕大哭。

    少年梅聘一只手抱住他哥哥:“哥,我们会不会死啊?我听娘说,身上生了这种小虫子会被它们从里面掏空,最后就剩下骨头和皮。”

    思无疾抹着眼泪:“那可怎么办?我不想死……”

    “没关系,哥,我陪你呢!”少年梅聘说,“我们一起死,一起投胎,下辈子肯定是孪生兄弟。”

    思无疾哭道:“我不要下辈子,我就要这辈子!”

    少年梅聘沉默了一会儿,颇为认真地仰起头看着思无疾:“哥,你要是真的不想死,就去跟思母妃要解药吧!你只要你自己的就行了,我无所谓,只有你好就行……”

    思无疾摇着头:“娘会骂死我的。”

    少年梅聘说:“可娘也不忍心看着哥哥死啊……”

    于是思无疾下了狠心,当下就跑去找思淼淼:“娘,我快死了!我把那个小虫子吃了!”

    思淼淼几乎没怀疑她这个傻儿子能干出这等蠢事,大骂他一通,轻而易举就把解药给了思无疾。

    当天夜里,思无疾偷偷摸摸跑到少年梅聘的屋里,带着一种揭秘惊喜的语气,把手摊给了梅十一:“无咎,你看,娘给的!”

    少年梅聘为之一振:“解药?”

    思无疾猛地点了点头:“这个是娘给的,这个是我偷的,你一个,我一个。”

    少年梅聘眯起了眼睛:“你看到娘把解药藏到哪儿了?”

    思无疾四下瞧了瞧,趴在梅十一的耳朵上,说:“就在梳妆台后面,有个小机关,娘把好东西都藏那里了!”

    少年梅聘的手颤抖着,从思无疾手心里抓起解药,提着气说:“哥,你闭上眼。”

    思无疾闷闷不乐:“为什么要闭上眼?”

    “闭上眼吃,药就不苦了。”

    思无疾果然闭上了眼,少年梅聘从荷包里掏了个东西,塞到了他嘴里,笑着问道:“哥,甜吗?”

    思无疾尝了尝,那药丸入口即化,好像花糕一样,氲出满嘴余香。他点了点头:“甜。”

    少年梅聘幽幽一笑。

    梅聘十五岁那年,廖峰二十二,已经在九江崭露头角了,梅聘乖张地捧着点心去给他哥哥庆贺,诚恳地跟他哥哥说:“哥,我要走了,我要离开九江,再也不回来了。”

    廖峰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弟弟,很久之后他才说:“好。”

    少年梅聘看着他哥哥一口一口吃掉他送去的点心,最后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把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戴到他哥手上,说:“哥,这是我给你求的,高僧已经开过光了,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啊!”

    那天晚上,少年梅聘调开思淼淼,潜入她屋里,毁了藏在她梳妆台后面机关里的所有解药,跨着高头大马,扬长而去。

    他在马上开怀大笑,像解开了被囚禁在灵魂上十数年的枷锁,喝着烈酒,肆意飞扬。

    他才十几岁,却已经学会了人世间所有的狰狞。

    世道轮回,谁能想到有一天他还能再回九江?谁又能想到,他的亲哥哥还给他留了一颗毒药?

    金明择就算再有本事,也不是扁鹊在世,再说了,扁鹊碰上救不了的人还溜之大吉呢,更可况是他。

    所以中了蠃毒,几乎是等于等死。

    不,是连死都死不了——廖峰等死等了八年,形销骨立,不也还没死吗?

    金明择觉得难受,他自己剜膝受苦是自己找的,梅十一受苦,是前世的冤孽,这孩子有什么错?他孝顺一个举手救过他的先生都无微不至,可父债子还,就算他没错,上天就饶得了他吗?

    “这么说,你是故意的?”金明择星眸冷幽,扬了扬线条清俏的下巴,问道。

    梅十一恍惚着:“我怕……没了我,他会活不下去。”

    金明择:“那年凉檀把你救下,你濒死之际,嘴里念念不忘的都是三郎。”

    “那个梅聘早就死了,”梅十一低头看着的自己的手,他好像就是用这双手,亲手把自己杀死了,他怨毒地冷笑,“现在的梅聘就只会利用他,让他冲锋陷阵给自己换荣华富贵……”

    ”我也是个人,我就不能随心所欲的干点儿什么吗?”梅十一忽然暴躁起来,“我就不能移情别恋吗?我就非得一棵树上吊死吗?”

    金明择默了默,忽然问道:“你哥……是你给他种的蛊?”

    梅十一点了点,思无疾从来就没吃过蛊,少年的所有恶意,都留在了给他亲哥哥的最后一盘点心里。

    金明择说:“聘儿,你哥是个聪明人,没人能骗得了他,除非,他愿意被骗。”

    梅十一嗤笑一声。

    金明择看着他的姿态,沉下了脸,继续说道:“外人是不会救你的,就算是你一念恻隐,救下的也终究只是外人。”

    梅十一嘴角动了动:“他就是宁可救外人也不愿救我的人。”

    说着,他随手拿起案上的书。这书还是洛原走的时候扔下的,书名《论祟》,旧的不能再旧了,他随便地翻了翻,其中一页折叠着,他漫不经心地默读了两行,忽然一震。

    金明择观察着他的神色:“怎么了?”

    “没什么,”梅十一整个脸都僵僵的,好像糊在骨头上的面,干得要掉下来了,他有些心惊地舔了舔嘴唇,“先生,你……”

    金明择瞧着他,等他说下去。

    梅十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别告诉他。”

    金明择点头,撑起案桌艰难地站起来,刚走到门口,梅十一忽然叫住了他。

    梅十一举了举手里的书,嘴唇抖动着,大口吸着忽然间变得冰冷的空气:“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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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祟》上说,如果你总对一个人说一件事,哪怕这件事没有发生,在那人的潜意识里,也会认为这件事发生过。

    反之,如果这件事发生过,你总告诉他那是假的,他就会认为那是假的,甚至会从记忆里剔除那件事,尤其是人陷入到昏迷之中,不知是梦是醒之时。

    梅十一隐隐约约记得,他曾经在金明择的书架上看到过这本书的名字,只是先生的书太多,他又不爱读书,没往心里去罢了。

    金明择一愣,眼睛里快速掠过一丝惊愕,但也就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镇定,淡漠地看着梅十一。

    梅十一从金明择的表情里得知了答案,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令他觉得不能接受的不光是这本书,还有金明择的平淡。

    六年前,他被人挖去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挖去他记忆的人,把他记忆里最美好的那个人,一点一点,一层一层,挖得面目全非。

    “六年前,你救了我,”梅十一慢吞吞地说着,似乎在记忆里搜肠刮肚,“我什么都记得,唯独忘了他。先生见多识广,能不能告诉我,是我记得那些是错的,还是我忘了的那些是真的?”

    “不,不对……”梅十一摇着头,“我记得的应该都是真的,要不然穆王也不会认我,我是我,我是梅聘,是思无咎,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只是忘了一些事情。”

    金明择立在那里,苍白地掐着手指。

    梅十一:“所以其实,你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是不是?我是谁,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你都知道,对不对?”

    金明择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梅十一就打断了他:“为什么?你对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为了我哥?不,不可能,要是为了他,直接让我死更符合他的心意,你不可能只抹去我的记忆,还是只有他的那段记忆,你……到底为什么?”

    金明择就像灵魂出窍一样,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里。

    “为什么?!”梅十一歇斯底里地怒喊道。

    “为了你,也为了凉檀,”金明择的肩头有气无力地垮下了,“他想带你走。”

    梅十一倏地一颤。

    “就为这个?”他似乎仍旧不太相信。

    金明择说:“要是你记起了这些,还能跟他走吗?”

    不会。

    金明择又说:“当时我们觉得你继续留在大梁会很危险。”

    入情入理,他当时留在大梁确实会很危险。但就凭这个,他们就可以擅作主张吗?

    梅十一一下子蹦起来,伸手揪住金明择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你害人不浅?你们凭什么替我选择?”

    金明择被他揪得一踉跄,残缺的腿站不稳,一下跌到地上,林遥听到动静,立刻飞奔进来,见比情况,拔出木剑,直指梅十一的喉咙:“过份!”

    金明择喝道:“林遥!”

    林遥的手一缩,回头看向金明择:“他,打你!”

    “他没有打我,”金明择说,“是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儿。”

    梅十一冷冷一笑:“你是挺对不起我的,你和我哥一直有联系,你的飞鹞,为什么能记得去他军帐的路?”

    金明择:“……”

    原来他一直留着心眼。

    梅十一:“说!”

    金明择哑然片刻,叹道:“我希望大梁永无战事,而你,是越王的遗孤。”

    梅十一:“我就那么不可信吗?”

    金明择垂眸说道:“对不起。”

    梅十一深吸了口气,刚才一激动,身上的伤口又崩裂了,他捂住肚子上的伤,满头冷汗,踉跄着坐回到榻上。

    生气是于事无补的,他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和谢云珩一起去找权舆,蛮地多痢病,你要是真有心,就别只是嘴上说说。”

    “聘儿……”

    “别说了,”梅十一拉下了脸,“我什么都不想听,你也不必告诉他。”

    “好,我去。”

    梅十一隔着灯影,有些茫然地看着金明择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他揪着垂落肩头的黑发,心烦意乱地乱嚷嚷了两声,吓得门外的香奴连忙跑进来,小心翼翼地叫道:“爷,怎么了?”

    梅十一:“都听见了?”

    香奴被迫听了个全程,有点儿怕被世子爷“杀人灭口”,只好竭尽所能地插科打诨:“洛将军不在,殿下这胡子都冒渣了,果然还是剃了好看。”

    “哦,”梅十一眼皮也不抬,“拿刀去吧,顺便把我头发也剃了。”

    香奴:“您要出家?”

    梅十一:“滚!”

    香奴屁溜滚了。

    梅十一不太好,夜半发烧,滚出去没多久的香奴被逼回来,片刻不离地照顾了世子殿下一个晚上,覆了好几盆子冷水都没让世子的烧退下来,正筋疲力竭地想“红颜薄命”的时候,佟郎这个对世子爷苦大仇深的人却意外地留下来自动照顾起世子殿下来了。

    香奴没好气地心想: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过既然有人愿意照顾世子爷,香奴还是开心的,仗着世子爷昏迷不醒,十分省心地对佟郎指使来指使去。

    大概是因为有愧在心,佟郎竟然毫无怨言。

    梅十一的这一病,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几个月,病发的时候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时而魔怔。

    巫州城想要梅十一死的人太多,他并不敢真的自暴自弃,吃了一缸药,病情一好转,他又开始执手江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