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权旁落,于主不利,况宏虽然对梅十一这个霸占着他家门的董卓百般不满,却也毫无办法,他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梅十一能快点儿走,却没想到,死董卓一待就待了两年多。
蛮地之战不似巫州之战那么好打,敌人在自己广阔的地盘上玩游击,东打一枪西打一炮,被打急了就匿藏得无影无踪,己方一旦掉头,他们又冒出来了。
洛原在前线风餐露宿,多次迁营拔寨,从雨季辗转到雪天,又从雪天辗转到雨季,梅十一偶尔来封书信,不过几句无关痛痒的嘘寒问暖,早已不复初时简单一句“忽惊相思,乃知如狂”,就令人抓心挠肺,恨不得立刻跨马归家。
洛原却再也没有给梅十一回过一封书信,全都是呈报到巫州的战事,只是年前的时候给他送去几味药,那还是捧日心辛辛苦苦寻了一年多治疗他体内旧疴的药。
他也偶尔能从来使嘴里探听到梅十一的近来的消息,无非一句:“世子殿下很好。”
或者:“世子殿下前几日刚收了个新房。”
就像刻意让洛原知道的似的,起初洛原心里还不好受,久而久之,他将所有心思移至战事上,也就没那么多感觉了。
也是,大梁南方这么多百姓深居水火之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儿女情长。
大一统十二年,进入六月,按理说南中的雨季应该接近尾声了,然而今年连绵的雨水非但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反而越来越丧心病狂,与南蛮的最后一战,已是迫在眉睫。
同时,梅十一撤兵巫州,坐马车离开。
想到自己终于重新接管巫州,况宏一度兴奋得昏厥过去,然而还没高兴几天,却骤然得知于骞被梅十一留了下来,况宏表面上接管了巫州,实际上依旧被人架在火上,一颗热忱之心一下子又滚入到万丈深渊之中。
喜极而泣的宁王殿下,这次是欲哭无泪了。
早就该回九江的世子思无咎被战乱逼得晚归了近三年,九江百姓得知世子出息了,在抵抗南蛮之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对他的印象有了质的转变,新一代的少年郎们把世子殿下当成心中的偶像,开始期盼能一睹世子殿下的风采,但世子殿下却依旧迟迟不归。
梅十一绕道去了蛮地,身边再无那个容貌姝丽的漂亮少年。
短短两年,本就消瘦的世子更消瘦了,脸颊彻底塌陷了进去。这一日下车之后,他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了他以前最爱的那件百花袍,甚至还敷了粉。
他以前很爱美,只是之后不知道怎么就不爱收拾了,只要不是重要的事儿,接见臣下的时候都是不修边幅,身着随意。
看着他心情不错,对镜照装,香奴有些心疼,他知梅十一如此精心打扮,都是为了见一个人,最近这货呕血呕得越来厉害了,几乎都不怎么爱进食了。
“好看不?”梅十一喜上眉梢,不无得意地问。
“好看。”香奴应付了一句。
梅十一也觉得好看,又左右照了照才钻上马车。
洛原在营地,梅十一在马车上遥遥看到他铠甲在身,披了件雨衣,身材逾加伟岸,说不出的英风四流。两年多了,九百多个日日夜夜,硬风把他吹黑了。
洛原的雨袖带起轻风,已经习惯了待在营地,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伞下身穿百花袍的人,似乎没料到梅十一会来,他先是怔了一下,紧接着牵起身边的女孩的手转身离去,不经意地落下一只擦手帕,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梅十一愣了一下,继而恹恹地笑了起来,是啊,说好了打败蛮人就分道扬镳,大家都放过彼此,如今又何必呢?
梅十一拾起沾了泥的手帕,放在鼻边嗅了嗅,泥土的味道里似乎还掺了点淡淡的桂花的味道。
刚才那女孩是花灵灵吧?她都长这么大了!
梅十一吃一堑长一智地想:“当初干嘛要惹这个醋坛子不高兴呢?”
可当初他好像又没有别的选择。
他没有选择生的权利,连怎么死,也无法选择。
他不过是想来看洛原一眼,就一眼而已,可这一眼就再也舍不得了,就像星星之火点燃了久旱的原野,万物催枯。
如果当时坚持下去,也未尝不可吧?自己现在不是还没死吗?何苦为难自己呢?
可……人活着,怎么能只顾自己开心呢?
梅十一不再纠结,经历了许多事情后,以前执着的很多东西,都渐渐看开了。
他正发愣,忽然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唉!马驹子想吃回头草了!”
梅十一眉头一皱,没有回头,抬手用小拇指扣了扣耳朵:“什么东西在我耳边嗡嗡?这里的苍蝇这么多吗?”
谢云珩:“……”
梅十一这才歪了歪脑袋,见少年似乎又长高了一些,面部的线条更显硬朗,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长大了。”梅十一说。
谢云珩手搭到他肩膀上:“十一,去看看他。”
梅十一抬头看着他,眼睛湿润。“算了,”他摇了摇头,“他不会想见我的。”
他嘴上说“算了”,可看着洛原离开营帐,人还是鬼使神差的去了洛原的大帐。
大雨滂沱,迁营拔债的军士们忍着久行未归的思乡之心冒雨收拾行装,梅十一在帐前的红毯上蹭了蹭脚上的淤泥,解下身上的雨具挂在帐前,擦得脚下一点淤泥都没有了之后才迈步进入营帐。
帐房依旧干净,所有的东西都码得整整齐齐,就连行军床上的物品都叠得一丝褶皱都没有,来则安之,走也不必手忙脚乱,万千决策仅在一念,素来说行就行。
梅十一小心地触摸着刀架上的剑,洛原临行前,梅十一让人把这把剑交给了他,对方也没有退却,想到两年多来是这把剑陪着洛原披荆斩棘、挥斥方遒,梅十一心里多少有点安慰,就好像这两年来陪伴着他的是自己。
梅十一依次摸着军帐里的所有物品,从被褥到军案上的案牍,他的手被雨水浸的湿漉漉,在身上擦了好多遍依旧沾着湿气,饶是如此,他依旧能感觉到触摸过的物品都是潮湿的,在如此环境中久居,对人的身体伤害可想而知。
梅十一在巫州城,无数次地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其实也蛮好的,至少有很多人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不会被潮湿浸泡的腰酸背痛。
他随手翻了翻案牍,里面夹得全是他写给洛原的信,两年半的时间里,他拢共就写了十八封信,平均一个月连一封都不到,每一封信都被看了无数遍,信纸都碎了,又被小心的糊起来。
烽火之中,家书难得,有时候寻个人都寻不到,更别提把家书交到军营里某个确定的人手里。他们之间完全可以凭借战报随手附上一封家书,要是没有那些事,也许他们会收到很多彼此的书信。
梅十一觉得心里发虚,他是个贼,只是抓住他的人从来没有戳破他是个贼的事实而已。他小心翼翼地把书信塞回到书册里,有些爱惜地摸了摸书本。
他爱惜得太认真,以至于有人走进来都没发觉。
军帐的主人冷不丁地来了句:“你怎么在这儿?”
梅十一一慌,书差点儿从手里飞出去,他反应极快地就着那姿势把书放到桌上,清了清嗓子,道:“这不来看看你吗?仗都打完了,你也不回去看我,我当然就来见你了!”
说完,他眼睛一闪,快速地从洛原身上挪开了。
等待回答的过程就好像当年第一次见到老皇帝,梅十一跪在大堂下,等老皇帝那句“下跪者何人”一样漫长而又紧张。
梅十一知道,自己在巫州城的花色新闻闹得那么凶,消息肯定会走马一般风传到南中各个角落,洛原要是有心,总会从传播者的口中获得一些他的消息,无论好坏。
梅十一不是不知道传言的可怕,从建康到九江,从九江到巫州,熟芝麻都能传成会开花,他最怕的就是洛原不将那些流言放在心里,所以深吸了一口,努力使自己心情平静下来——这一切的恶果,本来就是他想要得到的。
洛原的心一抖,手上顿时没了力气,冷声冷气地回道:“不是说不复相见了吗?”
“你还当真了?”梅十一舔着脸笑,“我那说着玩呢!你看你,气性还那么大,这都多久了,还没消气?”
“哦,不好意思,”洛原说,“我当真了,你有你的小情人相伴,想来也不需要管我如何,怎么,这次来没见着你的小情人?”
“我这千里迢迢,带着他舟车劳顿,也不太好。”
“哦,”洛原淡漠地说道,“心疼。”
“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软,”梅十一见洛原青着脸不再说话,没理了,他下意识地搓着手,问道,“那个……祖忻兄好吗?他有没有给你写信?”
祖忻好不好,跟他有半吊钱的关系吗?就祖忻兄那人高马大,身强体壮赛过大牛的人,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洛原惜字如金地回了一句:“很好。”
“……祖夫人也好?”
“也好。”
“那老夫人还好吗?”
洛原神色冷幽:“她已经过世了。”
梅十一一黯,心想:他是在亲人的离世中艰苦奋战的,竟然连他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身在朝堂,那些所谓的纵横之术、权谋之策,哪一桩哪一桩不是阴毒勾当?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洛原赤子之心,单纯干净,梅十一怎么能让他受这些无耻之物的污浊?就连他身上沾上一颗尘土,他都不忍心地要为他拂去。要是不是跟着自己混迹在这泥潭之中,三郎他会活得逍遥自在、与世无争吧?
如果不是自己当年色迷心窍,耐不住寂寞,非得拉他下水,后来又把他拖入这场战争,也许一切都会是另外一幅景象,他身边亲人环绕,至少不会连守孝都做不到。
他们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所有的军政大事都是通过官方信函,就连洛原此次带兵回巫州,也是梅十一斟酌再三的结果。
话题彻底陷入了僵局,梅十一有点儿尴尬,总不能逮着人家祖宗八代挨个问个遍吧?
在洛原眼中,梅十一不让他回九江而是直接去返回巫州,除了牵制况宏以外,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梅十一不想见到他。他旁若无人地将案牍从书桌上拾起来,一本一本地摞到包袱之中,不声不响,不卑不亢,但浑身气息冷淡,明显是在下逐客令了——以前那个拥护着梅十一温柔低语的人,好像只是一种美梦缠身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