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舆……”梅十一低声叫了一句。
洛原无动于衷,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像是讥诮,又含了一点憔悴:“世子殿下此次前来,是想和我叙旧?还是叙旧情?”
梅十一:“……”
洛原似乎有些疲惫,说话的时候脸颊凹陷,撞进梅十一眼里的是两年多没见突显瘦削地下巴和越发分明地脖筋。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前一刻还抱在怀里说‘你是我的人’,说‘生死与共’,甜言蜜语还没说完,下一刻就能喜新厌旧,让人哪来的就滚哪去?不好意思世子殿下,世上没有这样的人。”
梅十一浑身一僵,垂在宽袖里的手下意识地攥握成拳,他料想过洛原会打他,骂他,哪怕是侮辱他也好,可唯独没想到他会这么云淡风轻,世上仿佛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这么戳心窝子了,他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耸了耸肩,厚颜无耻地说:“我这不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嘛!”
“去你的善莫大焉吧!”洛原道,“我已经娶妻了,不想拿着过去那些龌龊事儿,让人尽皆知!”
梅十一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洛原察觉到他紧密的唇角有那么一点儿悲痛的意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梅十一瘦了好多,好像大病缠身,他不由自主地朝梅十一那边挪了两步,但很快他便把那一瞬间自作多情的提心吊胆收了回去。
梅十一抱起手来,气生得真假难辨:“负心汉!”
洛原:“……”
也不知道谁是个负心汉。
梅十一一抬头,空濛濛地看向洛原,感觉对方还是关心他的,只是那一腔关怀都克制在了皮囊里,那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多年前的少年依旧心怀热血,从未改变,变了的只是梅十一自己。
梅十一觉得好笑,多年前,某个夜晚,月光很美,某个人轻轻抚弄着他的肚皮,嘴角带着宠溺的微笑,在他耳边低声细雨——那是他这一生中,最为难忘的画面,美得让他心疼。
他一挥手,道:“走了!”
他只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转回身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做个墙角情人?啧啧,你这身子,百里挑一,还挺招人惦记的……”
洛原的脸黑了一圈:“滚!”
梅十一犹豫着,似乎不太确定对方是藏着掖着还是拉不下架子,又试探着说了一句:“真不要我了?”
洛原深吸了口气,看来快气炸了。
梅十一犹不知好歹,伸出手去,试探着在他胸口轻轻摸了一下。铠甲很硬,又冷又潮湿,摸不到心跳,也摸不到温度。
洛原一把推开他:“跟我犯贱是不是?”
这一掌不重,但梅十一却被推得一个踉跄,朝后翻去,后背砸到柱子上,从胸口处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疼,直达肋下,好像一条松弛的绳子被骤然拉紧,一口血骤然涌上喉咙,他立时感到藏匿到自己身体里的那只猛兽又苏醒了,连忙将这口血咽下去,但血液逆流,来如秋风荡叶,一口气没咽下去,喉咙又冲击得厉害,直接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他连忙用大袖袍遮住口鼻,一把抹去喷出来的血,装得咳嗽得厉害。
洛原悚然一惊,有那么一瞬身体机械了似的木在原地,然后迅速的,在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手指僵硬地托着了梅十一的背部,明显地感觉到他手里掐着的某人的胳膊几乎瘦成一只竹竿了。
这不是错觉,这个人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瘦了?
洛原没忍住,恶毒地问了一句:“怎么,寻欢作乐多了?该不会是要死了吧?”
梅十一一抬头,空濛濛地看向洛原,完全是凭第六感官觉察出对方那克制在皮囊里的下意识的隐晦关切是真实存在的。
他皱着眉头,这招好像还……挺凑效!
“肺疼!”梅十一弯下身去,欲死欲活地撑着膝盖,一抬头眼泪掉出了半截。
“……”洛原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儿,可一时半会也没察觉出来,看着梅十一那半死不活的惨样,似乎忘了自己一身志气,虚虚地伸手托住他,“你先坐下,跟我说怎么个疼法?”
梅十一顺手虚搭在了他的手背上,一嘴笑没绷住,没出息地露到了那个没了的槽牙,他竟也不嫌牙疼,顺势攒住洛原的手臂,起身时似是不经意在他胸前蹭了一下,鼻尖触碰到他下巴绷紧的线条,狠狠地嗅了一口他身上的香气,没点儿正经地说道:“哟,这还心疼我呢?我还以为就算我死了,你都无动于衷呢!”
洛原察觉自己上当已经晚了。
梅十一作为一条会摇尾巴的狼,最拿手的不过三招:打岔、讨好、装可怜,必要的时候,会把人类的怜悯之心榨得一点儿不剩。
可真到了这一天,又说的风轻云淡,生怕伤了别人的心。
洛原莫名地觉得扫在他脖颈间那一瞬间的微弱气息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吻,他有些怔忡,但看到梅十一薄唇勾起,长眉斜飞,笑得阴森,一看就没安好心,他提到喉咙的心又“砰”地一声落了下去,摔得四分五裂:“梅聘,你能不能别……得寸进尺?”
“我是真的思你成疾,恐怕大病沉疴了,”梅十一可怜巴巴地说,“你就考虑一下我刚才的建议,我又不耽误你……”
“滚!”
“真绝情,”梅十一冷哼了一声,拍屁股走了。
他走得太急,忘了带雨具,一出大帐就被淋了个透心凉。
他打了个寒战,露出一点自嘲和释然的微笑,他仿佛第一次把压制在心里的那口气吐了出来,放置到坟墓里,落叶归根,他心想,洛原这次应该不会再原谅他吧?
就在此时,花灵灵举着一把伞走了过来。
小孩子长的快,着两年的时间里长高了半头,出落得越□□亮了,她见人熟的脾性依旧没改,看着梅十一,踮起脚尖把伞撑到他头顶上,十分甜美地叫了声:“聘爹!”
不可否认,血肉之情让梅十一片刻地忘了某些痛疼。
洛原挑起军帐,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希望这个小丫头片子能叫化梅十一的心,让他意识到他纵然绝情,可至少还有个纽带,能穿缚起一路走来的这一切,没想到梅十一却只是伸手拍了拍女孩儿的脸蛋儿,轻轻地笑了笑:“别胡叫,我跟你爹还没八拜的交情呢。想起来还挺遗憾的,好像连拜都没拜过!”
在巫州城的那个寒冬,洛原收起梅十一的新衣时,不是没想过和他拜一拜。那时候,洛原满心欢喜,想等仗打完了,他就带着梅十一回九江,一辈子护在他身旁,伴他执笔江山,为他刨肝沥胆,和他一同护守一国之土。
只是谁也没料到往后会有今日,梅十一当初那句“你娶我好不好”仿佛就在昨日,可一切却又物是人非,要是当时不心疼因为他一身重伤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洛原是巴不得立刻把他拉下床,立刻拜天地的。
可就是拜了天拜了地又能怎样?人心想要变,是连天地也阻止不了的。
洛原翻了翻眼睛里水雾:“梅聘,你别在小孩面前胡说八道。”
梅十一:“我又没有胡说八道。”
然后他在洛原还没破口大骂之前,把花灵灵抱进军帐,顺手牵走了她手里的伞。
洛原瞪着梅十一,无意瞥见他那只垂在雨帘下的手,似乎是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本能地发出一个声音:“梅……”
梅十一停了下来,无限眷恋地回身看向他:“能不能把我的剑还给我?”
原转身进营帐,出来时他手里提着无咎剑,挺不客气地扔到了雨地里。
梅十一苦笑一下,弓腰去拾陷入泥泞中的无咎剑,他死死地按着自己的左膝,手指几乎掐入到泥土中,然后吃力地起身,终于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知道是刚才挑衅地过了头,还是被雨淋伤了,来势汹涌的痛疼把梅十一的五脏六腑都搅翻了,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就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发虚,两眼发黑,撑着案几咳了好一会儿,喝了一盏热茶后才渐渐平息咳喘,头冒冷汗地撑着椅背,大口大口地喘息。
香奴忙不迭地给他换上干衣服,散开他的头发用干手巾一缕一缕地擦着。
每个月总有那么三五日,梅十一都会被体内的蛊毒折磨得生不如死,他要花一些时间准备疼痛,还要花一些时间等待疼痛过去,一个月下来,好的日子其实也就那么几天,而可怕的是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永远轮回,毫无盼头。
他要忍受疼痛,还要忍受蛊毒蚕食掉的记忆,他甚至经受不了风吹雨淋,经受不了刺激,经受不了尖锐的声音,经受不了大人哭小孩闹,经受不了内心有任何波澜。
梅十一颤抖着咬起自己的手指,血腥的味道仿佛唤醒了湖底的怪物,他死气沉沉的眼睛豁然睁大,野狗一样吮吸着手指上的血腥,伤口的痛疼竟给人一种了却生死的快感。
他似乎知道,被咬啮过的地方,再被咬一口,就不会那么疼了。
临近黎明,廖峰回营了,军士来报,香奴没敢去惊动梅十一,不过梅十一睡得不踏实,帐外一有响动他就起来了。
这种生死之疼对梅十一来说犹如家常便饭,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每一次都是死挺过,奇迹般地一次又一次起死回生。
他脸上毫无生的气息,面容憔悴但很缓和,像是被剥离了表情、感知与欲望,成了一具空壳,只剩下一双眼睛,空洞地眨着:“什么事?”
香奴说:“廖将军回来了,殿下要去看看他吗?”
廖峰……
早晚得和廖峰见面,六年前,他从白狼千里迢迢回大梁,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把敌人挫骨扬灰,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先死,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的仇敌们,可如今他却希望最好一辈子都别再见到他们。
他被他们欺负了一辈子,本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有足够的力量和他们抵抗了,现在看来,他依旧畏惧那些人,怕在骨头里。
尽管做好了十二分的准备,可真要见面了,梅十一心里还是打鼓。
“去。”他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说。
香奴迟疑了一下。
“甭担心,”梅十一说,“我有数,这次过去了。我去看看他,你收拾一下,我回来就出发,你多带些东西路上吃,我怕待会儿会饿。哦,对了,金明择来过吗?”
“来过,”香奴说,“给您把了脉就走了。谢四公子也来过,见您睡着就走了。”
梅十一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