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初歇,天还有点儿阴,廖峰的大帐人满为患,似是在商讨战事,军士报道:“禀将军,世子殿下来了。”
廖峰无暇他顾,简短地说了句“让他进来”,然后回头又对着地图展开部署,梅十一进帐之时,他也只是说了句:“你先等会儿。”
帐内的几位将军纷纷看向梅十一,没想到世子殿下竟然格外听话,做了个“你们继续”的手势,便自顾自地坐到一旁的案桌上,无所事事地旁听了起来。
桌边的横木上拴着两只鹞子,梅十一认得这两只鸟,一是林遥养的那只“雪鸟”。他大概是闲得手痒,伸手探了探鸟嘴。
作为一只有野性且认主人的骄傲鸟类,平白无故被人敲了嘴,大鸟顿时炸了毛,展开大翅膀,“扑棱”一下招呼在他脸上,另一只见状,跟着扑腾起翅膀,好斗公鸡似的展翅低飞,一爪子刮在梅十一手背上,顿时现出三道红杠子。
梅十一“嘶”的一声,打断了帐内的讨论声。
大鸟弓着背,脖子上的羽毛炸起,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世子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也不知道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故意哗众取宠,心疼地嘘着自己的手背,嗔道:“怎么还随人,翻脸不认人呢?”
帐内某个人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下意识的看了梅十一一眼,只见后者低着眼,猫似的舔着手背上冒血的伤口,浓浓的倦意从他那单薄的身子骨上掩不住的传了出来。
廖峰没搭理他,说:“权舆,如果是你,你会躲在哪里?”
梅十一一抬眼,目光顺便掠过洛原、廖峰和悬挂的地图,又飞快地垂下眼,这次他长了记性,离大鸟远远的。
洛原拾起一只红旗,往地图一点上一落:“这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我们几乎部署了全军之力,还是无法找到他们,那只能证明一个问题,他们一直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他点着一支蜡烛,在红旗四周照了照:“这就是他们的活动范围。”
他这话一出,几乎满帐都在唏嘘,或意外蛮人在己方眼皮子底下而我方竟然毫无察觉,或满腹狐疑。
“我觉得十分有可能,”廖峰不悦地说道,“不过这个范围还是有点儿大,敌暗我明,太大的动静容易打草惊蛇。”
“我们北面是九江,敌人自然不可能越过我们逃到那里去,西面是巫州,前些日子于将军领兵巫州,也没碰到什么埋伏,如此一来,几乎可以断定蛮人就鬼缩在东南之地,我们可以沿东南方向先追踪一番,然后以分兵而下,声东击西,给他们制造一种错误的追击方向,届时蛮人必会打我大本营,我们就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洛原犹豫了一下,“世子殿下……”
不操闲心的世子爷头也不抬:“你们说你们的,我只看结果。”
话说得浅,却等同认可。
“那就这么定了,”廖峰敲案,“腾飞,你去东南,趁着雨势,先打打草,权舆,你准备一下,率军西行,我在咱们大本营,亲自等他们上钩。”
这话一出,所有人各自领命,梅十一让了一条路,跟各部将领一一点头致意,最后目光落到洛原身上,他还故意笑了一下。
洛大将军没有闲心跟他笑,下意识地垂头看了一眼他暴露在外的手,没好气地走了。
帐内很快就只剩了廖峰和梅十一两个人。
梅十一举步,在隔着廖峰很远的另一张案桌上,背对着他坐了下来,屁股只沾了个桌沿。
廖峰属于那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儒雅之气的人,很瘦,长得和梅十一颇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一对兄弟,但梅十一的眉眼里带着精明,廖峰的眉眼却是十分温和,怎么看也不是那种心机算尽的人。
可见,人不可貌相。
“特意绕道来一趟,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吧!”廖峰说。
打从进门,这俩人就谁也没看谁一眼,一别十年,谁都没料到,如此苦大仇深的两个人再相见,竟然客气地连句话都没有,好像天天见面、天天挨气、天天讨债般谁都不愿意搭理谁,只是内心滋味,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梅十一说:“我调查过了,说了你也许不信,你爹的死跟我爹可能没什么关系,我离开九江之前,思广袤告诉我,他说当年你家那场火是况颂臣栽赃陷害给我爹的,可况颂臣死之前反咬了思广袤一口,当然,他没明说,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这么多年,廖峰一直潜龙般卧藏在穆王府,这些事,想必廖峰比梅十一心里还清楚来龙去脉,他之所以这么开口,就是想和廖峰少说两句话。
廖峰微微侧了侧头,看着他弟弟的侧颜:“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梅十一口气僵硬:“咱俩之间虽然有点儿过节,但毕竟你是我哥,我是你弟,不能被人摆了一道还反过来被人利用着自相残杀。我呢,从建康回九江的目的就是为了报仇,如果你愿意,就助我一臂之力,如果不愿意,咱们的恩怨就此了结——我要是能活着,就继续报我的仇;要是死了,和所有的人恩怨两清。”
廖峰冷笑:“我凭什么帮你?”
梅十一沉默了一会儿,人家好像确实没什么理由帮他。
不过他还是说道:“我刚刚说了,我们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就算你不承认,也摆脱不了咱们一脉相承的事实,我知道这些你年来你过得不好,我又何曾好过?咱俩都得了报应,总得同仇敌忾一次吧?”
廖峰沉吟着,似乎在掂量梅十一的话。大概是“都不好过”这句话,让廖峰觉得还算顺心,他沉默了一会儿,方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把话和他们挑开了,”梅十一活动了一下筋骨,依旧背对着他,“他们要么继续装下去,要么恼羞成怒,彻底反目成仇,你留在这里,他们会有所忌惮,我要是死了,你给我报仇。”
让廖峰给着报仇这种事,梅十一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俩彼此恨对方恨得死去活来,巴不得对方先死一步,哪怕下一刻自己遭天雷劈了都心甘情愿的人,还指望对方给自己报仇?
不过想到梅十一能先自己死一步,廖峰就很高兴,连思考都没有,说:“好啊!”
梅十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准备了许多晓之以理的话,总觉得这次得婆婆妈妈地和廖峰僵持一阵子,没想到廖峰竟然答应的这么痛快。
廖峰比梅十一想像的还要明事理,不,也许是比他想象的还有期望他死。
梅十一一直不着急复仇,因为一旦报完仇,他都不知道自己该靠什么活着。
他要把那些恨融化在骨头里,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不可否认,决心报仇的那一刻,梅十一是下了狠心的,无论将来结局如何,他都认命了。
可冷静下来,还是有些不甘——凭什么要自己死,廖峰活?
“那就这么着吧!”梅十一长吸了口气,“我先走了。”
他似是不经意地眜了廖峰一眼,然而他并没有去看廖峰那张瘦削的脸,只是在他手上扫了一眼——那串小紫檀佛珠,他还带着。
“还带着呢?”梅十一带着几分讥讽道。
紧接着,他的眼睛就移到了廖峰的脸上。
廖峰面容苍白,确实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狭长的凤目又冷又淡又灰暗,仿佛看透了世事,厌弃了人间烟火,心似枯井,刚冷,无欲。
梅十一只看了他哥哥一眼,就移开了眼睛。
他哥哥却没有看他,随手摘下左手那串佛珠,一挥手扔到了帐外。
梅十一:“……”
帐外帮着卫兵“收摊”的花灵灵不经意一回身,正看到她聘爹在大帐之中,不顾脚底的淤泥,一蹦跑了进来:“聘爹!”
廖峰眜了那孩子一眼:“出去。”
那孩子一愣,脚退出了大帐,委屈吧唧地看了看廖峰,又看了看梅十一,一时间不知所措。
梅十一心道,难道洛原没跟他说这丫头是他亲生的?
气不过他哥这么对他闺女,梅十一有些恼了:“你怎么这么对孩子说话?”
廖峰面无表情:“我不喜欢孩子。”
“你应该尝试一下喜欢孩子。”
“我尽量。”
廖峰看着他弟弟远去的身影,浓密的眼睫毛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打下一片看不见底的阴影。
梅十一的那个身影与很多年前稚子的身影重合到了一起。
“你是我哥?”小孩凶狠地说,在他点头承认之后,小孩忽然抬起脚,狠狠地踹向了他的胸口。
小孩到底是小,没踹动,气急败坏地又踹了一脚。
少年廖峰当下就躺倒了,就地□□,其实都是假的,他只是不想再挨一脚。
可那小孩不放过他,招呼他的小伙伴,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躺在地下的少年廖峰当时就想,这个小孩真该死啊!
小孩的改变是在他到巫州后的第三个月,那个无恶不作的小死孩逞凶斗狠,有一天,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伴读被人打了,那个小孩提着把比他还重的刀去人家家里报仇,结果却被摆了一道,人家早就纠结了一群大孩子,就等着他入瓮,结果小孩被打了个半死,丢枪弃剑,那群孩子还是不肯放过他,一直追他追到山脚。
他以为自己在巫州是天,其实不过是个屁。
廖峰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拿着一根竹竿子来救小孩,被七八个少年打得满地找牙,最后拔出别在腰间的匕首,摆出一副舍了命的架势,捅伤了一个少年,才算吼住那群虎豹之徒,背着鼻子流血的小孩回家。
吃了亏的小孩在他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算是挨揍长教训。
大概是看见了血,小孩真的害怕了,叫了他一路哥。
就是那一年,那个小孩家破人亡。
雨又断断续续地下开了,墨色的云遮蔽着帐外的天空,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几只鸟瑟缩在柳树指头,发出几声“唧唧”的叫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洛原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梅十一的影子,他总觉得梅十一离开时的那个影子寂寞又形销骨立,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坐立不安,拿了瓶创伤药走了出去。
梅十一刚回来,本来要走,又被雨阻拦了去路,没走成,就在帐内小栖起来。
香奴正在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们的包袱连打开都没打开过,只是梅十一昨夜脱下来的那件百花袍脏了,一宿也没晾干,被他大手一挥不要了。
香奴刚一出帐,就迎头碰上了踌躇不知进退的洛大将军,小奴儿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将军?”
“我……路过,”“路过”的洛大将军眼睁睁的看着香奴抱着衣服出来,快速将抓着药瓶的手缩进袖子里,一时不知所言,“要扔了?”
香奴点了下头:“嗯,都穿了好几年了,旧了,不喜欢了,放着占地方。”
就像人,不是旧了就不要了,是不喜欢了才不要的。
洛原讪讪地抱过香奴怀里的衣服,轻轻翻弄着,好像那团脏兮兮的衣服里都有某人的味道,都让人留恋和不舍,翻着翻着他忽然发现袖口处有一瘫殷红的血渍。
香奴眼尖,咽了口唾沫,看似随口说道:“哦,这是血吧?昨天晚上也不知道跟谁吵架了,回来大动肝火,气得流了鼻血。您也知道他以前在白狼,常年苦战,受过风霜侵染,身体一直不好,又中过毒,还不自爱,唉……说不定哪天就去了!”
看来小奴儿是操碎了心了。
洛原一震,忽然想起数年前,少年梅聘把他捆绑到树上时那嫣然一笑,心骤然绷紧——梅聘不会是某个不能说的秘密,故意让他厌弃他吧?
这么一想,洛原的心就提了起来:“到底怎么了?”
小奴儿下意识地一垂眼:“没怎么吧?可能就是作得太重了些,您也知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洛原气不打一处来,没再搭理这个紧随他主人的小狗腿子,大步迈进军帐。
香奴心想:“我这属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吧?”
梅十一斜倚在矮椅之中,已昏昏睡去。
对于旁人来说一屁股占满的矮椅,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洛原轻声走过去,看着这人脑袋垂到一侧扶手上,脖颈划出一条紧绷的线条,直连着突出的锁骨,好像已经耷拉头的长脖子公鸡。
洛原团起衣服,随手搁到一旁,轻轻握起他的手,小心地在他手背上涂抹起药膏。
梅十一不知是做了什么噩梦,眉头骤然皱起,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紧紧揪住衣襟,嘴里低喃着:“三哥……三哥!”
洛原伸出手,指尖细细地描过梅十一的五官:“聘聘,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聘聘,你真是傻啊,你怎么还不明白我的心意,难道非要让我掏出一颗心给你看看吗?
洛原锁眉低低地看着他,真想霍开这颗心捧给他看,可是心掏出来,人就死了,人死了,还如何爱他,疼他,护他?
就着那一丝温暖,梅十一反握住了洛原的手,狠狠的抱在胸口,像是指望这拳拳之物来融化覆盖住他全身的冰层。
梅十一猛然睁开了双眼。
对方的脸近在咫尺,像是刚抽走一个来不及落下飞吻,带着一丝慌张和怔忡,梅十一愣了一下,紧接着唇边展开一抹笑容:“怎么着?想霸王硬上弓?”
洛原声音里透着几分漠落:“怕世子殿下不依,下将也就敢这样了。”
梅十一一垂眸,忽然发现自己在睡梦中不知道什么竟然抓住了洛原的手,他一怔,感受着手心中那丝薄弱的温度,然后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才拒绝了我,就回过头来讨好,人活着得有尊严,你这样可不好。”
洛原轻声嗤笑。他们谁都没去讨论彼此已婚已娶,已各觅得新欢的谎话,空气在静谧中变得尴尬和暧昧,谁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一瞬仿佛过了八辈子,漫长的让人不知所措,彼此好像都坚持不住了,下一刻就要觅得一句原谅。
梅十一吞了口唾沫,扶着椅子扶手坐正,嗓子有那么一瞬间失声,僵硬地去够桌子上的茶杯。洛原一直观察着他的行动,见桌子上的水杯空了,连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梅十一眼神恍惚地捕捉到洛原的俊目里闪出的柔和的光,笑着道了声谢,慢慢地将水杯凑近唇边,含了一口润嗓子。
他的手腕露出宽硕的衣袖,洛原只感到脑袋轰得一声,有那么一瞬身体中雷了似的木在原地——这是他看到地除了廖峰以外最瘦的一只手。
无限的痛楚从洛原的眼睛里迸发出来,直到此刻,他才感到悲怆,呼吸一口都疼,好像在每一根神经上扎了一百根针,那种疼是尖锐的,扯着心脏,逼着人放松下来,等人全身心地放松下来,误以为那疼痛已经妥协,愿意和□□和平共处了,可稍微一动,它又立刻袭击全身。洛原只能敛住呼吸,直到梅十一喝完那杯水,才缓慢地吐出那口气,却久久没敢再吸入一口新鲜的空气。
“你再睡会儿吧,”过了很久,他说道,“我一会儿也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