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十一醒来时,马车早就备好了,洛原已经在整军,随时准备出军,然后打掉头战。
梅十一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赶洛原走的是自己,现在他服从军令,一声不吭地走了,觉得空落落的还是自己。
人真奇怪。
香奴没说什么,只是好笑地看着梅十一,把他看得一阵面部扭曲,伸手在小奴儿脑门上拍了一巴掌:“笑个屁!”
“哎!”小奴儿长叹一声,“人真奇怪,说变脸就变脸。”
梅十一面色铁青,搓了搓鼻子,都有点儿不相信不久前没脸没皮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是自己,没来由地良心发现,闷出一句:“奴儿,我是不是耽误你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应该娶个老婆,体会一下什么叫做‘情之所至,身不由己’?”
香奴忽然黯了一下。小奴儿十七岁就跟在梅十一身边,六年了,没成家没立业,一生大好时光都交给了梅十一,说白了跟阉了也没什么区别,要是真成家立业了……
小奴儿摇了摇头,苦笑道:“算了吧,爷,您都这样了,我离开你,你上哪儿再去找个我这么贴心的。”
梅十一不置可否。要是自己抗不过去,早早死了,留下家财给这小子,让他余生吃香喝辣固然是好,这小子也能及早解脱,可如果自己和廖峰一样拖个十年八载一直不死呢?好像再多的许诺都是一场言不由衷的空话。
梅十一不是不想死,六年前,宓筠一死,他就做好了必死的打算,但那时在没见到洛原之前;三年前,他得知自己中毒,还是做好了必死的打算,可是这两天一见到洛原,他那腔“抱负”又一次落地成灰,觉得生活必然会这么一往无前,日子每天都是好的。
深爱一个人,不光可以为他赴死,还要为他活下去。
洛原大概也是明白了这点儿才负重前行的。
小奴儿又说:“哦,对了,刚刚碰到廖将军,他给咱们派了一队人马护送,说不来送你了,还说昨儿个您和他说的事他答应了,作为回敬之礼,他在您房间床下第三个砖里给您准备了件礼物!”
梅十一嗤笑——他能准备什么好礼!
梅十一目光从远处的洛大将军身上收回,一回头就看到金明择。
他彬彬朝金明择行了个拱手礼,给香奴使了个眼神,然后走到金明择什么面前,说:“这两年先生劳苦了,这些东西,不成敬意。”
金明择看了一眼香奴手里端着的一托盘银子,脸沉了下来:“聘儿,你羞辱我?”
羞辱的意味是很重,梅十一觉得,他和金明择现在的关系,最好能用金钱衡量,如此一来,恩怨方能两清。
梅十一说:“先生不是我营中人,这些都先生该得的。”
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什么都能原谅,就原谅不了拆散他和洛原的人。
金明择生气道:“你还在怪我,可你既然不舍得他,为什么又要他走?”
“不舍肯定有的,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媳妇套不住流氓,该舍的就得舍,先生认过命吗?”
“想认。”
“我有时候也想认,”梅十一挑了挑眉头,道,“我哥他……还有得救吗?”
“不好说,”金明择沉吟着,“不过我奇怪,他蛊毒缠身这么久,为什么还好好儿的?”
梅十一:“可能是我不死,他不好死吧!”
金明择叹了口气:“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梅十一苦笑:“先生,有没有哪一天,你躺在床上,闭着眼,忽然想到,这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
金明择一愣。
梅十一摇了摇头,道:“算了,说这些干什么,只是有时候觉得生命这样互相吞噬,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说完,转身走了。香奴将怀抱着的银子塞给金明择,后者果然是不为财物动心,竟然愣是没伸手去接。
香奴无奈道:“先生不要为难我了,您要是不接,世子是会怪我的。”
金明择犹豫了一下,从托盘里拿了两锭银子,塞给林遥,说:“就这些吧,我的身价没那么高,不值这么多钱。”
香奴想了想,抱起剩下的银子,回去给梅十一复命。
梅十一没说什么,接了退回来的酬金。
梅十一刚钻进马车,出落成半个大美人的花灵灵就冲冲他摆了摆手,笑靥如花地开口叫道:“聘爹。”
梅十一一愣:“你没跟你爹去?”
“我爹说他去打仗,带着我不方便,让我先跟你一起回九江。”小丫头歪着头看着他,然后又加上一句,“他让我陪着你,好照顾你。”
梅十一摸了摸丫头的脑袋,暗叹口气,心道,别是我照顾你就行,嘴上却说:“你爹可真放心你一个人。”
“早晚也得一个人。”花灵灵颇为认真地说道。
“又是你爹说的?”
“嗯!”
梅十一目视着小丫头,当年他从万方盈的腹中把这娃娃掏出来的时候,这娃娃就巴掌大,一只手都能托起来,皱巴巴的跟只小老鼠似的,转眼间就长这么大了。
而这份本应该由他来担当的责任,却是一直由洛原来担当着,梅十一想,也许当年没碰到洛原,这孩子一直跟着他,也许早就饿死、病死、苦死了,哪还能活到现在。
“别信他,”梅十一说,“你爹就会骗人。”
花灵灵才不相信,努了努嘴巴,但也没有反驳,她爹说了,别反驳聘爹爹,有时候聘爹爹会犯蠢,不过最好的恶作剧就是让他继续蠢下去,蠢到没人要了,他就回来了。
一肚子坏心眼,还能长那么高,真是服了气了。
“那个……”梅十一搓了搓鼻子,不动声色地试探着,“你爹就……就没再给你找个后娘?”
“我爹忙,”花灵灵眨着大眼,“没空给我找娘。”
“哦,”梅十一笑了一笑,“那你跟……廖将军说再见了吗?”
“你是说廖峰大爷?”
梅十一对“大爷”这个称呼有点没反应过来,磕磕绊绊地“嗯”了一声。
“说了,”花灵灵说,“他还抱了我一下。他是你什么人?”
“我哥。”梅十一说着,又加上一句,“异父兄。你喜欢他吗?”
“谈不上,他又不陪我玩,”花灵灵说,“他人很好吗?”
“说不上来,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梅十一撒了个谎。
“他背叛过你?”
梅十一盯着花灵灵水灵灵的大眼睛,实在猜不透这个孩子的脑瓜子怎么会有如此成人的想法。她一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被保护的很好,既没有看过人世间的狰狞,也没有体会过世态炎凉,却好像懂得所有的事情。
梅十一想了一下自己十岁的时候,傻得就像一坨牛粪,觉得天下所有的人都负了他,天下所有的人都是蝼蚁,他傲慢又无知,只想屠戮和毁灭,根本没有想过世间所有的花开都有尘归尘土归土的一天,也没想过骑木马绕东窗,更没有体验过折梅画花黄,他还以为所有的小孩都跟他一样,都是来毁灭世界的。
“没有人能够背叛我。”他苦笑了一下。
“为什么?”
“我看透它了,”梅十一说,“你看透它的时候就知道,它根本背叛不了你,要不然你这辈子都是它的奴隶。”
花灵灵体会着梅十一的这话,好像还不能太理解所谓背叛究竟是什么东西。她还太小,确实理解不了。
她问道:“要是我爹背叛了你呢?”
梅十一一愣,说不上话来了。
要是洛原……
他想了一下,道:“有些理论性的东西,听听就行了,说和做是两码事。”
“哦。”花灵灵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笑嘻嘻地看着梅十一。
梅十一:“……”
梅十一把自己从漫长的思绪中拉出来的时候,已经到达九江。世子爷到了自己的地盘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最近的府衙,换了轿辇,使了百八十个人吹锣打鼓轰轰烈烈地驶向龙城。
世子爷凯旋而归的消息一下子传遍龙城大街小巷,百姓们十里长街相迎,争先恐后地往世子爷的轿辇前送礼——什么鸡蛋白菜萝卜大姑娘,世子爷眼都花了,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走了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挤到王宫。
思无疾一见到梅十一一把拥住了他,一天不见胖三斤的大公子差点把他弟弟勒出肠子,由着他弟弟死命抱住他脖子,把他勒了个喘不上起儿才撒手,紧接着一行眼泪就扑闪了下来:“瘦!快养不活了!”
“有那么咒自己的兄弟的吗?”梅十一几乎是掂着脚才算勉强抱过来哥哥的肩膀,心里诧异,也不知道自己是缩水了,还是那货三十好几了还能窜一窜。
思无疾立刻捂住了嘴,恨不得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嚼碎了咽下去。
王宫上下臣子的热情不比当地百姓差,心怀感念地想,世子爷长大了,九江有希望了!他们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礼,一个劲儿地在穆王面前夸赞,弄得穆王爷眉飞色舞,吹嘘不已,世子爷却昏昏沉沉,一个劲儿地打瞌睡。
“弟弟累了。”思无疾对他这个弟弟疼爱有加,眼里见得别人苦却见不到梅十一苦,扛起梅十一扔下众臣就走。
众臣对这古怪的哥儿俩简直目瞪口呆,笔直地望向穆王。
“是累了,”穆王爷是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夸儿子,“我儿是为大梁立下不世之功,累瘦了。”
众臣这才戏剧性的反应过来,一个个比嗓门似的叫嚣世子爷这般那般好,十里之内的王宫全都听见了,集痴类十、动辄夸儿聪明的穆王爷一个劲儿地点头,暗暗记下了这些人的姓名,以便将来在功德簿上给他们记上一笔。
梅十一躺在大床上,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起来挺痛苦,思无疾盘膝坐在他榻下,双手握着膝上,死死盯着太医,不知第几遍问:“我弟弟没死吧?”
穆王思广袤也沉不住气地问道:“我儿无恙吧?”
太医端上行回诊大礼,胸有成竹的道:“世子殿下长期征战,舟车劳顿,再加上有些体寒,是疲乏了,睡上天再修养个十天半个月就没事儿了。”
穆王略一沉吟:“我怎么看世子脸色不好?你可别是误诊,耽误了我儿病情。”
太医脸上一阵苍白,一面在心里骂这个不信他医术宠溺爱子的老糊涂虫,一面为自己的性命捏了一把汗,肉疼地说:“不会的,王爷,世子爷健康着呢。”
穆王松了口气:“那就好。开,开好药!最好的补品,让世子爷生龙活虎的!”
太医咧嘴一笑,立马飞书写了一大堆补品,其实都是温和的补药,他也没敢多写,怕老王爷看到药方再觉得世子爷没得救了,那就完了。
等到几个太医都退下了,穆王才神色严厉地看向香奴:“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香奴跪在低声,觳觫了一下,被逼问了好久才说道:“世子爷他……他中毒了!”
思广袤锁着眉头:“什么?”
香奴缩着脖子说道:“先宁惠文王殿下觉得世子爷在巫州碍事,给世子爷下了毒,每月毒都发……”
思广袤骂道:“况颂臣这个畜生,给他家排忧解难,他却反过来害我儿子!我必要他们况氏一族不得好死!世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能不能治好?这些没有的太医,每个高明的!”
小奴儿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思广袤,似乎对这个男人有几分惧怕:“回王爷的话,世子爷很不好,每次毒发起来都很痛苦,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有一次,一个奴人给他收拾房间,见他卧在床上不起,就给他盖了盖被子,结果却是走着进去躺着出来。”
香奴的这话里没多少水分,伤害人的时候,梅十一压根毫无知觉,他不后悔是假的,尽管事后梅十一没说什么,可香奴知道,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无边的自责之中度过的,他总是要花好大的劲儿才能阻止自己伤害别人。
自那以后,梅十一不再伤害别人了,抗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拿刀戳自己。
思广袤不知道是一种什么神情,他呆坐那里很长时间,才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抬起步子,走出世子大院。
梅十一开始抽搐,死死咬着被角,香奴忙不迭地撬开他的嘴,给他塞上一块干净手巾咬着,心疼地想,怎么偏偏就让这个人碰上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