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乖离 3
    穆王的那句“爹过两天陪你去打猎”,让梅十一等了好几天。老王爷各种忙,忙王朝、忙军务、忙百姓,也不知道是真忘了还是故意忘了,反正梅十一就是见不到他人,有几次他亲到到老王爷的书房去截人,结果不是王爷半道被人叫走,就是王爷根本不在。

    王爷的贴身奴婢说老王爷要么就是公务繁忙,和诸臣讨论家国大事,实在没空见您啊世子殿下,世子殿下就好好待在宫中养病吧!

    梅十一并不是真的想让他后爹陪他去打猎,无非是想看看穆王待他到底到了何种程度。梅十一心知肚明,别人瞧得也清楚,穆王真若公务繁忙,早就让世子插手朝堂里的事,为他排忧解难了,断断不会让劳苦功高的世子殿下空下来。

    人一空闲,闲得时间一长,别人就特别容易忘掉他。

    思广袤的“拒不相见”证实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怕见到梅十一,或者直接说,穆王想磨时间,磨到百官和百姓都忘了世子爷的功劳,重新记起那个把九江弄得鸡飞狗跳的人。

    要是再过个一年半载,还真有可能。

    梅十一只能苦笑,短短几天,他就成了龙城里的况宏,瞧,风水轮转,转的就是这么快。

    香奴的活干得利索,不到傍晚就打听出了赵香融被“放逐”的前因后果,左右看了看,小声地趴在梅十一耳朵上说道:“爷,我打听出来了,王妃是被削到庙里了。”

    “为什么?”

    “表面上是为您老人家祈祷,其实是因为和穆王爷起了争执,具体是什么原因宫人们也说不上来,好像是因为无疾世子说您要回来了,要为您再建个大院子什么的,王妃不太高兴,后来不知怎么就和穆王爷吵了起来,王妃一气之下就走了,说是要去避暑,但她人还没走,王爷就让人准备了轿辇把她送去了庙里,大概是怕家丑外扬,所以对外散的风声是说她为了给您祈福才去的。”

    梅十一问道:“那这两年她和王爷的关系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您去巫州没多久,王妃就被放出来,只是听说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爱管闲事了。”

    梅十一听着,不知怎么脱口问出一句:“她削发了吗?”

    香奴一怔,本来觉得梅十一会因为这个娘亲被打发到寺庙为他祈福而感动一翻,没想到这货居然无动于衷,还问出这么一番话,当时就有点不知所言:“不……不知道,应该没有吧?”

    他就觉得梅十一从蛮地回来之后人就变了,好像不怎么爱发脾气了,难道是水土的问题?

    梅十一也不知道怎么了,脑补了一下赵香融被剃度之后的模样就觉得她又惨又好笑,说道:“过两天我去看看她。”

    香奴看了他一眼:“过两天?”

    “我现在,得养病,”梅十一说,“恐怕这两天都爬不起来。”

    “……”香奴心道,果然不是亲生的。

    梅十一果然好几天没“爬”起来,除了在王府里瞎溜达,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似乎颇为享受这等宁静的时光,只是到了实在无聊的时候,才带着花灵灵到大街上走走,刷刷世子爷的存在感,该养病的时候也能安安静静的养病。

    这一日,他让人准备了马车,在大街上瞎转了一圈,然后直奔寺庙而去。

    赵香融没有剃度,只是衣着朴素,似乎没料到梅十一会来,见到他时,脸上略微露出几分惊讶,不过很快就平复了,说话时声音里是冰冷的:“你来干什么?”

    她对梅十一有过怨气,可三年了,作为一个包揽过一国之后宫的女人来说,她似乎更懂得长久的憎恨,只会消磨人的睿智。

    梅十一行了个叩拜之礼,说:“儿子来接母亲回去。”

    “回去?”赵香融冷笑,“再被你陷害一次吗?”

    梅十一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睛,静静地等着她发泄完。

    没想到赵香融却意外平静地提起裙摆,缓缓落座,净了净手,然后从苏罐里捏了一捏茶,盖瓯了之后,倒了一盏给梅十一,平淡地说道:“我知道我有今天是自找的,你以前问过我你亲娘是怎么死的,我没告诉你,你亲娘就是自杀,她把你拜托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你,然后就去了。”

    梅十一面持微笑,眼睛闪了闪,似乎早已料到答案,道:“母亲怎么突然说起这话了?”

    赵香融挑起细长的眉毛:“你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恨我吗?”

    梅十一摇了摇头:“不是。”

    赵香融的眼睛里像是含着一层厚重的雾,从那层雾气里折射出来的目光里有些怀疑,但也仅限于此了。

    梅十一自顾自地解释道:“我娘死的前一天曾经告诉过我,她说没有人能杀死她,除了她自己,当时我以为那是一句安慰,可第二天她就死了,我懂她的意思,她就是想让我好好活下去。我知道母亲不明白当年我为什么那么做,说了母亲也许不信,我这么做,就是为了你。”

    赵香融冷哼:“为了我?”

    为了我,让我待在这“冷宫”这么多年?

    骗谁呢!

    梅十一苦涩地笑了笑:“有人想害我,那么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一定是母亲,因为只要母亲一息尚存,就总有办法让我活下去。”

    赵香融不明所以地打量着他,她吃过了梅十一的亏,显然已经了解她这个“儿子”,因此不太确信梅十一说的这些是信口雌黄,还是真的推心置腹。

    梅十一继续说道:“公主那件事,谁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去做?就算是有那么大的本事,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母亲一辈子为了九江兢兢业业,自然不会那么做,思淼淼也不会——她倒想是让安宁公主嫁给思无疾,这样他们就没后顾之忧了!可她敢吗?母妃,很多事情我没有告诉你,安宁公主是个好女孩,当时她确实是对儿子有点意思,可她是太子的女儿,儿子不敢欺瞒她,也不敢娶她,说的自不量力一点,那件事,我有把握让她不再追究,可是我不想利用她。我当时本来是想栽思淼淼的,可她和王爷毕竟是手足情深,要真那么做,你和我捞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被人记恨,母妃,你要相信,就算是这么多年来,你为穆王爷掏心掏肺,还是比不过思淼淼。”

    这点,赵香融承认,从思广袤对那件事的态度,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对思广袤而言,已经没什么用了,他需要一个理由让别人取她而代之。

    多年夫妻,到底换不来那个男人的一丁点真情实意!

    真是荒谬又可笑!

    梅十一又道:“仔细想想,既然这件事不是母亲做的,也不是思淼淼做的,那还有谁?谁能做这些,其实怀疑来怀疑去,也就那么几个人,想通了目的,一切都就想通了。母妃不知,这次我回来之后,穆王对我的态度变了,他一直不肯见我。”

    赵香融震惊:“你的意思是你父王……”

    梅十一顺着她的话说道:“我本来就不是他的亲儿子,母亲知道我的生父是怎么死的吗?”

    赵香融摇了摇头,思广袤自然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的。

    梅十一道:“是他和况颂臣联名告发,说当年夜郎王的第二次回归,是我生父所为。”

    “这不可能!”

    “不可能是我生父所为?还是不可能是穆王告发的?”

    赵香融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用梅聘这个名字在建康三年,司吏府、廷尉府几乎所有的案宗我都查过,就是这么回事!”梅十一的面容里露出了他藏在皮囊底下十几年的尖酸苛刻,“他之所以留下我,不是因为他和我亲生父亲的交情有多么深,只不过是因为有我娘在,他怕我娘拆穿他伪君子的皮囊!他娶你,也不是因为他有多爱你,是因为你是极楼舅舅的妹妹!别自欺欺人了,母妃,你和我,都是他手里的弃子!”

    赵香融紧紧绞着手指,没说话,就算是没有默认梅十一所有的话,至少后面那部分关于她的,她是默认了的。

    “我还是不相信。”沉默良久,赵香融说道。

    “母亲说的是,这些你都不知道,我生母为什么会知道呢?”梅十一起身,点了三根香插到香炉里,对着佛像拜了拜,“我猜我生母并不知道,只是思广袤见到他,做贼心虚,上当了罢了。”

    这三炷香,一炷是烧给他父亲梅牧勋,一炷是烧给他的母亲李孟嬴,另一炷是烧给他代替了思无咎。

    赵香融殷殷地看着年轻人跪在佛像面前的身影,低声道:“他对你,不像是装的。”

    不像是。

    很好,这是个带着怀疑的词。

    梅十一浅浅地弯起了嘴角:“穆王的王爵无人继承,他确实需要一个子嗣,我的到来,让他铤而走险,一来是为了堵我生母的嘴,而且我和我生母寄人篱下,如果我们娘俩有反叛之心,他不怕没机会铲除我们娘俩,何况那时候母亲也有意过继我,他无非是顺水推舟给我生母看;二来,有蛊毒的牵制,他也不怕我不听他的话,反正我现在姓思,将来袭承了王位,子子孙孙用的都是他的姓氏,至于我到底是谁的儿子,又有什么关系?”

    赵香融的眼睛闪烁着:“让一个仇敌之子继承他的王位,可能吗?”

    梅十一点了点头,轻轻地说:“如果别无选择,就可能;如果有的选了,就不再可能了。”

    “那他现在有的选了吗?”

    “母妃忘了,他还有一个儿子。”

    赵香融嗤笑:“你说思无疾那个傻子?”

    梅十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赵香融倏地一愣。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梅十一喉咙动了动,“不过我已经让思淼淼去查了。”

    赵香融大惑不解:“你让思淼淼去查?查谁?查王爷?还是查思无疾?”

    梅十一道:“我告诉她无咎哥哥的死是思无疾的生母刘氏所为。”

    赵香融眉头一皱:“跟刘氏有什么关系?那时候刘氏病得都快死了。”

    “但思淼淼的儿子死的时候,刘氏还活着。”

    “你是说……”

    梅十一笑道:“母妃现在相信,我当年那么做都是为了你了吧?”

    为了把赵香融从将来的阴谋诡计里摘出来,那是梅十一唯一的机会,天赐的良机。

    赵香融长叹了口气:“无咎……”

    “娘,你什么都别说了,这么多年,我在穆王府,就只有你一个亲人而已,你虽然打我骂我,可我知道,你是真把我当成无咎哥哥疼,”梅十一的眼神黯了一下,“无咎哥哥的死,我会为母亲讨回来的。”

    赵香融喉咙哽动,心里“咯咚”一下,她望着面前这个身影,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多年以前那个瘦小的身躯,男孩一个人在凄风苦雨中砥砺前行,孤独而又弱小,无人搀扶。

    梅十一就像赵香融的心灵寄托,她把对未来的所有希冀都投放在了他身上,她必须要让他变得比自己更优秀才能抗得起整个九江国,对付得了朝堂里那些异常优秀臣子们。

    尽管他们相伴的时间有限,可赵香融在这个孩子身上却耗费了一生的苦心。

    可幸,这个孩子,他什么都知道。

    赵香融拉这个孩子坐下,倒掉那杯已经凉透气的冷茶,重新给他倒上一杯:“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走一步算一步吧!”梅十一饮净杯中的茶水,放下水杯,出了一会儿神,“母妃,让你舍了那一身荣华富贵,儿子是不是有些过?”

    赵香融:“我等你登上王位,会给你无咎哥哥立祠吗?”

    梅十一眸色深沉,他虚弱地抬起头望向赵香融:“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那好,”赵香融说,“我跟你回去,但是我要你光明正大地把我请回去。”

    梅十一曳裾跪下,双手高高拱起,朗声道:“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