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谷神 > 乖离 4
    第二天一梅十一亲驾车撵,轰轰烈烈地把赵香融从寺庙里接回了王府,闹得整个龙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对此,思广袤也没多说什么,赵香融十分谦卑地见了穆王爷,破天荒地头一遭跟老王爷说自己错了,求王爷原谅她。

    思广袤既往不咎,对赵香融待遇如初。

    晚间,他还亲自设宴,把他的小儿子叫来,端坐在矮凳上,笑嘻嘻地给梅十一夹了块肉:“好些日子不见爹,想爹了吧?”

    只有爷俩两个人,梅十一笑:“我天天都能看到父亲上朝。父亲,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你知道我昨夜梦到谁了吗?”

    穆王漫不经心地问道:“谁?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

    想到这里,老王爷脸忽然一沉:“姓洛的那小子?”

    “心上人那还不是天天入梦?我说的是一个没入过我梦的人。”

    “那我就猜不着了,我认识吗?”

    “认识,越王,我的亲生父亲。”

    梅十一从来没在思广袤面前提过梅牧勋,也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李孟嬴,这是找事儿的前奏啊?思广袤不傻,看得懂这小子翅膀硬了,越来越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怎么突然提起你父亲来了?”穆王搁下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梅十一。

    “好些人告诉我,人年纪越大越爱回忆往事,”梅十一若无其事的食着鹿肉,笑眯眯地说道,“父亲不会回忆往事吗?记得我送安宁公主去巫州,临出发的前夜,父亲召唤我去书房,跟我说了一番话。你说宁王惦记我的母亲,就因为他嫉妒我生父抢走了我母亲,所以火烧薛家庄,给我父亲扣了一盆子脏水。

    其实这事儿谁做的都无所谓,关键是,我哥哥廖峰和薛疑那个老不死的,怎么那么巧的活下来了?父亲,宁王那老糊涂虫,看起来可不像是个会借刀杀人的人啊!”

    思广袤眯缝眼睛,说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父王说的总有道理,可况颂臣那个老狐狸却告诉我说,做这一切的其实是父王。”

    “你都说了他是个老狐狸了。你不会觉得是我在陷害你父亲吧?”

    “‘陷害’?嗯,父亲说的这两个还挺透彻,以前我都没想过,要是薛氏死得干净透彻,一个子儿都不剩,这事就算不上陷害。”梅十一斟酌着,“其实以薛疑那点儿本事,他也对付不了我爹,可百越丧乱,散发流言,闹得我越国人心惶惶的还就真是这个人,你说他怎么就那么大本事呢?”

    思广袤:“你是说,有人在暗中帮他?”

    梅十一总算打开了山门:“是你吗?”

    思广袤:“你觉得呢?这么怀疑自己的养父可不好。”

    思广袤说话一向是雨化春风,从来不点破,也从来不会恼羞成怒,一切胜券在握,点到为止,这点儿最令人头疼。

    “我觉得不是,”梅十一道,“父王不会那么卑鄙,卑鄙的是况颂臣,他还说是你让他给我下蛊呢!”

    “无稽之谈!”

    “可不是怎么着,我也看透了,他就是个混蛋,不过他最后把那颗蛊给我了。”

    “哦?他真有蛊?”

    “真有。”梅十一笑得异常阴冷,“不过我很好奇它的真假,就把它给了哥哥。”

    到底是亲儿子亲,听到梅十一的这番话,思广袤的脸立时沉了下来。

    “梅聘!”他低喝一声。

    “父王别激动,”梅十一举起酒樽,轻轻地碰了碰思广袤面前的樽,“当年我离开王府的时候,无疾哥哥给我向思母妃要了一颗解药,不光如此,他还偷了一颗,那颗药我一直没派上用场,其实我就是想看看况颂臣给我的那颗蛊药是真是假,我也好判断判断,他手里为什么会有咱们思家的东西?”

    思无疾中没中蛊,等过了十五,一切都真相大白,瞒都瞒不住,只是诈一诈思广袤而已。

    如此一来,就等于把话说开了,这总好过一天天提心吊胆。

    梅十一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个左右大局的人,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向不知道有没有归途的末路。

    脸皮撕到这儿,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梅十一什么都知道了,穆王也不可能自欺欺人地欺骗自己他什么都不知道。

    思广袤头疼地捏了捏鼻梁:“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

    “哪一切?”梅十一假装问道,“父亲是说,你和宁王陷害我亲生父亲的那一切?哦,大一统八年,我在建康,在司吏府,遇到一个少年,他告诉我的。这些父王都应该打听过——我那七年间都去了哪儿,父王不可能不查查清楚吧?”

    梅十一当初回到建康,潜入到司吏府,就是为了调查梅牧勋谋反的真相,只是后来被蕙质兰心的柳宓筠察觉。

    梅十一收服柳宓筠,最初的目的只是因为害怕那孩子把他的秘密给捅出去,却完全没想到,柳宓筠太认真。那孩子很小就被挑选成为司吏府的备用人员,很小就被训练成杀手,他短暂的一生卑微又苟且,能得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只要给他一点甜言蜜语他都动心,而且还死心塌地。

    认识梅十一后,柳宓筠的余生都在为梅十一调查真相,直到他临死之前,才告诉梅十一,当年蛮人丧乱,二皇子被越王的流箭射死,宁王借此机会向皇帝诬陷越王,致使越王鏖战蛮人之战中,朝廷大军迟迟不肯发兵援助,甚至于后来援助的大军成了压境之势。

    梅十一也曾怀疑过思广袤,但思广袤肯留下他养虎为患,却很说不过去。

    然而起行巫州前穆王告诉他的那番话和回来之后他的所作所为,梅十一就猜到,在这个事件里,宁王只是个一心想要荣华富贵的帮凶而已。

    思广袤眯起了眼睛:“这么说,你回九江,是为你父亲报仇来了?”

    “也不全是,”梅十一道,“当时我没多想,只想顺其自然,其实我不爱报仇,不过现在想想,也未必没有这种心思,我就是想看看父亲到底想不想维持咱们之间的父子关系。”

    “我当然想,”穆王深吸一口气,“是你不想了。”

    “可能吧,”梅十一没胃口了,扔下筷子,翘起二郎腿倚在扶手上,平视着老穆王,“这些日子,父王东奔西走,可想好了为我按个什么罪名?”

    “和蛮人勾结,伪装成我儿无咎,”穆王思广袤也直接了当,“你把我儿无咎怎么了?”

    他儿无咎十八年前就被压死在了山底下,这事儿思广袤再清楚不过了,只是让梅十一死,他有一万个理由,一万个方法,这不过是其中随随便便拿出来的一个,甚至于说,梅十一从南中回来后就生病,病治不好死了,都比这个借口强。

    伪装成思无咎这个借口,就好比捧日人伪装成况宝安抚巫州人,一正一反,歧路亡羊,殊途同归。

    可梅十一毕竟不是当年任人宰割的小娃娃了,他忍不住捧腹大笑,像一条反应灵敏的变色龙,立刻跟着思广袤说话的态度调整了自己的节奏,十分坦白地说:“好吧,父王说的这些,我都认。

    不过说起来无咎哥哥还真是可怜,父王的天谴,为什么会落到一个孩子身上呢?”

    穆王的瞳孔骤然收缩,藏在桌下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无疾哥哥会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梅十一故作惋惜地一摇头,掩住了嘴角一点似有若无的微笑,伸手把思广袤面前那杯一直没动过的酒往他面前推了推,“人在高处,总有些事儿是难以控制的,庄户地里的老百姓还会为了争那一亩三分地打得头破血流呢!父王别伤心,你不过是死了一个儿子罢了,儿子还死了全家呢!”

    穆王的两颊徒然绷紧,被梅十一这番云淡风轻的话激得浑身颤抖。他死死掐住虎口制怒,心里估计早把梅十一大卸八块了。

    “父王,再过两天就是十五了,不知道无疾哥哥会怎么样。”梅十一眼角轻轻挑了一下,“我那个廖峰哥哥是个十分敏感的人,他应该怀疑到他爹的死因了,现在他手里握着九江十万精兵,迟迟不归,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哦,当然了,这里面也有我的功劳,我回九江之前顺道去看了看他,顺嘴挑唆了几句,他疑心重,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不过非我族类,父王还是小心谨慎一点儿好!父王,你猜,他要是知道世上还有一颗解药,会不会求我?”

    梅十一说得不紧不慢,一个人的世界怎样崩塌,这种感觉,就像狂风骤雨、天火旋涡,他需要面前这个人慢慢体会。

    当年的小孩在思广袤的眼皮子底下做了很多鬼,他一直没发现,许多年前,他就防着这个小孩,可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那个机灵过头成天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小子背着他搞了这么多鬼。

    原本以为梅十一只为了生存,可以认任何人作父,没想到他爹叫得亲,肚子里防得也狠。

    现在回想起来,穆王只觉得那时候就是因为防梅十一防过了劲儿,害怕在这小孩面前露出蛛丝马迹故意疏远着这个小孩,只是没想到,小孩儿心思细腻,早就看透了他的疏防。

    十三四五岁的少年,不应该心无城府,一心贪玩吗?可这个小孩的心怎么会如此深重?

    不过思广袤到底是思广袤,也就后悔了那么一下,他松开掐得出血的虎口,伸手够到了杯水,一口浇得重新心平气和:“那天,就是在这间房子里,我们一家一起吃饭,你雷霆大怒,当着洛权舆的面儿掀了饭桌,你还记得吧?”

    梅十一点头:“记得,为了显示我在这个王府不可撼动的地位,我得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就是你的儿子,这不也是父王的心愿吗?”

    思广袤冷笑:“儿子,洛权舆知道吗?”

    “我想他应该知道,”梅十一说,“他比你想象的要宽容大度。”

    “包括你屡次利用他?”

    梅十一神色一黯:“父亲没有利用过自己的朋友和爱人吗?”

    思广袤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懒得和他再装下去,往前一探身揪住了梅十一的衣领,强行把他拎了起来:“梅聘,是不是真觉得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梅十一笑得有几分有恃无恐:“我现在是阶下之囚,自知难逃一死,翻不了云,也覆不了雨,父王想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想为你爹娘报仇?你爹娘的死,可都和我息息相关。”

    “不用我报,”梅十一不为所动,“大梁有百万雄兵,你区区一个弹丸之王,是保不住这一身荣华富贵的,在老皇帝的眼中,所有的异姓王都要死,都要死在他前面,否则你以为你凭你和宁王那点儿所作所为,就能让我父亲国破城亡?现在宁王也死了,巫州一片空城,父王猜,九江会怎么样呢?”

    梅十一离开九江多年,势单力薄,几乎没什么势力去反抗老谋深算的思广袤,只能动嘴皮子挑唆,抱棵大树以保住性命,他在赌,赌思广袤的疑心。

    思广袤果然起疑心,眼神微冷,眯眼死瞪着梅十一:“你不会以为搬出老皇帝,就能救你一命吧?”

    “怎么会?父王应该知道了我在建康的所作所为,我是个欺君的人,害怕老皇帝还来不及呢,怎么敢赶鸭子上架再让他记起我?我就在这里等死,晚父王一步还是早父王一步都无所谓。”

    思广袤顿了顿,谋反?风华正茂的那几年,他不是没有过这种野心,可他自己也明白,梅十一说得对,九江区区弹丸之地,对抗大梁百万雄师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这些年来他也安心待在九江,享受这一片国土带来的祥和安宁和一世称颂,他不无明白,当初下定决心以九江一国之力对抗南蛮,也多多少少带了那么点儿讨好老皇帝的意思,否则他和宁王一样,坐山观虎斗不是更好吗?或者仅仅是出兵表示表示,让大梁盘踞大江对抗魏人的百万雄师之中抽出一半来抵抗南蛮不是更好?

    还不是为了借此机会赢得天下的称颂,堵住老皇帝急于削藩王的手?

    宁王是蠢,他则是思虑得太大,甚至于极有肯能为了万无一失而一无所得。

    思广袤这一瞬间想得太多,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等到梅十一的花灵灵推门进来了,小妮子一见思广袤拎着她爹,顿时“嗷”了起来,猛扑过去,对着思广袤就是一顿狠咬:“你放开我爹!”

    思广袤被咬得疼,下意识地松开梅十一,去甩花灵灵,没料到花灵灵一口利牙狠咬着他不放,他几乎顾不上对方还是个小孩,揪起她的发髻,狠狠甩了出去。

    “咚”的一声,花灵灵后背毫无缓冲地撞在墙上,梅十一光听这动静,就觉得她被震碎了,连忙过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直到这时的花灵灵才感到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