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广袤低头看一眼被咬出十六颗牙印的手背,指关节捏得“嘎嘣嘎嘣”响,此生还没被咬过的他上前一步,显然是没打算放过这个小孩。
“父王,”梅十一轻轻放开花灵灵,就着那半蹲半跪的姿势缓缓地双膝着地,目光像澄清了的寰宇,殷而恭顺地看着思广袤,“我刚才是在开玩笑呢,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蛊,无疾哥哥好好儿的呢!您又何必跟一个小娃娃计较?”
思广袤眯缝起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素来会低眉顺眼的年轻人,只是没有料到,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还能屈得下膝盖。
花灵灵猛然止住了哭声,兀自抽噎着看着梅十一,眼里的滚滚泪水止不住,却再也没有哭出声来。
她好像有点儿心疼她聘爹。
思广袤弯身凑到梅十一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儿子,你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下跪还有用吗?”
“有用,”梅十一稍微露出了点儿谦逊的笑意,他不急,一着急就容易失去先机,“廖峰不是还活着吗?洛原不是还有家财和兵权吗?巫州不是还有个况宏吗?儿子总不能不做打算就和父王说这些吧?”
思广袤皱起了眉头。
算了,先让他得意一番吧!穆王心道,他确实得冷静冷静,把这全盘都考虑好了再回头来治梅十一。
梅十一毕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内贼,比起外忧,微不足道。
梅十一眼角看着穆王起身,甚至都没打招呼,他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父王慢走,儿不想做个饿死鬼,多给我送些好吃的来。”
穆王的脸板得像块石砖,挤出一丝笑:“当我囚禁你呢?”
梅十一没有回答,微微笑了笑。等到穆王要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二皇子是怎么死的?”
穆王没回他,只身迈出门槛。
梅十一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敲打着桌面,可那神情显然已到了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地步。
梅十一被从滔滔江水里救出来,清醒的那一刻,心里的恨就被重新燃烧了起来,他恨不得立刻提起剑,杀了一切辜负他的人,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那种无能为力时时刻刻地折磨着他,他不得不迫使自己远走异国他乡,让自己的血冷下来,也冷静下来,像块磨刀石一样把自己身上的所有菱角都磨光,做到比敌人还狡猾,还冷静,他耗费了近十年的时间,就为了这一刻出鞘,怎么能轻易放弃?
只要穆王有一丝犹豫,就还会用到他,只要用到他,他就有办法起死回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是思广袤教他的。
虽已入秋,可九江的暑热天漫长而又狂躁,梅十一却感到没来由地一阵胆寒,惊惧地发现复仇之血正不动声色的流淌入自己的体内,伴随着这场杀人游戏的开幕而蠢蠢欲动,他仿佛尝到了嘴里有血的滋味,令人亢奋、盲目、成瘾。
花灵灵请拉了拉他的袖子:“聘爹?”
梅十一敛去嘴角的亢奋,回头笑眯眯地看向女孩:“怎么了?”
“他们是不是要杀你?”
“怎么会呢?”梅十一伸手摸了摸花灵灵的头,“我会在他们杀我之前,让他们先尝尝死的味道。”
花灵灵望着她面前这个年轻男人挂在嘴边的狰狞笑意,没来由地觳觫了一下。
思广袤虽然说了不是软禁他,可一晚上也没个人来伺候他。香奴那小兔崽子太机灵,是梅十一的狗腿子,估计一早就被思广袤给控制了起来,梅十一到这时候才确确实实地体会到什么叫孤家寡人——以前虽然也惨,好歹尾巴后面还跟着几条小狗崽子,现在可倒好,狗腿都被砍去了,他就是个四肢齐全的人彘。
梅十一起身敞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把花灵灵抱上床,然后找了床薄被给她盖上,自己则簟子上躺了下去,打算将就过此一夜。
啪。
似是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打在小孩脏兮兮的脸上,梅十一皱了皱眉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落地的雨点打得眼睛疼,他又闭上了眼。
死了没有?
呼出来的气息还是滚烫滚烫的,梅十一感觉的胸口的火热和身体的虚弱已经将他送到阴曹地府无疑了,但坠落的雨点又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没死。
他再次睁开眼睛,忍着好像骨头破碎的痛疼撑起身子,缓慢地爬了起来。
空气是久旱之后突逢甘霖的湿润的泥土味,脚下踩着的是一具尸体。
尸体。梅十一看过很多尸体,白狼城下身着异装的尸体,巫州城下被烧焦的南蛮的尸体,还有……满路枕籍的大梁百姓的尸体。
这具尸体是个小孩,被蛆虫倒空了皮肉,惨淋淋只剩下一副白骨和一堆头发,黑洞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梅十一。
这是个梦,梅十一心道。他也不清楚二十年前马路边碰到的这个小死孩会如此记忆深刻的盘踞到他的梦中,他想睁开眼,但睁不开,他只好继续回到梦中,无动于衷地往下扒身上的那几层皮,一直到脱得一丝不剩,他才开始摆弄起头发,歪头拍打起脑袋,好像要把脑子的虫子也都倒出来一样。
尸体很快变多了,大人的、小孩的、老人的,很久很久以前腐烂得只剩下骨头和烂衣的,以及新的还没得及腐烂的尸体,积满了沟壑。
沟壑上面是千里孤坟,黑漆漆的一个土包连着一个土包,无边无际。
梅十一垂下肩膀,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前胸后背,好像已经习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他踩过泥泞的坟地,豆大的雨点倾斜在他身上,万箭穿心似的,湿土瞬间裹住了他的脚。他郁郁不乐地用左脚抠下右脚的泥,又用右脚抠掉左脚的泥,可走两步双脚又沾上了泥,他干脆不再理会,拖着脚上厚重的泥,走不动时候就停下来,扶住坟碑,再把将脚上泥削下去,然后继续走。
这样停了好几次,低头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一块墓碑,碑文上写着“薛氏遗孤耿之墓”。
一道紫色闪电劈天而下,像是要追究失落的道义一样,把墨色的天空劈成了两半,不久,滚滚的雷声就从天边浩浩荡荡席卷而来,震得天摇地晃,像是有谁不经意地打开了地狱的大门,一时间妖魔鬼怪全都跑了出来,在人间卷起杀戮的腥风血雨。
廖峰……死了?
他的哥哥廖峰死了……
那个形销骨立的影子在梅十一的眼前一闪而过,他在薛氏遗孤的墓碑下,双膝跪地,奋力地扒着坟包上的土,一下、两下、三下……最终,被刨开的土堆下露出了黑色的棺木,梅十一掀开开沉重的黑板——廖峰就躺在里面,面色惨白,渐趋于青,脸颊塌陷,连嘴唇都是黑色的。
梅十一傻了,一行冷泪忽然从他那张被闪电照得惨白的脸上滑落下来,无力、委屈、苦涩,一下子涌现在了他的脸上,紧接着,他“哇”地一声抱头痛哭起来,好像要把这天地哭塌似的……
梅十一猛地一抽搐,从无边噩梦中清醒过来,躺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燥热不堪,而冷汗却一个劲儿地直流,几乎溻湿被褥。
是梦。
为什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梅十一紧紧揪住心口,只觉得呼吸一口都难。
思广袤说到做到,还真没有让梅十一失去自由,世子殿下依旧是自由之身,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只是他走到哪儿,都能发现身后有人偷偷跟着他,跟跟惯了别人的世子爷相比,这些小喽啰的手段显然不太高明。
梅十一任由他们跟,没事的时候就陪着花灵灵去了花耶囿。
自洛祖氏去世后,花耶囿少了些灵气,洛玦带着其夫入主洛家,掌管起洛氏的南北之财。
二姐夫为人本分,算不上是经商的料,好在洛玦从小耳读目染,对生意之事过目不忘。洛家经商自有一套,管账的、掌柜的、管人的统统划分开来,使得他即便是不在的时候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家中大事,免得有些人同流合污,坑大发了他。
洛玦萧规曹随,勉强跟得上步伐,只是近两年交的税多了些,穆王爷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将盐铁、制船等经营之权上调给府库,说白了,洛家的势力太大,遭到了王权忌惮,穆王爷不能明目张胆的控制如今又大权在握的洛家,只能趁此机会,分而治之。
梅十一有意让洛原大权在握,就是为了避免让他成为案板之鱼,任人宰割而无还手之力。
花耶囿的空宅子由几个小伙子打扫庭院,给人制造出了一种洛氏已经逐渐衰败的惨像。
花灵灵贴心地给梅十一倒了杯热水,小主人似的炫耀:“这就是我家,以前还大呢!”
梅十一心道:没我,还不知道这是谁家呢!
花灵灵又拿出一卷画来,在桌子上铺开,说道:“你看,这是我爹画的我娘。”
梅十一低头看了一眼那画,画中婷婷一美人,百般妖娆妩媚,梅十一记得,这是他和洛原流窜时,他扮成女儿,洛原觉得好笑,非要给他画的肖像,梅十一乐得逗他开心,侧卧在榻上,摆出沉鱼落雁的姿势供他观赏,还非要把这幅画挂在床头天天看。
都是物是人非的过往罢了。
花灵灵往梅十一身边蹭了蹭,觍脸问道:“这是你吗?”
梅十一点了点头:“我的前生。”
花灵灵眨巴眨巴眼睛,叫道:“娘。”
梅十一愣了一下,一手把她拍开:“别胡叫。”
“我爹说这就是我娘。”
梅十一叹了口气:“宝贝,你不是我生的,我是没办法生小孩的。”
“我知道,二姑家表妹惹二姑生气的时候,二姑也这么说,大人就会骗小孩,你说我不是你生的,那我是哪儿来的?我二姑说了,睡觉就能生小孩,你和我爹睡觉了。”
“……”梅十一哑然,“你二姑怎么嘴这么碎呢?闲得她吧?得了得了,赶紧走了,我带你去买好吃的去!”
“好吃的”显然让小丫头很动心,也就没再纠结爹娘这回事,屁哒屁哒地跟在梅十一身后,欢呼雀跃,忘乎所以。
小丫头跟在洛原身边,天天一帮子男人围着,早就忘了集市什么样了。
集市上人来人往,梅十一四处寻摸好吃的,还不等他把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掏空,花灵灵就要起这个要起那个。
梅十一抱怨道:“悠着点儿花啊,你爹我就这么点儿私房钱。”
花灵灵嘴一撅:“我家里有的是,以后我让我爹多给你点儿花。”
梅十一瘪着嘴,心道:说得好像爷很穷似的,爷富有一国,你爹都得给我交税!
花灵灵不愧是洛家大小姐,花起钱来大手大脚,没一会儿梅十一的背上就拎满了大包小包,钱袋子空了,小丫头还意犹未尽,嫌弃起他穷来。
梅十一正想教育教育这个不过日子的小丫头,话还没开口,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快把钱拿出来,别磨磨蹭蹭的!”
梅十一收住脚步,四下撒目,发现这话不是跟他说的。
另一个声音说:“小娘子,别怪我们,这年头,谁还吃正经饭?你这穿金戴银的满大街晃来晃去,又长这么漂亮,哥哥们不是坏人,要么留人,要么留财,你可以自己选。”
“能不能都留着?”这是个带着哭音的女人的声音。
打劫?梅十一那一股子英雄气概顿时升了上来,顿时撸起了袖子,然而刚刚往前挪了一步,她忽又收住脚步,识时务地心想:天上掉美人?不是阴谋就是陷阱!
他这犹豫到底要不要英雄救美的刹那之间,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突然从巷子口奔出来,正和他撞了个满怀,紧接着,那女人“哎呦”一声墩到了他脚下。
梅十一赶忙扶了她一把:“喂,你没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