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了个屁墩的女人抬起头来,神色慌张地看向梅十一。此姑娘也就十六七岁,从梅十一这个角度来看,那小娘子眉头微颦,眼里含泪,还是个美人。
大概是觉得这个眉清目秀的小青年看起来不像什么坏人,小美人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公子救命!”
洛花灵灵不悦地瞪了那姑娘一眼,眉头一皱,抬眼看向梅十一,似乎想看看美色当前,这位爹爹到底能不能经受住诱惑。
梅十一怜惜地望了美人一眼,看向后面追来的几个小喽啰。
小混混们一窝蜂围上他:“臭小子,谁让你多管闲事的?把那个女的放开!”
梅十一掂量了掂量,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想,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恐空有怜香惜玉之心,毕竟对方人多势众,自己本就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没啥以一敌十的本事不说,后面还跟着小拖油瓶!于是决定好汉不吃眼前,松开了伸向美人的手,同时拉着花灵灵后退了一步,做出“你们继续,我不打扰”的姿势,靥笑如花。
美人:“……”
后有群狼,前有弱狗,美人眼里的泪欲滴出来,认命地抱起胳膊,“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梅十一撒眼四周。此处集市离着不远,放眼可望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喊人是明智之举,可问题是……他干嘛要多管闲事呢?万一再没喊到人,自己先被被围殴一顿呢?
他无奈地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我是真爱,但真莫能助。
小混混们见美人不听话,大概是动了劫财心,又起劫色意了,偏生又遇到一个身架百货的怂包蛋,这一下子真是赚了,小混混们纷纷将目光投向梅十一。
世子殿下往后退了两步,把身后的花灵灵护到墙角:“丫头,你听我说,你先跑……”
小丫头几乎被挤成了柿饼,霎时间名震寰宇的洛大将军之女,好歹也是从小见过疆场杀敌的人,遇此情形丝毫不怯场,一手拿着糖人舔,一手扒拉开梅十一的手臂,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围来的这几个歹人。
世子爷这个怂包蛋,未打先认怂,不等小混混们开口,一股脑把身上的东西卸下来,挥手扔到小混混们脚下,道:“几位好汉,留命,不要财。”
反正世子爷背着东西也嫌累。
反正洛大小姐也吃饱了。
花灵灵狠狠地瞪了她这个没出息的爹一眼,觉得此人生而为她的半爹半娘,实在太丢她的脸。
小混混们互相对视一眼,发现这个软柿子可欺,立刻蹬鼻子上脸,道:“头上戴的冠,解下来!”
冠?梅十一摸了摸头顶上的紫金冠,摇了摇脑袋:“这个不行,相好送的。”
“不行?”小混混被紫金冠闪得满眼流光溢彩,伸手就要去撕,梅十一一闪身,躲过小混混,下一刻就把洛大将军那不怕死的姑娘推了出去:“等等,等等,哥几个,这丫头是洛家的闺女,她有的是钱,我是她家的下人,你要打劫就劫她吧!”
花灵灵:“……”
小混混们:“……”
梅十一出卖了人,还不忘给她个甜枣:“大小姐,让他们看看你最近练的洛家拳。”
花灵灵舔着糖人一歪头:“我没练过啊!”
“那兜里可都是你的东西,你爹不是教过你吗?自己的东西被人夺去,那叫什么?”
花灵灵道:“怂包蛋。”
梅十一:“你想做怂包蛋吗?”
花灵灵自认为有了这么个怂包蛋的爹,自己就算认点儿怂也没什么吧?但转念又想起她另一位威风八面的爹爹,又觉得给她亲爹脸上抹黑实在不好,于是脚一抬,好像也没使什么劲儿,那小混混竟然胸口一闷,被人踢出了三步远。
这一脚可谓洞天石扉、訇然中开,好一会儿,小混混才回过神来,震惊地看着这个面不改色的小丫头:“你……你们什么人?”
“都说了她是洛家的闺女,”梅十一道,“洛原洛大将军,知道吧?那是她爹;祖子侃,那是她舅爷,她有钱,真的!”
洛权舆和祖子侃的名号显然还是有些震慑力的,小混混们面面相觑,显然远在天边的名号比不上近在眼前的利益。
花灵灵舔了一下糖人,把甜味卷进喉咙,下一瞬,小丫头扯着嗓子“啊”的一声长喊,这一喊,气冲丹田,小混混们都是寻常人,被炸的耳朵直嗡嗡,就感觉腹部疼一下,背后疼一下,等到回过神来,小胡同已经扑倒了一片人饼。
梅十一挠了挠耳朵,冲小妮子竖起两根大拇指:“真棒!”
花灵灵简直不爱看她,下巴一撅地上的东西,示意跟屁虫小弟拎上,她自己则悠然地舔着糖人,脚下跨过七仰八叉的小混混们,抬脚就走。
新收的小弟“哎”了一声,十分听话地拎起大包小包,顺便看了一眼还没回味过来自己怎么是“逃离苦海”的小美人,问道:“要扶你一把吗?”
小美人猛地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怯怯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小混混们,拔腿跟上花灵灵:“刚才谢谢你啊!”
世子爷直接被忽视了。
花灵灵歪头眜了女人一眼,眼睛落到她怀里的包袱上,叹道:“人家抢你东西你给人家就是了,东西没了还可以再买,你怎么还抱着不放?”
美人说:“这东西是我爹给我的。”
大爷一样的花灵灵“哦”了一声:“爹给的东西,那是不能轻易给别人。还有,你要谢你就谢他吧,他是个烂好人。”
美人瞧了梅十一一眼,怎么也无法将“烂好人”这三个字和一个不入流、见到危险竟把小孩往前推的小混蛋联系到一起。
梅十一看见美人打量他,冲她微微一笑,厚颜无耻地收下了人家并无谢意的谢意:“不用客气。”
美人白了他一眼,肚子没出息地“咕噜”了一声。
梅十一:“你要吃饭吗?”
美人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梅十一就近选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酒馆,点了几道菜,和花灵灵姿势统一地托着下巴,看着美人将盘中餐落叶秋风般袭扫了个干干净净,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吃完之后,美人不好意思地一抹嘴唇:“破费了。”
梅十一笑了笑,没应她的话,反问道:“我看你这穿着,不像是个能饿着的人,你这是……来投奔亲戚?龙城这个地方我熟,你要投奔谁?我可以带你去。”
美人下意识地攒紧了怀里的包袱,吞吞吐吐地应着:“嗯……”
梅十一看着她怀里的东西,隐隐约约在包袱一角看到一个绣字“于”。九江不是什么大地方,姓于的名门屈指可数。
“你不会是离家出走吧?”他又问。
美人目光恍惚地点了点头。
梅十一:“于骞是你什么人?”
美人似乎没料到他能猜到她的来历,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他是我爹。”
梅十一恍然大悟:“我记得于骞好像有四个女儿吧?”
“嗯……”美人不知是被刚才的小混混们吓怕了,还是担心世子爷抢她的东西,反应比方才还要迟钝一点,她垂下眼帘,用眼角勾向梅十一,“你认识我爹?”
“算是有几分交情吧,不过不是很熟,你是你的姐妹里的第几个?”
美人抱紧怀里的东西,怀疑地看着他:“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这不没话找话说嘛!嗯……等一下,让我猜猜你是第几个……你多大?”梅十一又问道。
“十七,怎么了?”美人回答道。
“那你就是老二。”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你家老大和老三。”梅十一笑道,“我猜错了?”
美人摇了摇头,听梅十一继续说道:“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回去,我没有家。”美人说,“我吃饱了,那个……大恩不言谢,我可以走了吗?”
梅十一没有起身,对店掌柜打了个响指。
店掌柜忙不迭地跑过来,听他说结账后,扫了桌子上的东西一眼,说:“贵客,一共二十八文。”
梅十一在店老板灼热的目光中,将目光移向了美人。
美人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一共二十八文,”梅十一道,“我一口没吃,她也没吃。”
美人顿时涨红了脸,十指掐在一起,指肚都泛了白,又尴尬又气急败坏:“你要是不想请我吃饭,干嘛领我到这里来?”
梅十一表现地挺怜香惜玉:“姑娘,误会,我是真想请,但是在下……囊中,实在羞涩,而且我也没说要请你吃饭啊!”
美人:“……”
店老板大概也是头一次见到穿着这么尊贵的衣服,还说自己囊中羞涩的,明明一个公子哥儿,却抠抠搜搜地连个大子儿也不舍得出!没好气地杵在一边,不是不想破口大骂,就怕龙城奇葩多,不知道会骂道谁家的祖坟上。
美人眼里噙着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也没有钱。”
梅十一叹了口气,伸手到美人面前。美人下意识地一躲,警觉地望向他:“你干什么?”
“别动,”梅十一说,然后取下了她耳朵上的一双耳环,递给店掌柜,“材质不错,不知道能不能抵一顿饭钱。”
耳环的材质是薄银,不值多少钱,但一顿饭钱,绰绰有余,店老板瞬间眉开眼笑:“够,够了!”
梅十一笑道:“那就好,瞧,事情这不是解决了吗?你不是没地方住吗?要不然剩下的开间好房——你这是首饰,人家不好给你找钱。”
美人挪了挪身子,有些虚弱地垂下了肩膀:“好吧。”
梅十一就等着她同意,随后站了起来,说道:“要我送你上去吗?”
美人看着他,没说话。
“那就走吧,”梅十一道,“灵灵,你在这里等我,爹马上下来。”
花灵灵托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梅十一。
进了客房后,梅十一从里面插上了房门,直接堵住了美人的去路。
美人下意识地一愣,警觉地将包袱抱在胸前,往后退了几步:“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梅十一笑道,“说说吧,你为什么找上我?”
美人:“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你根本就不是于骞的女儿,于骞就只有一个女儿。”
美人的眼睛虚晃着:“我不知道你说的于骞是哪个,反正家父讳字于骞。”
“我说的于骞是九江国的中郎将于骞,”梅十一说,“如果你不知道你爹到底是不是我说的这个人,那你爹的生辰、祖籍、你母亲的名字、祖父的名字,都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查一下。”
美人咬了下嘴唇,说话间眼泪就滚了出来:“我是他的……私生女。”
“现在又成了私生的了?”梅十一弯起嘴角,露出一只浅浅的梨涡,“别哭,如果哭是你的拿手好戏,那你对错人了,我对女人的眼泪没什么感觉。”
美人吸了吸鼻子,收起眼泪:“你要是不想帮我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想过要你帮。”
“那我走了。”
“你……你等一下,你真要把我扔这儿吗?你就不怕我再被他们……他们轻薄吗?”
梅十一倍觉好笑:“我为什么要怕?他们又不是轻薄我。”
“……”美人咬牙切齿,“我明白了,你和他们一样,都心怀鬼胎,我不用你帮了,我自己走!”
刚刚还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梅十一,夺门而去。
梅十一:“……”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世子爷心道,跟着恹恹不乐地下了楼。
花灵灵就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着梅十一走下来,问道:“你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了啊!”梅十一道。
“那她怎么哭着走了?”花灵灵问道,然后又加上一句,“头发都乱了。”
梅十一从这话里听出了一点儿言外之意,他倒吸了口冷气,道:“你爹我是个正人君子!”
“嗯,”花灵灵点了点头,“反正大家都看到了。”
梅十一下意识地一盼左右,发现满店十几双眼睛,都怒目圆瞪着他,他顿时有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罪恶感,无奈地用手指挤着眼角,道:“什么世道,做个好人就这么难吗?”
龙城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纵然有心想揍这个“登徒浪子”一顿,但人家姑娘没想把这件事闹大,其他人也不好多管闲事,这件事似乎就这么不了了之的过去了。
逛了一天街的世子爷回到王府的世子大院时,赵香融已经恭候多时了。
“思淼淼去找我了,”赵香融拉梅十一坐下,说道,“她问了我无咎的事。”
梅十一问道:“母亲怎么回的?”
赵香融道:“我自然是死咬住你就是无咎。”
无论梅十一到底是不是思无咎,哪怕他在思淼淼面前承认自己不是,思淼淼也确认他不是,但只要不是官方认证,所有的“怀疑”就都只是空口无凭。
当然,赵香融还是不能和梅十一口供一致,否则两个人串通的痕迹就太明显了。
梅十一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奇怪,难道无咎哥哥的死,不是她下的手?”
赵香融沉默。如果思无咎的死真的是因为思淼淼,那么思淼淼自是心知肚明,压根没必要再去向赵香融认证此事,免得露出马脚。除非她根本就不知道此事,她想知道思无咎的真正死因,以此来推断梅十一其他的话的真假。
“确实可疑,”赵香融说,“无咎的死,会不会真的只是个意外?”
梅十一:“母亲当年怀疑无咎哥哥的死不是意外,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赵香融点头,思无咎死的那几天虽然下了雨,可雨势没有那么大,不至于造成山体的坍塌。
她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今天出去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我怕……”梅十一欲言又止地摇了摇,“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很不好。”
赵香融脸颊微微一收:“怎么了?”
梅十一皱着眉头,没回答她,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始说道:“母亲在朝中可有什么信得过的人?”
“在九江这么多年,总有几个信得过的。”
“梁均安呢?”
梁均安是思无疾以前的岳父,就是好心好意把女儿嫁给思无疾,却误了闺女卿卿性命的那个人,此人刚正,虽然因为这件事曾耿耿于怀,但出于思无疾傻乎乎的,口无遮拦,纵然是怨恨,又能怎样?
赵香融点头:“可。”
“母亲不妨拉拢拉拢他,让他多与诸臣走动走动,支持一下无疾哥哥。”
赵香融沉吟着,思无疾虽然是个傻瓜,可若他私底下活动,广拉群臣,谁还会觉得他傻?梁均安身份特殊,他既然是思无疾的前岳父,那么为思无疾去奔波,一切也就说得过去了。
“好。”赵香融应了一声,起身去了。
世子爷一个月的零花钱被花灵灵一天败了光,花钱花得心疼,赵香融一走,他倒头就睡,没想到第二天噩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