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琰道：“小女勉强承袭父亲才学之一二，不足一哂。孟起谬赞也。”
“汉州牧、益州牧，”益州，马超是知道的，但还不知道汉州，“绥定侯？”封侯了，这就不是编造出来的了，“你怎么会统军，而且跑到长安来了？”
蔡琰道：“我姐，田润泽坤能够统军，我蔡琰昭姬自然能够统军。至于到长安嘛，乃奉天子之命，进剿李傕、郭汜。琰幸不辱命，昨天刚刚杀了郭汜。”
凉州军上一次进攻长安的理由，是勤王。这一次高举的大旗本来也是勤王。只是咋日骂阵的时候，忘了打出来而已。这时，马超听蔡琰这么说，勤王的大旗就举不出来了。但是，接下来又该怎么说呢？马超无计，就冲蔡琰一抱拳，道：“后阵有人唤我。今日别过，他日再叙。”然后不待蔡琰答话，掉转马头，就跑了回去。
马超这么一走，蔡琰就知道，今日凉州这是攻不了城的了。勤王，指君主制国家中君王有难，而臣下起兵救援君王(皇帝)的行为。勤王，原义是指“勤于王室”（给天子帮忙），是一种非常正义的行为。打着勤王的名义进攻，就是正义之师，就理直气壮。结果，被蔡琰这么一顶，凉州军勤王的名义就不存在了。
还有一项是蔡琰提到田润是自己的姐姐。决定性的作用当然是没有的，但间接的威慑还是有的。蔡琰倒不是什么拉大旗为虎皮的人，但重症须下猛药吧，在凉州军失去勤王名义，正在动摇之际，再加上一个姐姐，天平一下就倾斜了。凉州军的士气，就一而再，再而衰了。
蔡琰下城墙了。城外的凉州兵一时半会儿的，还撤不走。人太多，来的时候要整队，走的时候也得整队。而我们以前知道田兰那边的情况，可以想象得到，三国时代军队整队，是非常消耗时间的。既然今日凉州军已经不能对长安构成威胁，蔡琰也就不愿意继续在城墙上耗着了。
……
凉州军围城，城内有谁不知？木有谁了。由于昨下午马超率骑兵已经来过一回，再迟钝的人，都知道了。知道之后，人人都会有所想法，也就是猜想。百姓的猜想就不说了，只说蔡军的猜想。
蔡军会怎么猜想呢？很简单，大战在即，蔡琰就应该任命将领，划分统带范围，拟定防守方案，进行物资准备等等。结果呢，蔡琰什么都没做。仅仅在今日，临时性地将原来的八千人调上了城墙。
今日城墙上的士兵，仍属于巡守性质，战时人数相对较多，总数一千。凉州军早晨来的时候，也不是一下子就全数到达城下的，而是一个一个走过来的。几万凉州军，分布东南西三门，也是需要很长时间的。蔡琰闻报之后，派让杨任、靳祥带原来的八千人上城墙。这就是刚才所说的“临时性”调上城墙。
果然是临时性的，没多一会儿，城下凉州军还没有撤完，蔡琰的命令就下来了：让“临时”上城墙的士兵都下来。
蔡琰这么做，在蔡军之中会有什么效果？什么效果也没有。蔡军士兵无非就是前面有点担心，后果恍然大悟，感到“果真如此”、“昭姬真神人也”。真正有效果的，不是原来的八千蔡军，而是刚刚投降的八千郭汜军。
……
八千郭汜军不是什么好兵，也不是董卓那种穷凶极恶的坏兵。他们实际上就是在当年王允的高压政策下，由李傕、郭汜、贾诩等人煽动而组成的联合地方武装。后来，李傕那边的士兵被皇甫郦和贾诩散布谣言，逃走了大半。郭汜这边则无人散播谣言，士兵基本上都保留了下来。
郭汜的人马本来就少于李傕，总数不到五万。与李傕多次交战，就打成三万多人了。三万多人的规模，维持了很长时间，直到最近与益州兵交战，才剧减到一万余人。
与蔡琰交战的时候，郭汜军士气本来就不高。投降蔡琰的时候，有郭汜下令的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这些士兵并没有找到自己生存的价值，没有努力的方向，没有人生的目标的原因。他们原本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有人叫他们做某事，他们就去做了。但他们却做得很不用心，得过且过。就连投降也是这样，他们的心底深处，并没有认可蔡琰。
当时是傍晚。由傍晚到晚上，有很多事情要做。缴械就是一件事情。对于一个士兵来说，扔掉手中的刀就完事了，但对于八千人来说就不行。得排好队形，依次走过，把手中的武器，放到指定的地方。注意，是放，而不是扔。因为那些武器还得打包运走，放整齐了，才有利于运输。在那一刻，降兵是没有什么权利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尽管无人提起，但人人都心里明白。
另外还有很多事情，就不一一列举了。总之，由于人数够多，随便站个队，都需要较长时间。最后，在所有的忙碌都告一段落之后，这些士兵被带到了长安，分住在好几个地方。在那个夜晚，他们普遍什么也没想。如果硬要说想了什么的话，那就是感到了一丝欣喜。
怎么说是欣喜呢？因为这些天来，兄弟士兵接二连三的死亡，他们也害怕了。他们挥刀砍杀最大的动因，后来就变成了“不想死”。益州军战过多次，蔡琰只战了一次。其中的差别，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知道。很明显，蔡琰比益州军队厉害多了。如今，他们投降了蔡琰，就相当于现代人投靠了一个大老板一样。他们觉得，活下去的可能性增加了。这种欣喜，虽然不甚强烈，但在这种欣喜的衬托之下，暂时还是没有哗变的可能的。
次日，蔡琰就把郭汜杀了。这让郭汜的士兵很有一点想不通。郭汜是他们原来的头头。虽然对他们并不怎么好，但国人就是这样贱，仍然有一种认同感。自己的孩子自己打得别人打不得，那是孩子属于自己；自己的老大打得自己别人打不得，那是自己属于老大。他们对郭汜的感觉，就是后者。
其实那种归属感也不是好强。因而他们对于杀掉郭汜的事情，也并不是坚决反对。他们主要感觉是不可理解。蔡琰为什么杀郭汜呢？似乎郭汜在蔡琰这儿还立了功的嘛。立的是什么功？也就是下令上士兵投降的功。郭汜的士兵长期跟着郭汜，有样学样，缺乏对善恶的正确认识。他们能够理解的，就是功利。而按照功利的角度上看，蔡琰的确不应该杀郭汜。
蔡琰杀了郭汜。于是，八千郭汜士兵就怕了蔡琰。他们不知道蔡琰会不会杀自己。在他们想来，按道理不会。但是，同样按道理不会杀的郭汜都杀了，谁知道蔡琰会不会杀自己。
在长安杀郭汜，是可以收拢一点人心的。那当然反应在长安百姓对蔡军随后战斗的支持当中。蔡琰杀郭汜，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吓唬那八千人。其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一个学生，考差了，被家长打一顿，那是自然的。学生对于那顿打，是提前知道的。所以那顿打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可怕的并不是那一顿打，而是那一顿打还没有来到之前的压抑的等待过程。家长是不可能下黑手的。因而那顿打一旦打完，学生差不多就解脱了，基本就不再害怕了。下一次，学生仍然不努力，再次上映流金岁月里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故事。
蔡琰杀郭汜跟这一顿打，意义是不同的。如果要作恰当的联系，那就是考好了，反而挨了一顿打。对，就是这样。家长事先说的是，考差了挨打、考好了奖励。结果学生考好了，家长奖励了一顿板子。其后果是什么呢？是那个学生根本就找不着方向了。学生都不知道下次到底是应该考好还是考差了。因此，在那一顿板子打完之后，留在学生心底的阴影就仿佛是经过热压定影似的久久萦回，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就是吓唬人的境界。杀一儆百、杀鸡给猴看，所展现的无非是一种规则。只要按照那个规则去办，就完全能够规避惩罚。杀人偿命，谁杀了人，就把那个凶手抓来千刀万剐。百姓怕什么呢？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呢。但如果紧接着就因为某人做了好事，比如扶老太太过马路等，同样抓来杀了，百姓就怕了。因为百姓不知道那规则是什么样的了。百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杀掉，于是就像害了相思病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杀郭汜的事情当然没有扶老太太过马路反而被杀那么严重。八千郭汜降兵被吓着了，自然是因为他们感到规则混乱了。但是其混乱程度还不厉害，大的规则还没有触及。
什么是大的规则呢？对于这些士兵来说，就好比杀敌可以建功，立功可以得奖等等。其实得不得奖，他们现在并不迫切。他们比较迫切的，是想确认自己的安全。
正文3002字→3068字，2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