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却没有听从父亲号令。她眼望疯魔一般的程玉珠,忽而想道:“爹爹能谋害自己妻子,这洪英伦会怎样?他可是出卖过恩人的人。不,我绝不能嫁给他。”正自思想间,程玉珠与洪英伦剑来拐往,已打到了周芸面前。只见程玉珠铁拐快似流星,横击洪英伦前胸。洪英伦竖起长剑,将铁拐挡住,而后面却是门户大开,将整个后背都露给了周芸。
周若飞曾亲口许诺,要将周芸许给洪英伦为妻,洪英伦对她丝毫没加戒备。然而,周芸却是心意已决。她铮然拔出长剑,倏忽前指,刺进洪英伦后心。洪英伦大叫一声,身躯摇晃几下,倒了下去。程玉珠正杀到酣处,突见洪英伦倒下,一时不知何故,又望见周芸剑上鲜血淋漓,站在对面,心中登时明白,却觉没有亲手杀死他而感到痛惜。
阿双与路飞双剑联袂,翩翩若仙。二人又深陷在一片痴情之中。周若飞柳奇香已是拼了全力,却还是接不住他二人招数,不一时便汗透衣衫。然而阿双与路飞虽然厉害无匹,但却是因情而生的招数,缠缠绵绵,并不能霎时夺人性命。程玉珠急得高声叫道:“双儿,飞儿,你们还不下手杀了那对贼男女!”然二人此刻已深陷情网之中,根本听不到。
程玉珠有些感动,甚至有些嫉妒,心道:“天下如果有个男人这样对我,那可多好。”念及此处,便又更加痛恨周若飞。她以前虽和周若飞做过夫妻,但是从来没有双剑联袂过。她今日方始明白,路飞的确是一位难得的痴情少年。痛恨之下,程玉珠双拐点动,身形飞起,左手铁拐砸向周若飞头顶。
周若飞闻听头上劲风响动,暗叫不好,百忙中将头扭偏,却被铁拐击中肩头。程玉珠手上劲力奇大,铁拐将周若飞的肩骨砸得粉碎。周若飞大叫一声,痛晕倒下。柳奇香也尖叫一声,跃出数丈。阿双与路飞被周若飞、柳奇香叫声惊醒过来。众人都围拢过来,将周若飞围在核心。
柳奇香扑上前去,呼道:“周郎,周郎!”周若飞缓缓睁开眼睛,望见程玉珠那瘦削冷峻的脸面,忽然挣扎起身,跪在程玉珠面前。柳奇香见丈夫如此,便也跪在地上。程玉珠双手发抖,握杖不住,便欲摔倒。阿双路飞忙将她扶住。许久之后,她才恢复过来,仰天一阵大笑,道:“奸贼,娼妇,想不到你们也有今日。十八年前,你们害我之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之果?”
周若飞自知罪孽深重,跪在地上,许久才道:“师妹,我从未真心待过你,也知实在对你不起。我与香妹性情相投,自不免会生害你之心。便算十八年前我与香妹预知有今日下场,但我们脾性相投,也还是会害你的。”言语未了,突飞长剑,只插进自己小腹之中。周若飞扑地向前摔倒,剑尖顿从腰背透出。柳奇香呼叫一声:“周郎!”身形飞起,扑在周若飞腰背剑尖之上,立时气绝。
周芸见父母同时死去,只惊得啊了一声,昏厥过去。阿双路飞知道她不同于她的父母,急忙上前掐住她的人中,急切呼叫。慧因师太手持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好一阵子,周芸才慢慢睁开眼睛,她望见众人,忽然嘿嘿一笑,道:“王母娘娘方才说要请我赴宴,我要上天了,我要飞了!”众人吃了一惊,知道她突遭变故,受了刺激,竟尔神智失常。慧因师太双手合什,念道:“罪过,罪过。”
程玉珠只感一阵茫然,痴痴地站在当地,一动不动。慧因师太走上前来,问道:“程女施主,如今你大仇已报,可有什么快意么?”程玉珠道:“我……我……唉,我这心里空空如也,早知如此,反倒不如在谷中住上一世。”慧因师太道:“这就是了。十八年来,你一心一意只想报仇,可如今仇人已死,你却没有一丝快意。人生苦短,百年之后,世间一切功名利禄,恩怨情仇,皆归尘土。”
程玉珠道:“师太说得极是。我今日才算明白,世间万事,到头终是一空,自此愿随师太庵内剃度,念经参禅。”慧因师太道:“今日你总算悟出放下二字之意。张口说出这放下二字,自然甚是容易,可世人受三毒所害,若想真正放下,却又是千难万难。我佛有云,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今日你能大彻大悟,实在是可喜可贺。”
钟氏四雄走上前来,一齐跪倒。钟定雄道:“程小姐,从今以后,我们弟兄愿侍奉小姐前后,终生不悔。”程玉珠摇摇头道:“不必了,我已决意随师太出家为尼。你们弟兄武功都非泛泛之辈,应该在武林中有所作为。”弟兄四人见程玉珠如此说法,知道她意已决。钟定英道:“也好,以前我们弟兄不明是非,不但没能相报程老英雄大恩,反使他老人家枉送了性命。方才听师太道破禅机,我们弟兄也是如梦初醒。我们弟兄也找一处所在,削发剃度为僧,以赎罪孽。”
慧因师太道:“你们弟兄本性善良,今日能得我佛点化,也是佛缘不浅。愿你弟兄自此潜心理佛,早成正果。”钟氏四雄齐声道:“多谢师太。”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径向庄门外走去。程玉珠长叹一声,道:“世事无常,转眼皆空。师太,咱们也去吧。”
突听内进门中有人高声叫道:“夫人,真的是你回来了么,你当真没有死么?”程玉珠抬头看时,只见门中正走出一位中年妇人。那中年妇人满面欣喜之色,眼中满是泪花。阿双面露诧异之色,心道:“这不是庄中管事的龙姨么?”程玉珠却只觉她眼熟,问道:“你是……”那中年妇人眼中之泪打了个转,终于流了下来,道:“夫人,难道你不记得我了么,我便是当年你与马相公救下的龙桃儿啊!”
程玉珠细一打量,见她果是龙桃儿。龙桃儿道:“这些年来,我曾多少次与夫人梦中相见,每次醒来却是一空,只有独自伤心垂泪。想不到今日咱主仆二人还有相会之日。夫人,你怎会落得如此模样,这些年你可是真受苦了。”言语之中,更是哭泣不已。程玉珠道:“世上万事总有一个定数。经历这些年的磨难,我总算悟出世事皆空之理,也是福缘不浅,真乃平生幸事。你当为我高兴才是。”
龙桃儿拭了眼泪,道:“其实我就知道我是一个不祥之人,当年累得马相公失了爱侣,独自一人带着孩儿四处流浪。我来到紫寿山庄,您又遭此不幸。我也何止千百次的求告苍天,只要能使马相公与夫人平安快乐,我龙桃儿便遭烈焰焚身而死,也是心甘情愿。”慧因师太道:“施主能舍身为人祈福,实是难得。我佛慈悲,终算是如你所愿,让你主仆二人今日相见。”龙桃儿道:“只是马相公丢了孩儿,至今未能寻到。”
程玉珠道:“此事你大可不必挂在心间。那马相公的孩儿,如今也已长大成人。”龙桃儿脸上更露欣喜之色,问道:“怎么?”程玉珠手指路飞道:“你瞧这位小哥是谁?”龙桃儿凝神向路飞仔细打量,迟疑道:“难道他是……”程玉珠道:“他便是马相公与那吴家妹子生下的那个孩儿。”龙桃儿双眼不离路飞,道:“想不到那孩儿竟出落得如此一表人才。”
程玉珠道:“双儿与她情投意合,我也可放心而去了。”龙桃儿道:“这些年来,夫人遭此大难,我却没能服侍夫人,从今以后,夫人走到哪里,我便也跟到哪里。为您洗衣烧菜,端茶送饭,才算是我的福气。”程玉珠道:“自今日起,我便已跳出红尘,咱二人再也不是主仆。你还是……”龙桃儿道:“既是夫人已决意出家,我也觉这尘世再无任何牵挂。我也愿随您常伴青灯古佛,手持黄卷,侍奉晨昏。”
阿双泪水涌出,扑通跪在地上,哭道:“娘,您真的不要孩儿了么?”程玉珠手抚她的面颊,为她拭去泪水,笑道:“傻孩子,娘自此跳出尘世,再无烦忧,这可有多好?母亲今日彻悟,本是一喜,你怎么反倒哭起来?你能寻到飞儿这样一个如意郎君,我真的很高兴。自此,你与飞儿便是紫寿山庄的庄主,你二人要多行善事,依仗手中武功,为天下苍生造福。”
她回身望见周芸坐在地上,双眼呆直,又道:“这位芸儿姑娘,本性善良,只是偏生有这样一对父母,也真是苦了她了。日后你与飞儿要好生照顾于她才是。”阿双眼中含泪,道:“孩儿一定会将她病医好,如亲生姐妹般待她。”程玉珠点头道:“好。”回头对慧因师太道:“咱们去吧。”慧因师太左手牵了程玉珠,右手牵了龙桃儿,一行三人出庄而去。
阿双望着三人远去背影,眼泪又如断线珍珠一般落了下来。路飞劝道:“双妹莫要难过,日后咱们去到白云庵看望程姨也就是了。”周芸从地上站起,跌跌撞撞也向庄门外走去。阿双忙拉住她手,问道:“芸妹,你要到哪里去?”
周芸道:“我要走,离开这里,这里不好,老是打架死人。”阿双也道:“是啊,这里不好,老是打架死人。咱们去找一个没有争斗、没有烦恼的好地方。”路飞道:“咱们且将这些人安葬了,便走吧。”他来到洪英伦身前,不由垂下泪来。他自幼与师兄随师父学艺,感情极深,此次更是一起瞒着师父,偷偷下山。而此时师兄却是一时糊涂,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他实感愧疚,觉得对不起师兄。
路飞正要将洪英伦抱起,却见他右手动了动,心中登时一喜,忙上前抱起他头,叫道:“师兄,师兄!”洪英伦慢慢睁开双眼,见路飞与阿双都站在自己跟前,不由百感交集,眼中流下泪来。路飞也是眼中含泪,问道:“师兄,你可算是醒过来了。”洪英伦真气聚在丹田,不致立时气绝,道:“师弟,我……我错了。”阿双知他杀死外公,本来对他极为忿恨,此时见他命在顷刻,已有悔意,不由也是为之神伤,将头轻轻靠在路飞肩上。
洪英伦见阿双依在路飞身边,胸中忽地又燃起一股妒火。他心中暗暗叫道:“我今生得不到的东西,我师弟也休想得到!”他心中虽恨,却是语音凄凉,道:“阿双,双妹,我能牵牵你的手么……你知道,我……快要死了,我求你了……”他用力举起左手,等待阿双来牵,脸上皆是楚楚可怜之情,右手中却握了一枚追魂针。这是他与路飞下山之时,从木真道人房中偷出来的,程残秋便死在此针之下。
阿双知他命在顷刻之间,心道:“那夜若不是我与路飞哥哥双剑联袂舍他而去,他也不致怀恨而成叛逆。今日他落到如此下场,也是因为我的缘故,眼见他便要死去,我怎好让他抱憾而去。”便伸出右手,向他牵了过去。路飞眼见洪英伦落到如此地步,也是黯然神伤。阿双与洪英伦两只手相距半尺之际,路飞突见洪英伦面色有异,心中一凛,大叫一声:“双妹小心!”阿双猛地一惊,看见洪英伦神色,恍然明白,右手便要回夺。
洪英伦猛地一把将她左手抓在手里,右手毒针向她腕上扎去。阿双叫了一声:“卑鄙无耻!”伸右手去抓他握针手腕。路飞也是惊得一声大叫,倏地出手,去抓洪英伦手腕。洪英伦手中毒针去势劲急,此时见路飞、阿双同时向自己手腕抓来,手腕一扬,手指松开,那毒针便向阿双肩头射了过来。阿双与他离得极近,再也无暇躲开。路飞身形一错,挡在阿双身前,那毒针正打在路飞右臂。
这奇变只在顷刻之间,阿双路飞虽然聪明机智,却还是被毒针所伤。阿双知道外公与易雅兰都是死在此针之下,一时间竟吓得呆在当地。洪英伦见毒针扎在师弟身上,叫道:“师弟!”想起十多年来,二人一同练功,一同玩耍,也是悲从中来,唱道:“大树歪,花儿开,我和哥哥把花采……”这曾是师兄弟二人年幼时经常唱的儿歌。
路飞听这歌声,不由得痴了,忆起儿时与师兄一起上山摘果、下溪捉鱼之事,竟然忘记斩下自己右臂。阿双大声叫道:“路飞哥哥,路飞哥哥!”路飞还在听那熟悉的歌声:“花儿卖了买糖来,祖婆夸我好乖乖……”阿双用力摇他手臂,路飞才突地清醒过来,忙举起长剑,要斩自己右臂。但为时已晚,这追魂针毒性甚烈,路飞长剑刚要下落,便觉自己脖颈以至上身便有酥麻之感,暗叹天意。
路飞回过头来,望见木真尸体,叫道:“双妹,或许我师父身上带有解药!”阿双闻言,忙伸出长剑,割破木真道人胸前衣裳,寻找解药。只见木真怀中只一些散银杂物,哪有什么解药。洪英伦冷冷一笑,道:“这追魂针杀人取命,厉害非常,根本无药可解,你莫费心机……”突然语音止住,就此气绝,面上仍是带着骇人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