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丰海猛地醒悟,怒道:“原来是你……你这小畜生!”童刚站在门外窗前,道:“不错,是我。徐堂主与我已投靠朝廷,师弟他顽固不化,我们才将他灌下毒药。只要师父能答应将那老和尚与那姓马的设计拿住,我这便放师父出来。”张丰海怒道:“放你娘的狗臭屁,这两扇门便能关住我么?”便要挥掌打门。哪知他手臂尚未抬起,便突觉胸口一痛。
童刚道:“师父且莫乱动,方才你在席上已饮了毒酒,若是行功运气,只怕那毒药便发作得快些。那解药便在徐堂主手里,只要师父答应为朝廷效力,我这便去求他赐你解药。”张丰海从窗中向他呸了一口,道:“想不到我张丰海一生纵横江湖,竟然养了你这样一只恶狼!”口中怒骂,心中却是如同火烧:“我自己一死倒也不足惜,只怕是马帮主与法空长老此刻也已饮下了毒酒。如若当真这样,那我张丰海的罪业可就大了。”
徐永康见童刚与张丰海出厅而去,端起酒杯,满脸陪笑道:“早闻马帮主英雄了得,今日你竟能到在我苏州家中,真是三生有幸。来,请马帮主满饮此杯,也算是我为马帮主接风洗尘。”马如风本不想驳他面子,但想起他方才所讲言语,心中不悦,便道:“等张总舵主回来,我们再饮不迟。”徐永康心知张丰海再也不会回来,口中却道:“我们张总舵主去去便回,咱们边饮边等便是。”又举杯对法空长老道:“大师平日不出少林,今日能到敝府,更是难得,理应饮下此杯才是。”
法空长老道:“老衲皈依佛门,这酒自然是不能饮了。”徐永康见二人都不肯着他的道,不免心内着急,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陪笑道:“那么二位且先用茶。”马如风与法空长老又坐良久,也不见张丰海回来。马如风情知有变,问道:“张总舵主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见回来,烦劳徐堂主去看看好么?”徐永康道:“那好,二位先请宽坐,我去去便来。”起身离座,出了厅门。
马如风见他走远,忙对法空长老道:“今日这青龙会只怕是对咱们不利,咱们还是极早脱身为妙。”法空长老平日一心向佛,并未看出端倪,惊问道:“怎么,张总舵主竟要暗害我们?”马如风道:“张总舵主生性粗豪,极重义气,自然不会。可那位徐堂主却是深藏不露之人,张总舵主将咱二人搁在此处,去了这久不回,其中必有缘故。”
法空长老道:“那咱们又当如何?”马如风道:“这府中此刻只怕是已布下天罗地网,咱们一定要先找到张总舵主,一同杀出去……”马如风话未讲完,便从墙上高窗中掉下一个布包,当地一下,落在桌上,发出嗤嗤声响。法空长老从未见过此物,问道:“这是什么?”马如风凝神一看,那物竟是一个点燃的火药包,不由脸色大变,叫道:“大师莫动!”飞身抢上前去,抓在手中向门外掷出。
只听轰地一声,院中一座假山只炸得石屑纷飞。法空长老只惊得瞠目结舌,想不到一个小小布包竟有如此威力。马如风道:“看来他们已经动手了。”他眼光忽然凝在地上不动,似乎发现什么。原来,方才那火药包掉到桌上,砸翻酒杯,酒水泼到地上,地上方砖竟微微变成黄色。马如风几十年来久闯江湖,阅历甚丰,知道酒中毒药甚烈,想起张丰海曾喝过此酒,不由暗叫糟糕。
忽听院中有人叫道:“这二人都是当世绝顶高手,你们可都要仔细了。”正是徐永康声音。法空长老内功精湛,耳聪目明,听得有几十名高手来到,又有四人上到屋顶。只听徐永康又高声叫道:“马如风,你二人已被我们包围,还是乖乖受降吧。”法空长老双手合什,口颂佛号,提起法杖,忽地冲起,法杖向屋顶打去。只听屋顶破瓦之声与惨叫之声响成一片,四人被法空打断双腿,落在厅内。
原来徐永康已遣阿瑞告知官府,调来数百名官兵,围住徐府。青龙会中几有半数随徐永康投清,不遂者皆已处死。青龙会众与衙门捕快数十人都进到院中,捉拿马如风与法空长老。徐永康见屋顶那四人只一瞬间便被法空料理,暗惊他武功之高。马如风从厅门中飞掠而出,越过众人头顶,长剑指向徐永康咽喉。徐永康知道自己远非马如风敌手,忙举起手中大刀招架。两名中年汉子一使长枪,一使流星锤,将马如风剑招拦住。徐永康纵身退出,叫道:“大伙儿快上,将那老和尚与那姓马的捉了,可是大功一件!”他话音刚落,便又有三人加入战团。
法空长老一见众人围住马如风,也是一阵风相似,从厅中盘旋而出,法杖飞舞,院中众人登时惨叫不迭。马如风心中记挂张丰海,在人从中横冲直撞,也已伤了五六人。他一眼望见阿瑞,心中立时有了一个主意,刷刷两剑,砍倒两人,身形一纵,便已欺身近前,点了他的穴道,提在左手之中,问道:“张总舵主在哪里?”阿瑞只吓得脸色煞白,哆哆嗦嗦道:“我……我不……我不知道。”
马如风虽是手中提了一人,却仍是出手迅捷,只十数招间便又伤了三人,飞身上到树上,长剑放在阿瑞脸上,问道:“你说不说?”阿瑞只觉脸上冰凉,更是害怕,道:“我……我……”马如风喝道:“快说!”长剑一送,已是削下他的一块耳朵。阿瑞只痛得杀猪一般嚎叫,道:“我说,我说。总舵主他……他在西边园中的柴房里。”马如风道:“快带我去。”离开大树,直往西边院墙上落去。
四名青龙会众刚想上树,突见马如风向西边落下,便也向西边奔了过去。马如风只想尽快救出张丰海,毫不理会,只向西方纵跃而出,来到那间柴房门前。张丰海此刻已是毒性发作,痛苦难耐,只将自己身上抓得鲜血淋漓。他听得外面打斗声响,不由万分着急,想纵声喊叫,却再也叫不出声来。马如风不知阿瑞所讲是否属实,在门外叫道:“张总舵主,张总舵主!”
张丰海不能答应,只得勉强起身,站在窗前。马如风一见,稍稍放心,丢下阿瑞,一脚踹开房门,叫道:“张总舵主,你没事吧?”张丰海面色苍白,哑着嗓子道:“我喝了毒酒,只怕是不行了。”此时那四名青龙会众也已赶到,四柄刀剑齐往马如风后背攻到。马如风头也不回,剑舞身后,只听叮叮数响,已将四人刀剑格开。法空长老也飞掠过来,将那四人拦在门外。
马如风将张丰海负在身后,道:“我带你出去。”张丰海却哑着嗓子道:“我这同儿对我一片忠心,我又怎好将他一人丢在此处。你与大师赶快脱身去吧,我宁愿与我徒儿死在一处。”马如风生就一副侠义心肠,不由脸上变色,道:“张总舵主哪里话来,我二人又怎能将你丢在此处,咱们便是死,也要死在一处。”他将张丰海负在身后,又用左手将刘同抱了,右手持剑向门外杀出。
此时院中又来到一批好手,其中三名武当道人与一名西藏喇嘛已将法空长老围在就中。马如风刚一出屋,便见两位武官各持刀剑,站在门口,其中一人赫然便是锦带帮敬祖堂主吕大有。马如风心中一凛,长剑点指他道:“你竟投降清廷,真是……真是无耻!”那吕大有看见马如风,也是泪珠涌出,道:“帮主,我可见到你了。咱帮各堂都或死或降,已是……已是雪化冰消……”
马如风闻言犹如当头挨了一棒,眼前一黑,晃了几晃,问道:“你……你说什么?”吕大有道:“帮主离开青海数月未回,咱帮五堂便料帮主定是遭了不测。袁华章、高升两位堂主执意要东下为帮主报仇,属下与岳一卓、南二平两位堂主阻拦不住,又恐他们两堂有了闪失,便同他们一起离开青海。行到陕西渭南,那袁高两位堂主竟然勾结官府,布下天罗地网,咱帮中兄弟自相残杀……唉……”说至此处,吕大有面上已是泪流满面,仿佛又看到那日血战场景。
马如风长叹一声,道:“想不到锦带帮百余年威名,今日竟毁于我手!”陡然间,他目**光,道:“吕堂主,不,吕大人,今日咱们已是仇敌,你且动手吧。”吕大有道:“帮主哪里话来,属下怎敢与帮主动手。那日降清,属下也是权宜之计,还望帮主恕罪。”马如风道:“你既已降清,还多说什么,接招!”剑随声出,刺向吕大有胸口。四五名青龙会众上前各出刀剑,接住马如风剑招。
马如风背后怀中带了张丰海、刘同师徒,只用右手出剑,行动不免受制。法空长老与那三位道人、西藏喇嘛缠斗,却是逐渐占到上风。徐永康见马如风身带两人向外直闯,心道:“此人如此神勇,如是让他走脱,日后岂不是又多了一个仇敌。”悄悄绕到马如风背后,对准他的后颈,直斩过去。马如风此时一剑敌四人刀剑,已是甚为吃力,却也不肯放下张丰海师徒,眼见徐永康这一刀是万难躲开。
却见吕大有大叫一声,向马如风身后扑出,同时向徐永康前胸斜刺一剑。徐永康万万料想不到吕大有会反助马如风,惊愕之下,已被他刺中心脏。吕大有却也被徐永康大刀斩在腰肋。其实他要救马如风只要出剑格开徐永康大刀便可,但他见马如风不肯原谅自己,便决定以自己性命来赎自己罪过。马如风见他竟舍却自己性命,不由心痛大叫一声:“吕堂主!”
吕大有听他对自己还是以堂主相称,知他心中还当自己是帮中兄弟,脸上露出笑容,闭目而逝。马如风如同疯了一般,身上带同二人,长剑狂舞,围在他身周的四五名青龙会众都已是身上中剑。一名中年捕头指挥七八名捕快,道:“快上,快将这反贼捉住!”众捕快慑于马如风神威,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法空长老此时已是使出伏魔杖法,那名西藏喇嘛与一名道人身上中杖,倒在地上。两名道人见再也难以取胜,各自向旁跃开。法空长老心无杀念,纵身到了马如风身前。马如风道:“大师,这位吕堂主舍身救我而死,烦劳您将他背出去吧。”法空长老道:“善哉,善哉。此人能舍身救主,甚是难得。老衲自当将他带出去。”脱下僧袍,将吕大有负在身后系好。
马如风对法空长老道:“大师,咱们走吧。”二人各挺剑杖,出了园门。百余名官兵已涌到院内,一见他二人出来,立时将他二人围在核心。马如风与法空长老剑飞杖舞,院内众官兵顿时血肉横飞。然众官兵却是越杀越多,二人刚杀完一批,又从院外涌进一批。马如风杀了一阵又一阵,心道:“如此下去,我二人非要累死在这里不可。”他回头见法空长老还在拼命厮杀,叫道:“大师,我们上屋顶去!”
法空长老猛然醒悟,与马如风一起纵身上到屋顶。屋顶之上早有官兵,但比院中人数却少得多了。二人打倒屋顶官兵,便跃到另外一座屋顶。众官兵会轻功者寥寥无几,待他们上到屋顶,二人却又到了另一座屋顶。如此二人越杀越是向西,官兵也是越来越少。马如风与法空长老在城中屋顶上纵跃如飞,过不多时,便已出了苏州城。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天边只剩一抹红霞。马如风与法空长老上到一座小山山顶,将张丰海、刘同、吕大有从身上放下。张丰海与刘同早已死去。混战中,三人尸身上也满是伤痕。马如风眼中含泪,用长剑掘了三个坑,分别将他三人葬了。法空长老口中念颂经文,超度三人亡魂。马如风听他颂经,想起从今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锦带帮三个字,心中不由万分凄凉。法空长老见锦带帮与青龙会尽都瓦解,便也要再回少林。
二人在山顶坟旁过了一晚,次日便下山向北而去。沿途各城早已在城门路口画了图像,捉拿马如风与法空长老。二人不愿与官兵多做纠缠,专拣荒僻路径行走。二人出江苏,过安徽,这一日进入了河南省界。这里离苏州已远,二人却还不敢大意,仍旧在乡间小路上行走。此时又是深秋时节,田间麦苗刚刚出土,远远望去,一片新绿。
几日来,马如风与法空长老都是在野外行走过夜,从未进过市镇,二人脚上鞋子早已被山石荆棘挂得不成样子。二人寻了一个麦秸垛,坐在垛后。马如风取出针线,缝补二人脚上鞋子。却见小路上行来一老一少两个农夫。那两个农夫都是肩负粪筐,腋下夹着粪叉,边走边聊,浑没发现麦秸垛后的法空长老与马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