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双飞蝶 > 第42章
    只听那少年农夫道:“三伯,你看,今年这麦苗真好,明年肯定又得痛收小麦!”那老年农夫道:“今年秋雨多,墒情好,麦苗自然也就好了。但愿这种好日子永远不变才好。”少年农夫道:“是啊,我念这几年书,便也知道只要朝廷昏庸,战乱丛生,那最倒霉的便是咱老百姓。”老年农夫道:“你念这几年书,果然明白一些道理。当初咱们祖上若不是因为大明皇上无道,闯王造反,连年战乱,咱举家也不会从直隶逃难到此。从大清初定,咱们祖上才在此安家置地,有了一个安定家园。”少年农夫道:“如今虽说是满清鞑子执掌咱汉人天下,可也总比那姓朱的大明皇帝强得多了。那些大明官宦后矞,拼死拼活还要恢复大明,那大明朝又有什么好?”

    这两位农夫边说边行,越走越远。马如风一声长叹,心道:“天意如此,老百姓也在颂扬满清鞑子之功。我如是再逆天而行,又有何意?”念及此处,忽觉肩头一轻,如释重负,心头也豁然开朗。他时至今日心中方才明白,老百姓只要是能得温饱,他们根本不去理会谁去做他们的皇帝。他细想自己几十年来操心费力,执掌锦带帮,志在反清复明,现下想来,便算是大事得成,也少不了与大清连年厮杀,受苦受难的还是老百姓,为这名利二字,实在是徒劳无益。

    法空长老见他一手拿着针线,一手拿着鞋子,脸上一阵皱眉,一阵微笑,知他心有所悟,问道:“怎么,你也悟到禅理了么?”马如风猛地回过神来,道:“我此时才得明白,如今一想,这几十年竟是白活了。”他飞针走线,将二人鞋子缝好,道:“从今而后,我也是心无挂碍,无色无欲了。”法空长老一脸疑惑,问道:“怎么,你也要跟老衲一样出家为僧么?”马如风哈哈一笑道:“我要出家,只怕佛祖还不会要我。我还要痛饮天下美酒,豪管世间不平,天地之大,任我逍遥!”

    法空长老不明他这是何意,穿上鞋子。二人又是风餐露宿,一路向西北行进。这一日,二人已是进了登封县境。马如风道:“大师既已到在嵩山,我也不再相送,咱二人就此别过吧。”法空长老数月来与他常在一起,竟有依依不舍之意,道:“以后咱二人还有见面之日么?”马如风笑道:“大师修行几十年,难道还不能物我两忘么?”马如风一言如同当头棒喝,法空长老猛地醒悟,道:“多谢马施主提醒。方丈派我陪同马施主与张施主去紫寿山庄讨要花六,我却又萌生杀念,又到苏州,此番罪业,我还要进寺领责。此后马施主也要保重身体才是。”说罢,双手合什,口颂佛号,转身向前而去。

    马如风见他远去,再也瞧不见踪影,便也回转头来,向东行去。他实不知该到何处,只是漫无目的地乱走。在这方圆数百里浪荡了月余,他只觉一身轻松,早已忘记自己是个朝廷要犯。这一日他又浪荡一天,眼见天色已晚,路旁有家客店,他便走了进去。那小二倒也没有端详他的面容,径直带他进去安排客房。这后面客房分东西两个跨院,马如风便被安排在西边跨院之中。一进院门,只见院中一棵大槐树。

    马如风一怔,只觉这里好生面熟,似曾来过这里。他再向四周客房打量,忽地记起,这竟是二十年前他与吴三月分手的那家客店。马如风触景生情,二十年前的一幕一幕又都出现在眼前。他进到客房,坐在床前,仿佛看到吴三月那娇嗔容颜,心道:“那年她随父回京,也不知过得怎样。我去到青海,与她一别二十年,如今她早该嫁人,孩儿也该老大了。”

    只听房门呀地一开,店伴端上饭菜。马如风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他一想到吴三月,忽地一下又记起了路飞,心道:“我与我那儿子分别时,让他去到苏州与我相会,只如今我却流落至此,他又怎会寻到这里。”他用过酒饭,开门来到院中。这日是十月十五,正是月圆之夜,月光如水,洒满整个院子。他在院中来回踱步,心中仍在追忆二十年前的那段往事。

    忽听那大槐树下有人幽幽叹了一声,声音是那样熟悉,竟真的象是吴三月。马如风心中一阵激动,心道:“是她,一定是她!”然那叹声过去良久,却再也没有声息。马如风不由暗自好笑,心道:“这些年来,她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又怎会来到这里。想是我触景生情,太过思念于她,产生错觉罢了。”谁知,马如风正想转身进屋,却又听那树下传来女子抽泣之声:“相公,如今你可身在哪里,你可知我在这里已等你多日?”

    马如风再无怀疑,抑制不住心头狂喜,叫道:“我在这里!”却听树后那女子只惊得啊了一声,问道:“你……你是谁?”马如风颤声道:“我便是……你相公……”只听树后又是惊得啊了一声,缓缓走出一位妇人。月光之下,马如风仔细打量,那妇人果然便是吴三月。吴三月也已认出马如风,喜道:“你真是……”却是声音噎住,再也说不下去。

    二人对望良久,谁也没有讲话,缓缓走上前去,只将对方的手拉在自己手中,都已是泪光莹然。过了好一阵子,马如风才猛地松开她手,道:“如今我也不知你是谁家夫人,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吴三月闻听此言,道:“难道你竟不肯原谅我么?”马如风道:“我对你的情意,这一生一世也不会改变。只是,如今你已为人之妻,咱们二人是再也难续前缘了。”

    吴三月道:“我从京城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的就是寻找于你。我在此处已住了十几日,总觉你早晚会来。你若真的不来,我会一直在此等下去。”马如风心中涌进一股暖流,不觉又将她手握在自己手中,问道:“难道你那……你那丈夫竟让你独自一人出来行走么?”吴三月又叹了一声,道:“那年我随爹爹回到京城,不久便嫁给一个姓江的豪门公子。那姓江的看中的,不过是爹爹的官职与产业,根本不拿我当人看待。这些年来,我也没生下子嗣,他便百般虐待于我。自我爹爹死在你师父刀下,他更是纳了一房姨太。我那时才知,这世上真心待我的只有相公一人。于是,我便暗自收拾细软,趁夜偷偷跑了出来。”

    马如风道:“真想不到咱二人今生还能聚在一起。”拉着吴三月的手,走进自己房间。吴三月坐在床上,问道:“咱们那孩儿呢,他如今也该长大成人了吧?”马如风面色一变,道:“真是惭愧,我……我将他……弄丢了。”吴三月惊道:“你……你说什么?”马如风便将二十年前在洛阳孟家发生之事讲述一遍。吴三月又落下泪来,哭道:“这二十年来,我又有多少次与咱那孩儿梦中相见,可你为了侠义二字,竟然舍却了自己的亲生孩儿。你这心性,怕是这一生一世也改不了的了。我那苦命的孩儿,也不知他是不是还活在世间!”

    马如风道:“你莫要伤心,咱那孩儿他还好好地活在世上。”吴三月抬起头来,问道:“真的么?”马如风道:“上天有眼,在数月之前,竟让我父子相认。”他又将那日在破庙路飞与马凤儿成亲、与自己相认之事讲了一遍。吴三月怔在那里,许久才道:“这二十年来,真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哪!”马如风道:“日后寻到咱那孩儿,咱为他娶上一个漂亮媳妇,生上一个白胖孙孙,一家人再不分开,那可有多好。”

    吴三月道:“可你让孩儿去到苏州找你团圆相聚,如今你却到了这里。天下之大,以后若再相逢,岂不是千难万难?”马如风道:“若是有缘,咱一家自会相聚。”吴三月摇头道:“你说的倒是轻巧,若真有那一天,也不知要等到哪月哪年。不过,今夜也算机缘不错,你我二人终算相见。只要再能与我那孩儿见上一面,我便死而无憾了。”马如风道:“只要我们一家能得相聚,咱一家便寻找一个无人之地,隐居起来,无忧无虑的过活,也算尝了咱二人年轻时的夙愿。”

    这一夜,二人一直谈到天色大亮。店伴打上洗脸水,又端来早饭。马如风与吴三月多少吃了一些。吴三月道:“相公,你带我去看一看当年丢失孩儿的地方好么?”马如风道:“那伤心之地,你不看也罢。”吴三月道:“只如今咱找不到孩儿,难道你连那地方也不肯让我瞧一眼么?”说罢,眼中又流下泪来。马如风忙道:“好,好。今日我便带你前去。”二人各在房中收拾包裹,付了店钱,出门上了大路。

    二人在前面镇上买了一副骡车,吴三月坐到车里,马如风驾车而行。马如风道:“当年便是在这镇上,我与周兄程姐含泪分手。”吴三月问道:“他们夫妻神仙一般,真是令人羡慕。不知他们现下已有了几个孩儿?”马如风长叹一声道:“世事无常,那程姐早已仙逝,那周兄也不是当年那豪气冲天的周兄了。”吴三月惊问道:“怎么,那程姐生得那样美丽,武功又那么好,竟然死了?”这二十年中,她常常想起周若飞程玉珠夫妇,羡慕非常。如今得知程玉珠死去,不由她一阵心痛感叹。

    向西行了两三日,马如风仔细辨认路径,终于寻到孟家庄。此时孟家早由亲戚搬来居住。马如风赶着骡车又顺路西下,远远便看见那座凉亭。马如风一阵心酸,勉强忍住眼泪,道:“我们到了。”吴三月掀起车帘,下了骡车。马如风将骡子拴到路边树上,与吴三月一同走到凉亭之中。吴三月手抚石桌石凳,眼泪簌簌落下。马如风见他落泪,再也抑制不住,流下两行清泪。

    忽听大路远处一阵马蹄声响,驰来两匹快马。马上乘客乃是一对少年男女,来到凉亭边勒住缰绳。那少女道:“你看,这不是那座凉亭么?”那少年道:“大概便是这里了。”言语中,二人都从马上下来。马如风向那少年男女一望,不由脸露喜色,心中一阵激动,叫道:“儿啊,真的……真的是你么?”吴三月吃了一惊,拉住他手问道:“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她只道是马如风思儿心切,竟是神智失常。

    马如风忙道:“你且放心,我没事。你看,真的是咱那孩儿来到了。”吴三月这才稍稍放心,向那少年望去。果见那少年奔到马如风面前,跪下叩头,叫道:“爹爹,原来您竟在此处。”吴三月向那少年细一打量,见他挺拔俊逸,依稀便有马如风年轻时候神韵,不由伸出手去摸他面颊,颤声道:“儿啊,你将为娘想得好苦。我这不是在梦中吧。”

    那少年跪在地上,抬头向她望去,问道:“难道您是……”马如风道:“她便是你的母亲。”这对少年男女正是路飞与阿双。那日他们二人离开紫寿山庄,直到苏州而去。到在城门口,只见各处悬挂马如风与法空长老画像,路飞心知不妙,又听众百姓说及那日徐府激战,知道马如风与法空长老已离开苏州,便也出了苏州城。路飞与阿双实在不知到何处去寻找马如风,便信缰北下。

    路飞那日在破庙曾听父亲讲过,自己是在洛阳城外路边凉亭中丢失,便想去找一找当年那条故道,那座凉亭。他与阿双来到洛阳附近,边行边问,终于找到这座凉亭。不想竟在这里与父母相聚。吴三月见路飞身边带着一位少女,便已猜到几分。她凝神向阿双一望,见她面目俊秀,却总觉面熟,忽地记起,这少女竟是酷似当年的程玉珠。吴三月问道:“姑娘,你母亲可是姓程么?”

    阿双知道她是路飞母亲,不由一阵羞怯,低头道:“正是。我母亲便是当年紫寿山庄庄主程残秋的女儿程玉珠。”马如风心中暗觉奇怪道:“那程姐去世之时并未听说留下子女,如今怎么会有一个女儿?”于是开口问道:“那你母亲她现下还健在么?”阿双道:“她老人家倒也安好,只是……”眼中便欲滴下泪来。吴三月也是心中挂念程玉珠,追问道:“她到底怎样了?”阿双道:“她老人家看破红尘,已到白云庵出家为尼了。”

    马如风越听越是不能明白,问道:“那程姐不是在十八年前便已死去了么?”阿双道:“这都是我那贼父所造谣言。我那母亲,这十八年来,可是真受苦了。”她将十八年来程玉珠观日峰遭害、谷底生女等事向马如风吴三月源源本本地讲了一遍。马如风吴三月听她讲完,不由都痴了。马如风叹道:“这么多年来,想不到程姐活得比我们还要苦上十倍百倍。”

    吴三月道:“姑娘,你随我这孩儿从紫寿山庄到在苏州,又从苏州到在这里,数千里路途,可让你受累了。”阿双道:“没什么,只要路飞哥哥喜欢,我到哪里都好。”吴三月见她脸上掠过一丝红晕,心下暗喜,问路飞道:“孩儿,你可是想娶这位姑娘为妻么?”路飞也是脸上一红,道:“孩儿我寻找爹爹正是要禀明此事,想请……想请老人家主持成亲大礼。”马如风叫了一声好,道:“此事我是一百个乐意,待我们去到白云庵,找到程姐,便为你二人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