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之间,灯暮睁着眼睛,目光落在虚无缥缈的夜色上。
许久,许久,灯暮才伴着冬夜的孤寂睡下了。
天边吐出鱼白色,白日走到了藏侠国境的皇城。
几缕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房屋里,楚无歌缓缓的睁开眼睛,转头瞥见灯暮还在睡着。
灯暮的脸色不好。
他是遭受过怎么样的苦难,才让他的睡梦似乎煎熬至极?
楚无歌微微皱眉,不解。
倘使一切如常,她一定会好好的陪着灯暮的身边,与他游走于山河之间,振荒芜人间。
楚无歌记挂着在酒馆的千蝶,便轻轻为灯暮将被褥整理好,动身离开了房间,向小厮吩咐了照看灯暮、为灯暮煎药。
而后,楚无歌便离开了招仙客栈。
长街之上,繁华不尽,依然十里皇城风光路。
想到昨日徐卿梦的送葬车队浩浩荡荡而又苍凉悲怆的走过长街,不过一日时间过去,长街如旧。不曾为逝去的某个人停留和悲戚片刻,只在声势里寥落着。
楚无歌立在街头,愈发能够体察世间辛酸。
从赶路之间,楚无歌才愈发承认,个体的生存或者凋亡于莽莽世间实在是太微乎其微了。她也不能例外。
只是尽管如此,她还得向前走。不是为了让世间能够为了停留一瞬,而是为了自己生存的每一瞬都能够不辜负自己。
这样想来,楚无歌更加坚定了脚下的路,向酒馆去了。
到了酒馆,千蝶的房间,楚无歌停下了。
这时是刚刚天亮,过道里还很幽暗,楚无歌在轻轻推开了房门,见房间里的千蝶正立在窗前,将窗户大开着。
楚无歌一愣。
“千蝶。”
楚无歌开了口道。
听得是楚无歌的声音,千蝶微微一笑,转头过来,“楚无歌。”
初晨的一点天色里,楚无歌能够看见千蝶的神色。
千蝶的唇角有一抹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已经释然,抬手招呼着她过去。
楚无歌便快步接近过去,与千蝶一同立在窗户之前,看着天色。
这个视角刚好能够看见东方的天空的流光婉转,能够看见霞光从幽暗灰白色的云海里钻出来,能够看见光芒一点一点覆盖住灰。顿时便将人心生无穷希望。
“千蝶,醒酒了?”
“醉着,也好。清醒有时候并非是好事,能够没头没脑的过活,或许才快乐。”
千蝶偏头看了看楚无歌。
楚无歌一时语塞。
千蝶缓缓道,“楚无歌,是为了在这里等你回来、与你告别我才没有离开。如今与你见面了,我要回到围猎场了。”
“大雪封山路,千蝶,还是留在城里。”
楚无歌道。
千蝶看向窗外的白色一片,不由得犹豫片刻。
楚无歌就势便握住了千蝶的手臂,“千蝶,再等等吧。事情或许还会有转机,我会去与淮梁见一面。秦纭襄的事情,我会尽力。”
千蝶的面色已经没有什么起伏,“楚无歌,不必为我做什么。淮梁心系秦纭襄,等婚娶之后,他也不会再封妃。秦纭襄,也不会再残害其他女子了。”
楚无歌皱了皱眉头,一咬牙,“千蝶,不仅仅是为你,如今在围猎场的秦纭襄……她也许不能够做日后的国母。”
千蝶有些疑惑,一笑道,“与淮梁的深情不渝,淮梁又怎么会负她?”
楚无歌沉默片刻,心里暗暗想到,千蝶是域洛族的人。
毕竟是外族的人,楚无歌无法将秦纭襄是假扮的事实与她说明。
在围猎场的时候,楚无歌还是能够觉察到域洛族与藏侠的人之间的隔阂。尤其在与淮梁一同狩猎的过程里。淮梁曾表现出来想要成功狩猎的缘故便是不要让域洛族的人看轻。
“千蝶,既然如今的秦纭襄害了人,那便有是否为国母的商榷可能。淮梁是一国太子,日后要领藏侠,临河山。在纷纷疆土、世道倾覆之前,仅仅靠爱,撑不下去的。何况,是也许会变质的爱。”
楚无歌只能够说到这里。她结束了这个话题。
“千蝶,那你便先在城里休息着。也可以趁着得闲了走一走。皇城还是风光无限的。至于那些忧虑的事情,都先搁一搁。”
千蝶便暂且听了楚无歌的话,留在了皇城。
楚无歌与千蝶一同用过了早餐以后,两人便分开了。
千蝶听了楚无歌的话,向城里逛街去了。
楚无歌则打算向山上去一趟,与淮梁见面。
长街染雪。
楚无歌一步步向前。
出了城门,楚无歌便向外山的方向去了。
她没有丝毫察觉,她身后的影卫正一步一步跟着她向前。
影卫不解楚无歌将要做什么,只是循着楚无歌身上那特殊药散的味道跟来了。
就连为什么要随着楚无歌向前去,影卫都不解。
是因着他是她的影卫,在这一段时间里,他是她的影子,要时刻护着她。
只是这缘由在影卫的心里已然苍白了许多。他甚至无法用这样一个本该合乎情理的缘由来安抚自己。
不愿看她流离,不愿看她受伤。如果成为阴影背对着光被甩在身后便是影子的宿命,影卫也认了。
到底会有结束的时候的。
这漫漫一生,他是人,不是神,更不是荒芜了整颗心的无欲无求之人。时至今日,他才不得不承认。那便走吧。
大不了只是到明年春日而已。
这或许就是他的生命里还没有历到的劫。如果确实是这样,他认了。是劫难催促人成长。
楚无歌脚踏白雪,向山岗去。
四下无声。
楚无歌陡然心里有些害怕,只是非得往前走不可了。
等围猎场的七日时限到了,楚惜或许便会入了宫廷。待到了那时,封妃的典礼也做了,哪怕是确认了楚惜是假扮的;巍巍宫廷之间,为留住那威严,也许便将事情遮掩去了。而最可怕的或许是,淮梁记挂少年情分,心系秦纭襄,干脆像灯暮所说的那样,将楚惜作为替身,永久的不揭穿了。
想到了这里,楚无歌的心又颤抖了一下。
灯暮……替身……
楚无歌不由得握了拳头,心里慌着。
想到了昨夜,楚无歌不由得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心里却并不安稳。
灯暮极致勾人的撩她,在她的肩头到锁骨上反复用唇摩挲,让她难以自控的想要给他。可是,当她毫无顾虑的主动要交出自己,灯暮却退却了。
楚无歌不由得想到了欲擒故纵……
可是偏偏是设计里的擒拿,让楚无歌不安。
而自己又有什么值得灯暮设计的呢?
楚无歌受不了了,急忙压制下去自己心头这些想法。这一路够艰难了,她要让自己为爱情而快乐。
只是许久以后,楚无歌才不得不醒悟,那时自己的直觉准确而敏锐。
错的人不是她。
此时,楚无歌已然从纠缠的情绪里脱身,听得山路上似乎有起伏的声音。
楚无歌一顿,快步循着声音过去。
山路一端枯木丛子前,几个人围困着一个人交战。
楚无歌一顿,见那被围困的人正是淮梁。
“淮梁?”
楚无歌一惊,失声叫出来。
围着的几个戴着面罩的神秘人惊慌,回头来看楚无歌。
淮梁抵着丛子躬身,胸口上一道伤口作痛,他眼见楚无歌来了,但没有叫她的名字,“走!”
楚无歌咬牙,紧急调动了体内的力量,向丛子那边快步过去。
这一次力量调动又让楚无歌的心口剧痛,她强忍难受,劈打过去。
一掌力量劈过去,几个人向后退却,楚无歌瞅着机会到了淮梁的身边,扶住,“没事吧?能撑住?”
淮梁无奈,“你还不快走?是对手么?”
淮梁推搡了楚无歌一把。
楚无歌勾唇一笑,“太子殿下,有你这危机之间的关心,我还怎么好意思抛下你?”
说罢,楚无歌便用了更大的力气将淮梁扶住,看向那些神秘人,“你们是什么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未说话。
楚无歌观察出眼前的几个人也是并不敢向前,估计也是被她方才那一掌的力量震慑住,便继续硬气着,“既然不说,便让我撕下你们的面罩亲自来看。”
说罢,楚无歌抬手,在掌心汇集了力量,将要劈将过去。
这时,那几个人便当即互相顿首,转身向山岗一端跑去了。
见几人落荒而逃,楚无歌急忙见好就收,收了掌心里实则因为心口剧痛没有调动起来的力量,到了淮梁的身边。
“楚无……”
淮梁叫楚无歌的名字,便将她侧身倒去。
“楚无歌!”
淮梁急忙扶住楚无歌。
楚无歌的力量消耗,心口剧痛难忍,一把推开淮梁,“我没事儿,离皇城……近。快下山回城。我……”
楚无歌实在忍不了,“我撑不住……了。”
楚无歌话音未落,淮梁便见眼前忽然便现身一位黑衣男子,面貌似乎有些熟悉,他记不起来了。
影卫到了楚无歌的身边,将她揽在怀里,当即握住她的手,为她输送力量。
“影……”
楚无歌偏头看了看影卫,喉咙一紧,感受着影卫的力量在体内的流动,她想开口说什么,便见影卫输送尽最后一点力量,而后放开了她,转身吐了一口鲜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