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是宁可让苦锁死在心底,等他百年后将他的尸体彻底腐烂化,也不愿自己在人前有一丝不堪。
而方才那一瞬实在是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
影卫抬手挡住了嘴唇。
从在山洞里为楚无歌输送力量后被灯暮伤害开始,又在丛林里挡了韩集一掌,而后又在灭影刑台上受罚长跪,加之心口那隐秘不可言说的作痛……
自从与楚无歌一同到了皇城后,他便开始了赴苦的人。不过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承受着的,他不怨任何人。
楚无歌稍稍平复了一些,急忙转身扶住了影卫,手忙脚乱的找巾帕给影卫。
“影卫!”
影卫顺着楚无歌的力气靠近过去,“无妨。主人。”
淮梁在一旁看着,微微皱了眉头,有些疑惑,而后便接近过去一些,扶住了影卫。
“没事吧?本王扶你下山,到城里寻郎中疗愈。”
影卫避开了淮梁的搀扶,“无妨,不劳你了。”
楚无歌微微一顿,道,“我来扶你。”
说着,楚无歌便靠近去,两只手都扶住影卫。
影卫稍稍退了一些,楚无歌便又用了更大的力气扶住他。
“走,下山,给你找郎中。”
影卫偏头看了看楚无歌。
楚无歌动唇,有些话堵在心口,“不会有事的吧?”
看着楚无歌眼睛里的担忧,影卫的心一下子便软了,“无妨。不过小伤。”
楚无歌勉强放了心,紧紧的扶着影卫,与淮梁一起,下了山。
淮梁领着楚无歌与影卫到了览风楼。
楚无歌将影卫扶到床榻之上。
淮梁派人去宫廷里请了御医来。
淮梁身上的伤口不深,简单的包扎后便可以自如行动了。
待御医为影卫疗愈,楚无歌才放松了一些,与淮梁到了一边窗口。
“太子殿下,这么短时间里能找人将御医请来,可见你还是有本事的。”
楚无歌记着淮梁那十分没有信心的过往模样,开了口道。
淮梁轻轻笑了笑,“览风楼是本王的地方,这里的小厮皆是本王的忠诚臣子。”
楚无歌一愣,默默思考了什么。
想来这淮梁只是看起来虽纨绔愚昧,愈发是接近了解了以后,楚无歌也愈发发现他的好的地方。
看楚无歌的神色,淮梁叹了口气,“这览风楼,是本王的母后留给本王的。”
楚无歌一愣。
淮梁的母后?
藏侠当今的一国之母已经离世多年,那就是淮梁的母后。是与淮梁天人相隔的那个人。
楚无歌不由得叹息,抬手拍了拍淮梁的肩头,“淮梁。”
看着淮梁,楚无歌浅浅一笑,给了他慰藉。
淮梁避开楚无歌的目光,从窗口看出去,“已经没什么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楚无歌点头。
淮梁看着远处的天空,他向上看,没有看皇城,也没有看长街。
楚无歌看着淮梁的模样,她思量了一会儿,想来还是要开口将事情说给他。
只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开口,楚无歌还没有想好。
楚无歌还是开了口,“伤你的人是什么人?”
淮梁摇头,“本王认不出。”
楚无歌了然,停了一会儿又道,“淮梁,是为什么,提早下山了?”
淮梁一顿。
半晌以后,淮梁才偏头过来看着楚无歌。
对上淮梁的目光骤然深沉的眼睛,楚无歌微微皱眉,放下了搭在淮梁的肩头的手。
“淮梁,怎么了?”
淮梁动唇,“楚无歌,陪本王去喝酒。”
楚无歌皱了皱眉,看着淮梁以后,她轻轻的低下头,看向了床榻之上的影卫。
御医在为影卫疗愈,看起来还是很棘手的模样。
淮梁道,“老御医,疗愈床上的人。将他的伤处理好。否则,本王饶不了你。”
“是,是……太子殿下。”
说罢,淮梁便伸手揽住了楚无歌的手臂,带着楚无歌向房间之外去了。
楚无歌挣开了淮梁的手,“走吧。”
楚无歌与淮梁到了览风楼的顶楼靠近敞开处的桌前,是他们两个人上次一同来览风楼喝酒的位置。
叫了酒菜,淮梁的神色便黯然了下去。
楚无歌能够看得出来淮梁的情绪低落。而是什么缘故,楚无歌也大概能够了然。
淮梁转头过去,看着楼外的雪后的清净的天空。
楚无歌抿了抿唇,开口道,“淮梁,是为了秦纭襄与徐卿梦的事情?”
淮梁一顿,偏头看了看楚无歌,勉强笑了笑,“本王……有些累了。”
看淮梁的模样,楚无歌明白他正是为自己所说的事情。
“听闻千蝶说,是你下令为徐姑娘厚葬。”
楚无歌缓缓道。
淮梁没搭话。
楚无歌深呼吸一口气,“那……你知道徐姑娘的离开,与秦纭襄和蔺长风有关系?”
淮梁滞了一会儿,道,“你知道的,本王与你说过,蔺长风,本王不敢动。而纭襄……本王不会,也不想动她。”
楚无歌皱眉,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那你还记着与你在山岗告别的时候,我与你说过,不管遇见了什么事情,要清楚的判断对错。徐姑娘……这是一条人命。”
淮梁叹口气,声音提高了一些,“人命又如何?这世间枉死的人还少?且就算本王为徐卿梦做主又如何?她的命已经没有了。更何况,这件事情,本王根本没有方法做。”
楚无歌看淮梁的有些急躁的模样,她诚然明白的,淮梁的话就是在他的立场之上能够做出的决定。
楚无歌明白了。
看楚无歌沉默了下去,淮梁微微皱眉,偏头过去,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楚无歌,你对本王,失望了吧?”
楚无歌看淮梁,“太子殿下,你是一国太子,日后是藏侠君主,做什么决定要面对的人是整个国境的诸民,甚至整个天下的人,又有什么完满的论断呢?”
“本王就是行于不断让旁人失望的路之上么?”
淮梁解读着楚无歌的话。
“世上从来没有完美的决定。不辜负自己,不辜负所护着的道义就好。”
楚无歌看着淮梁的眼睛,开了口说道。
淮梁对上楚无歌的目光,他又说不出话来。
这时,小厮们将酒菜送了上来。
淮梁没有动筷,直接拿了酒壶喝酒。
“不怕醉?”
楚无歌浅笑道。
“醉了好。”
淮梁苍凉的说道。
楚无歌不说话了,由着淮梁喝酒了。
淮梁仰头,将酒水穿肠,仿佛那样就能够把所有愁绪都浇灭一般。
楚无歌无论做什么,都不会亏待自己。
她没有喝酒,而是安静下去,吃起菜品。
看淮梁的脸愈发红了,楚无歌不禁想着楚惜的事情,她还是不能够向淮梁戳破,一旦牵连到楚族府上……
那是楚无歌的家。
哪怕楚无歌只在楚族府上真实的待过两年,还遭受着冷落的待遇;可是就像最初答应下来和亲的事情一样,她既然占了楚语的身份,就应该先在楚语的立场之上守护着一些人和事。
楚无歌缓缓道,“淮梁,醉了么?”
淮梁看楚无歌,“怎么会那么容易的?”
楚无歌看淮梁的眼睛,道,“淮梁,徐姑娘已经在秦纭襄的设计之下离开了,那千蝶姑娘呢?她带着域洛族和亲与你。可是秦纭襄有着你毫无保留的偏爱,她能够放过千蝶姑娘么?”
楚无歌用恳切的语气说道。
淮梁顿了顿,看着楚无歌的眼睛,没有搭话。
半晌,淮梁有些烦躁道,“那要本王如何做?”
楚无歌想到了自己与千蝶的对话,千蝶有着奔往自由的心,可是到底不敢逾矩。
“既然太子殿下心系秦纭襄,不如与千蝶姑娘好好交谈一番,问问她的选择。倘使只能够与你婚配,在幽幽后宫之间,也请太子殿下,能够护好千蝶。那是你的人。”
楚无歌认真的说道。
如果淮梁能够听她的话,她希望淮梁能够把选择的权利给千蝶,也希望淮梁能够护住千蝶。
“徐姑娘已经离开了……”
“不要再说了!”
淮梁突然急躁的打断了楚无歌的话,而后将酒壶递到了楚无歌的面前,语气依然暴躁,“陪本王喝酒。”
楚无歌叹口气,“不想喝。”
淮梁的脸色骤然难看,“本王命令你,喝酒。”
楚无歌皱眉,不屑的一笑,拿了酒壶仰头要喝。
淮梁又突然按住了楚无歌的手臂,从她的手里将酒壶夺了过去。
“你……”
淮梁再没有说话了。
楚无歌看着淮梁一个人喝着,将那一桌的酒都喝了个干净。
而后,是一场酩酊大醉。
他心里一定很痛苦吧?
楚无歌默然想到。
待喝酒倒在桌上以后,楚无歌便叫了小厮来照顾淮梁。
她的心里记挂着影卫。
楚无歌离开了顶楼,向影卫的房间去了。
房间里还有些血腥味儿。
楚无歌走到了床榻之前,看着影卫。
与影卫相识以来,楚无歌单知道他的强大、他的冷落、他的忠诚与他与她之间的错落。
她第一次看他受伤,看他流血。
在这样的时候,楚无歌才更加清醒认识着:影卫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不止是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