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十七年河山宴 > 第158章 枯草之间
    风刮打着窗棂,作响之间才有一些生动感。

    夜无尽默默的立在楚无歌的身边,又俯身过去看着她。她细弱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夜无尽的心口。他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生怕那呼吸就那么断了。

    看着楚无歌的模样,他不知道楚无歌这一日都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她断了经脉、伤口满身,这是她不应该承受的苦难,可是楚无歌还是受着。她还活着。

    逐影斩杀过蔺长风的喉咙那一瞬间,夜无尽想,那应该是他最直面自己的真心的时刻。只是那时刻过去,夜无尽又觉着自己冷了下去。他不会给楚无歌什么温暖。而令他能够煎熬着支撑过这一切的,是他知道,楚无歌会面对着这些事情,她能够熬得过去。

    最终,在苍茫的夜色里,夜无尽勾唇,难得的露出了一个笑容。笑容是欣慰的,最后化成了遗憾,在他的眉眼之间散开,成为他的生命里惊鸿的注脚。可能以后再也不会遇到,可是夜无尽体会到了珍惜的滋味。他会将楚无歌的勇气和坚韧都当成纪念品,是他会永久珍藏的人事。

    夜无尽收了笑容,同时转了身,离开了楚无歌的房间。

    到了房屋中央的大堂,夜无尽不见牧非的身影,他稍稍皱眉,动身走了出去。

    夜里雨停了,零星的雪花落着,风从原野上吹过,满世界苍凉一片。

    夜无尽的身影独独,在夜风里听闻了一点余下的沙沙声响,他便循着那声响走过去,在茫茫的夜色里,借着一点夜光,瞥见了置在茫茫原野、长风枯草里的墓地。

    很简单的墓地,连成一片,木板上用刀刻着名字,立着,那便是墓碑了。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夜无尽知道。他从来不相信什么来生,也不相信人死以后会在某个地方重逢。而为死去的故人,他愿意拼上孤勇。并非觉着那些人能够看见,而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给他们一个公允和交代。这也是他走到今日的缘故。

    牧非立在墓地前,身姿挺拔着。

    夜无尽是知道牧非的。牧非是藏侠国境的第一游侠,是近十年以后护着国境的风雨飘摇,守护一方安定的人。他听闻他的侠肝义胆,听闻他的武力至高。然而这些只是听闻。夜无尽从来不曾真正与牧非靠近。而这时候,他看见了从牧非的眼里,落下了一滴眼泪。

    牧非也是会流泪的?

    夜无尽猜测不到。而今他分明看到了,他知道了答案是什么。

    牧非大抵是不会在旁人的面前让眼泪落下,只有在这样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孤独的站在原野里,对着夜风,怀念着与自己并肩而行过的那些人。他们的生命是不可挽回的,而长久的怀念会一直留存。

    长久的怀念,确实是长久的怀念。这是夜无尽知道的,他也正在经历一场长久的怀念。

    牧非抬起手,擦了脸颊上的眼泪,回过头,看见了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夜无尽。

    “你……”

    “夜无尽。”

    夜无尽开了口,回答。

    “夜无尽……”

    牧非一滞,想到了什么,“我听过你的名字。暗部的人。是韩集培养的,最好的杀手。”

    夜无尽没有搭话。

    “我很后悔,明知道已经与宫廷不是同路人了,不该再为藏廷厮杀。”

    “如果你没有带着国境游侠去揽下天元山一战,而今的结果会不同。”

    “是。我们游侠一派,可四散于四海,有人会傲于山林,有人会归于江海,人间事可与我们无关。而人间普通百姓呢?他们会面对无尽流离,此时也许是世道鬼,阶下囚。”

    “到底是为了什么?”

    夜无尽看牧非的眼睛。他能够感觉到那种跳动,可是这一瞬间,他想要听到牧非的回答。

    “而今我有悔恨,我的力量与这世道与乱事比,太过稀薄。”

    牧非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继续道,“然而,悔恨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倘使那时候我没有带弟兄们赴战,我悔恨的时间会更长。”

    牧非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夜无尽的眸子颤了颤,在凝视了牧非的眼睛许久之后,收回了目光。

    有些事情不做,是会后悔的。

    牧非又回头,看向那些墓碑,“这是人命,并非草芥。”

    是人命,并非草芥。是原本跳动而鲜活的存在,而失去了以后便永久从这世间剥离了的存在。多遗憾多凄凉。

    “我只知道暗部的人无情利己,却也没有想到如今的暗部是为了驱逐游侠一脉,竟然可以以藏侠国境的安危做筹码了。”

    “和亲之事已经定下,暂时的和平可以得到。”

    夜无尽淡淡道。

    牧非看夜无尽,“那以后呢?”

    “当真再到了无路可退的时候,相信牧非大侠与国境诸侠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只把我们当成了棋子?”

    夜无尽一滞,“这事情不是我所操控的。”

    明知道这事情是否与他有关也都算不得什么,可是夜无尽听着牧非所说的这句话,还是开口便与自己撇清了关系。说到底,他害怕牧非会因这事情将怒气加到他的身上,他与楚无歌的关系会因此更加一层误会所在。

    看夜无尽,牧非轻轻的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悲也没有喜,淡然的从夜无尽的身上扫过去,带了些凄凉的意味。

    “罢了,什么选择,什么命途,都是个人做的。”

    牧非道。

    夜无尽了然这句话,他看着牧非又转回身,面对着夜色里的墓地。

    场面是荒凉的,夜无尽心里空空的。

    故人不可追。

    夜无尽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一生就那么过去,故人永久不相见,留下的回忆只把揪心留给生者。

    “世人皆说牧非大侠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其实,所谓牧非大侠也不过是一个守不住兄弟的庸人罢了。”

    夜风里,好像是牧非的声音回荡起来,凄凉悲切。

    夜无尽看不见牧非的神色,他知道牧非一定遍身荒凉。

    有些事情是夜无尽无法参破的,比如感情之事应该如何释然。他便明白了牧非的心。牧非无法释然的,便是这样的一份情义。

    牧非心里藏了许多话无法说出口。

    他是受人敬仰的,被人供在神坛,而他的喜乐悲欢已经全然不是他个人的喜乐悲欢,他的荣耀可与他人同光,被悲苦却只能够一个人扛下。

    而事实是他并非是神。

    那些孤独和寂寞由他自己一个人品尝。

    “哪怕是牧非大侠,也无法护着所爱之人。任凭一个人如何位高权重,他也总有自己无法护住的人事,因此大多时候人得丢弃一些人事。”

    夜无尽开了口,好像是与牧非说的,也像是与他自己说的。

    牧非听了,轻轻笑了一下,“这话没有错。”

    夜无尽与牧非都沉默了下去,在夜风里立着。

    天光一点一点从东方的原野尽头挣脱出来,铺满的白雪覆盖了血泊,万事如同千古如常,好像昨日的厮杀,没有发生过一样。

    夜无尽是从大堂的火堆一旁惊醒的。

    他做了一场很可怕的梦。而梦境是什么,他已经忘了得干净。

    余下的可怕和荒凉还在夜无尽的心口纠缠,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滴。

    有一件裘衣盖在夜无尽的身上,他伸出手,摸到那裘衣,疑惑这裘衣是谁为自己盖的,同时也清醒过来自己所面对的正是现实。

    夜无尽起身,看火堆,柴火加过,在他的身侧温热。

    夜无尽看了出去,寻着人,没有见着谁,便向大堂外去了,向楚无歌所在的房间里去了。

    轻轻推开了门,夜无尽向床榻的方向看过去,见了牧非正站在床榻的一边。

    夜无尽轻轻的走了进去,到了床榻之前,站在了牧非的身边。

    目光落在了楚无歌的身上,在白日的天光里,楚无歌的脸显得格外苍白,脆弱的如同要凋零,整个人都被死亡的气息笼罩着。

    “没醒过来,还要静养。”

    牧非见夜无尽来了,低声道。

    夜无尽没敢声张,皱着眉点了点头。

    “没有性命之忧。”

    牧非转头看夜无尽,轻声道。

    夜无尽放松了一些,点头,“那便好。”

    牧非便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夜无尽向楚无歌凑近过去,俯身下去,伸手触摸到了楚无歌的脉搏。

    感受到了跳动,那是生命的颤动,意味着楚无歌还活着,她还没有死去。他明明已经确认了这一点,可是一日不见楚无歌醒过来,他便还是忧心。他害怕楚无歌会拒绝醒过来。

    死亡的气息已经蔓延过了她的全身,在朦胧之间抓着楚无歌的魂魄,让她离开这世间。

    夜无尽忧心的看楚无歌的眉眼,将手拿开了,“楚无歌,一定要活下去。”

    楚无歌听不到夜无尽的话。

    夜无尽明白枯守就意味着忧伤和情愫的加深,这对于他来说并非好事,对楚无歌而言也是毫无意义,他最终离开了楚无歌的身边。

    房间里还是幽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