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丰的嘴角散开了一抹又遗憾又释然的笑意,无法追回的过去便散尽在了怀着墓地的风里。
楚无歌看着流丰,这时候明白了流丰的话—他是在怀念着已经死去了的侠娘。
“流丰大哥,好好过日子。”
各自怀着心事的人相互安慰着,世间事便是这样。
“知道的。”
流丰点头,已经这些年过去了,谁不会将心事放下,好好的活着呢?”
能够看开了便好。楚无歌在心里默默想。
“她没有爱错人,只是这段爱太苦了。”
流丰轻轻道。
楚无歌沉默下去。是。
流丰说的没有错,侠娘没有爱错人。而爱错了人的人,是她。
只是这话只是被楚无歌埋在心里,她到底不会开口与流丰诉苦起灯暮的事情的。
“他们两个人,已经重逢了吧。”
“希望。”流丰一笑,“而对于我来说,在过去的那段日子里照顾了她,便已经是幸运的了。”
这就是真心。
楚无歌看流丰的眼睛,世间的人事,便是这样的纠缠而苦痛。时时会遇上揪心的事情,时时会不得已的让自己的走偏了路。路要继续,而人只能够继续走。
“流丰大哥,日后年年岁岁,还有长的路要走,许多事情,若是放不下,便只记着美好的片段,这样,日子便是美好了。”
看着流丰这时候的模样,楚无歌仿佛已经能够看得见自己的以后了。
心里的一处位置是不敢触动的,楚无歌不敢想当她再与灯暮相见的时候,应该如何去承受与他的交集。就像流丰无法将侠娘放下一样,她便能够将灯暮放下么?
过往的记忆不必刻意提起,只是会在楚无歌的心口留存,她劝服自己要将灯暮遗失在记忆的深渊里,又偏偏做不到。不经意之间的再想起,便会让楚无歌的心抽疼。
真心是不会欺骗人的。
这时候的楚无歌已经非常明白这个道理了。
“无歌,放不下的事情,又哪里是那么容易能够放下的?无歌,这话我不知道应该如何与你说,这些事情都是我会承受的,我只希望你不必承受这样的思念。无法触及的思念只有疼痛。偏偏她在我的心底,那感觉还是温暖的。所以今日我承受的,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无法触及的思念确实疼痛,而其间的温存我能够感觉到,这便足够了。”
楚无歌一滞。是啊,侠娘留给流丰的,是温存。在流丰过往的记忆里,侠娘是温暖潇洒而又光亮美好的存在,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惊鸿,一直到了今日。那感觉不曾改变过。
可是这与灯暮留给她的感觉不同。
灯暮是将她骗了,从头至尾。灯暮给她的温暖,再回忆起来,不过都是一把把刀子,按在她的心口。她无法从过往的记忆里得到半分温情。
那些温情—那些温情都是虚假的,没有一点真实的存在。她从过往的风尘里走来,只是受了一身的伤害罢了。
连回忆都是疼痛的。
楚无歌握紧了拳头,而面上还是将那些疼痛压抑了下去,是她爱错了人,是她犯下的罪,最后的疼痛和难受,也便只让她一个人受着便好。
她是要杀了灯暮的,这一点不会有假。
在深深的思绪里,楚无歌上了马背。
流丰没有再送楚无歌。
“待我回到了皇城,便将这匹马放回来。”
楚无歌与流丰说明,而后便向前去。她知道这次的一别之后,恐怕再没有了相见的机会。而人生的沉浮又确实如此,终究是要释然了。
“无歌,往后的日子,可要好好的走啊。”
这次的别离或许便是永久的不会再见了,流丰自然也是知道这个事情的,他真切的希望着楚无歌能够好好的走前路。
他已经从牧非的口中知晓,楚无歌身上的伤是压着她的最可怕的工具,像一把刀,悬在楚无歌的心口,没有人能够将那把刀转移开。这是楚无歌要面临的命运。
而牧非和流丰都选择了将这件事情隐瞒着楚无歌。知道了这样的可怕的事情,或许会变成另外的一种压力横在楚无歌的心口,那对于楚无歌来说是痛苦。不如像这样,让楚无歌好好的走下去。
目送着楚无歌的身影越来越远,流丰露出了一点祝愿的笑意,他真切的希望着楚无歌能够走到灿烂的角落,希望她的和亲之路是顺利的。虽然世人皆是早有知晓凉域的那位皇子身有隐疾,可是流丰还是在心里祈祷,希望那皇子是好的,是能够合着楚无歌的心意的。
楚无歌一路远去了,身影最终消失在了茫茫的百里原野上,迎着冬日的里的灿烂的光辉。
离开了百里上野以后,楚无歌便朝着侠云所住着的地方去了。
她记着那个方向,她要与侠云见一面。
在暮色茫茫之时,楚无歌终于到了皇城之外,只是她已经累了,便不能够再向侠云所在的山水去了。
楚无歌下了马背,到了一旁的一处树下休息。这次骑马之行,楚无歌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显而易见的不足够了,只是在马背上奔袭一日,便觉着要筋疲力尽了。
心口带着隐隐的疼痛,体内的经脉在颤动,抽疼又有些撕裂的感觉是楚无歌说不出它的具象模样的—但是那感觉很痛很痛,她很快便觉着自己的力气被耗尽了,她无法继续走下去了。
到了树下休息,楚无歌才得到了暂时的喘息,她静静的坐在草席之上,有些冷。
向南的这片皇城之外,附近地方不见客栈,楚无歌只能够在此歇着,尽量让自己能够抵过漫长而冰凉的夜。
楚无歌想要起身去寻一处山洞落脚,便站了起身。
起身的动作让楚无歌抽痛一下,她还没有走出去,便伸手捂住了胸口—真的很痛很痛。
楚无歌紧紧的压着胸口,抽痛着挣扎着,这时候她察觉到了面前好似有人,便抬眸望了出去,夜色里有人影,她看过去,也能够看得清。
楚无歌停了一下,她的脸色当即变得冰凉。
夜色里,远远的在楚无歌的视线里的人,是灯暮。
“送上门来要死的?”
楚无歌冷笑,伸手触及到了腰间的短剑。
灯暮的神色漠然,向楚无歌走近了过去,他的唇角带了一点笑意,苍凉又凄切。
楚无歌一愣,将短剑向灯暮投了过去,那动作显然是失手了的,短剑掠过了灯暮,落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杀了我?其实心里还是根本不忍心杀了我吧?当真要杀了我,那一日便不会只是砍下我的一只手臂了。”
“住口!”
楚无歌大喊,“住口!”
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就是噩梦。
楚无歌从梦里惊醒了。
冰凉的夜色在她的身边蔓延,而她的掌心和额角却在向下滴着汗滴。
“是梦啊……”
楚无歌紧紧的喘息着,开口说道。
是梦,是虚假的梦。
楚无歌与自己说—梦都是可怕的,可怕的自然不会是她心里想的,那便没有什么了。她本来便不会对灯暮还留情。所以这只是梦罢了。
夜里太冷了,楚无歌睡不下了,到底还是强打起精神,向皇城的城门去了。
进了城,楚无歌就近找了一家小客栈落脚。她诚然是已经没有了力气,到了房间里以后便昏头睡了过去。
在睡了之前,楚无歌的心里闪过了最后的一个念头是—不要再做那样的噩梦了。
次日清晨,天光通明,楚无歌醒来的时候,便觉着眼睛刺痛,抬眼看出去,才发现已经是日头升了很高了。
这一夜睡得还好。
楚无歌清醒了,下了床榻。
走出了客栈以后,楚无歌再见皇城。长街一片,热闹依旧,她又回来了。
是与皇城牵连不断的缘。
楚无歌默默想。她动身到了马厩,将从百里上野带的马托付给客栈的小厮,让小厮放马匹离开。
楚无歌知道马匹会回到百里上野。
有深深的记忆里。
楚无歌向皇城之外去,一路出了城南的城门,走过了冰雪还没有消融的小径,沿着湖边的路往前走。
穿过了一处丛林以后,楚无歌便见了侠云所在的篱笆院落。
“侠云前辈。”
楚无歌在心里默默的念了一声,而后动身走过去了。
进了院落,楚无歌见伙房里升腾着烟火,便知道侠云依然住在这里,她动身向房屋之间的亭子去了,走近了房间,便见了侠陌。
“侠陌!”
“无歌!”
楚无歌开了口。
侠陌的语气里带着惊喜,目光里又有深深的情意,他到了楚无歌的面前,一把揽住了她。
“无歌,你来了!”
楚无歌随着侠陌的动作轻轻的抽痛了一下,她咬牙忍住—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侠陌说。
“无歌,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楚无歌一时之间还没有了然侠陌所说的“离开”是指什么,只是看侠陌的激动模样,不禁欣喜,“侠陌,我……我是来……”
楚无歌是来向他们道歉的。为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