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窗外?
难道窗外有什么?
如果是正常人,这时候早已经走到窗边看了,可莫灏显然是个异类。
他抚摸起字条上歪扭的字迹,想象梅里是如何用她微微颤抖的手写下来,写字的时候表情又是多么的认真和专注。
莫灏将指折叠起来,放在口袋里,然后走向窗边。
整个过程他的腰板都是挺直的,黑底红龙的长袍衬着他平和的表情,是那样的庄重和肃穆。就好像他的前方,是通向人生路途中,最重要的抉择。而他一步一步地走,落地无声。他站到窗边,举目向外——
阳光下的女人依偎着水光斑驳的石拱桥。
她身着火红色的汉服式嫁衣。嫁衣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头发被一支金色的簪子串联成不可思议的美丽发髻。
一身衣服热烈如火;一抹身影窈窕如画。
一切都在定格,一切都仿佛要成为明日黄花,稍稍纵了,便要消逝……
莫灏看过去的时候,女人似乎有所感应,她面对波光潋滟的湖水的那双眼,缓缓地抬起。
湖面上金色的光映上她苍白而精致的脸庞,以及形状娇柔的红唇。她的目光先是惊喜,尔后是平静。
她没有喊他,只是微微地抬起手,青葱白玉般的手是那样的柔弱,易碎。
莫灏的手不知不觉地也伸出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窗口出来的,就这样用直线的,最快的速度,淌进了湖水弄湿了衣袂,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上前一步,微微抬头,“你来了啊……”
非常轻的声音,跟雨水叮咚进湖泊差不多。
她微微站直身体,靠近莫灏的胸口,莫灏动作轻柔地搂住她,在她耳边说道:“我来了。”
“莫灏,我知道我是谁了。何想雨,是我的名字。柯昕姐和我相认了。”
“嗯……想雨,很别致的名字。”
“是柯昕姐帮我的化的妆,美不美?”
环住她的手臂变紧了,男人的声音清朗温柔:“毕生所见,人间至美……”
“太夸张了啦!”她被夸得脸色微红,本来还想笑两声,可剩下的体力不够她这样做,就只能象征性地牵动嘴角,轻声对他说:“你就不问我,为什么穿成这样?”
“哦,为什么?”
“我嫁给你了,莫灏。”她努力站直身体,莫灏就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她的长袍袖子环住他的颈项,笑靥如春风,整个人透出股期待的喜悦,对他说:“我是你的新娘,就在今天。”
“不对哦,今天是订婚。之后才是结婚。我们要领证,然后经营我们的家庭。你忘了吗?”
何想雨似乎才想起这茬,表情难办了一下,就坚决道:“不行,就今天。你得叫我老婆!”
莫灏就笑了,他的眼圈红红的,但是他笑了,说:“老婆。”
“哎!老公。”何想雨的额头抵住莫灏的胸口,她抬头那么久,有些累了。
“我爱你。”她说,然而,抬不起头,也没有力气抬头。她听着莫灏的心跳,轻弯起唇角。
我最后的欲望,是找到自己。
现在我找到了。
我不是宋晚晴,也不是梅里,我是何想雨。
有了真正名字的何想雨,才能对你说爱。
谢谢你,让我懂得了爱,它令我心痛,让我舍不得,但我甘之如饴。
“我爱你,永远爱你,我的想雨……”莫灏的吻落在她的头顶。
天突然变得好冷,即使有莫灏的身躯做阻挡,何想雨还是感到渗骨的寒冷。
她知道,那个时刻要来了。
很奇怪,人死前不是都有走马灯的吗?为什么她此刻什么都想不起来,心里也只有平静……
“老公,我想看太阳。”这两个字叫一次就少一次,所以何想雨叫得异常缓慢,她很珍惜现在的身份,这个身份不再虚假不再漂泊,而是真实的,有轨迹的。
莫灏的怀抱微微松开,他抱起何想雨,走到院子的正中央。
许是寒意渐渐散了些,何想雨的气色有所好转,她感觉莫灏放下自己,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握住她的手,支撑着她,让她的身体略微倾斜,可以更全方位地看到蓝天。
何想雨的手太冷了,太冷了,简直比冬天的雪还要冷。
莫灏的手掌那么暖,却始终握不暖她的手。
天很蓝,云彩飘荡,何想雨看着晴空,她的睫毛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往下阖。
“想雨,别离开我。”
何想雨浑身一震,因为她听到莫灏尾音颤抖,他的身躯也微微颤抖,还有他的手握得更紧……他的泪,滴落在她的脸颊。
何想雨用尽全身的力气要回头看他,他却捂住了她的眼睛。
“老公……”
别哭,这不像你。
你那么坚强,你的人生还很长。我希望带走你一部分的爱,而不是全部。
现在,告诉我,我希望的都是事实。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和我告别。
莫灏却不说话了。牙齿在他的口腔里咬得咯咯作响,可他仿若未觉;他知道自己流泪了,可是他控制不住。
就是控制不住。
索性……不去管了。
何想雨等了好久,僵持了好久,却没听到莫灏说话。
她也落泪了,所以分不清是自己的泪水,还是莫灏的。意识变得不清晰,何想雨的心中渐渐悲凉了起来。
“想雨,对不起。”直到最后的最后,她听到莫灏这样说道。
他……什么意思?
颈间突然一阵刺痛,是针尖特有的刺痛——莫灏对她做了什么?
很多念头都在一瞬间闪过,何想雨还来不及抓紧,思维就比意识更早停顿,然后消失。
莫灏丢掉针管,再一次抱起何想雨。
一直回避的蔡正现在才走过来。他要递给莫灏纸巾,莫灏平静地摇摇头。
“总裁,计划明明很顺利,您这又是……”
“你不懂。”
我希望她一刻也不要离开,可留下来,她永远都不会好。
将心爱的女人拱手让人的滋味,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知道有多痛苦。
更何况她的虚弱,就是他造成的。
不让何想雨受伤,不让她参与任何事的直接途径,就是让她沉睡。
藏起来不行,她会逃出来;压迫也不行,她受过训练,过多的刺激只会引来反抗。
所以他通过特殊的药剂让她睡,一直睡……
我的睡美人,我这么努力要救你,你可要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