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认真到仿佛要把言刺穿的眼神,让言从之前的忘我状态回归到现实。
他双眼开始模糊,虚弱的身体比自我意志更加诚实,直观地要他为自己的逞强付出代价。
言知道这个问题不像看上去那么单纯,必须谨慎对待,可一旦意识到身体的状态,脑中便再也无法集中起精神进行有效地思考。
一只手悄悄抓住了他冷汗不止的手掌,艾丝正在身旁微笑。
言抬起头,不知何时,周围的场景已经发生变化,除了他和艾丝外,都化为了静止的灰。
这是艾丝的能力,时间静止。
言忽然感觉身体不再难受了。
“怎么样,好多了吧,我加快了你体内时间的流动。”艾丝像是在邀功,显得非常得意。
“你这是?”
“当然是为你出谋划策啦,好歹咱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艾丝说。
“你居然有自觉……”
言不小心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因为他实在是有些吃惊,艾丝总给他一种出现意外就立刻会脚底抹油的感觉。
“好啦,”艾丝老脸一红,“现在开始我对你有那么一点点认真,你好好干,别搞砸了。”
“你先告诉我,刚才回答雨时你用了最疏远的说辞,说明你想隐瞒和熟人真正的关系,对吗?”艾丝补充了一句,“你可别想骗我,我的蓝线是绝对的。”
言原本也没打算隐瞒艾丝,她是自己离开裘德计划的一部分,自然需要知道所有真相,于是点了点头。
见言点了点头,艾丝接着说:“那好,那我们来分析一波月姐的用意。”
“首先,月姐点明了熟人的姓名。无论她是真的认识任虹裳这个人,还是从对方随身物品里发现的身份证明,在语言技巧的角度上来看,这都属于诱导术常用的伎俩——说出关键字,虚实之后都能补充。”
“其次,如果真的不认识一个人,一定不会郑重其事地直呼对方姓名,而是接着你的话沿用‘她’,因为月姐并不能确定你是否认识她,我觉得光这一点就可以透露出很多信息了。”
艾丝显然不打算说出自己的看法,对言循循善诱,引发他的独立思考。
言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言眉头皱起,摸了摸下巴,似乎还是有疑惑无法释怀,抬起头满脸认真地看向艾丝:“看不出来……”
也许是觉得这句话有歧义,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意思,他接着补充:“看不出来你是头脑派的。”
“自己掌嘴!”艾丝晕倒,还以为言是在思考月姐的身份,没想到他居然是在怀疑自己的智力。
究竟我在你心中的印象是什么样的啊?!虽说我有调戏你,有想过出现万一的情况就卖队友,还有打算白吃白喝……但这些不都没有实现吗?
喂!这些就足够产生你不靠谱的印象了。
艾丝理所当然地想不明白,这点有她的骄傲在里边。
“你知道你是在跟谁用这种语气说话?历经无数大小战役未尝一败、玩弄人心于股掌之上、铁血杀伐的战场女武神,说得就是本大爷!啊不,是本姑娘!”
一句装腔作势的话都说不完美,这句话到言耳朵里的可信度可想而知。
“啊啊啊啊!你这混蛋又无视我!!我跟你拼了!”
艾丝疯狂地摇晃着言的肩膀,言双眼呆板地望着天花板。
“月~姐~是~军~方~的~人~吗~?”言又是用自己的节奏在强开话题。
艾丝松开手,叹了口气,一副扶不起的阿斗的表情。
“这都无所谓!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你要套取她的情报。”
言没明白。
“意思是诱导术我们也可以用,如此这般,这般……”艾丝给言上了生动的一课。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听着艾丝一大连串语言技巧的骚操作,言实在无法与开始那位,见到月姐就如同做错事的小女孩一般的人,联系到一起。
“谁知道呢?”艾丝狡猾一笑,很满意言的反应,“准备好了没?记得按我说的做。”
不等言作出回复,灰色褪去,时间静止解除了。
艾丝回到了起初的位置,杨雨欢依旧紧张兮兮地扶着他,而月姐,还是同样一副要刺穿他的眼神。
只不过现在情况变了,言身体的不适恢复了,还多了一条锦囊妙计。
“我和任虹裳是朋友。”言说。
这句话刚出口,杨雨欢便按耐不住了,这与刚才对她说的不一样。一旁艾丝及时拉住了她,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成为的朋友?”月姐继续发问。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言不慌不忙,按着剧本回答。
“哦,这样啊。”月姐眼中失望一闪而逝,没有让任何人察觉。
“你不知道吗?”言突然反问。
咦?
情况逆转,双方身份互换,回答者变成了质问者。
月姐惊讶地发现,话题突然失去了掌控,已经不能由她随意结束了。
对方是弱小的猎物,看起来像乖巧的宠物犬,但当夜幕降临时,露出雪藏的獠牙,你会看见曾几何时它血脉里传承的天性——死咬不放的猎食者。
这个发问很有技巧,言像是在暗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若她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因为是她先强调了伤者的名字,这样的疑问又是自然而然的。
只是她从没有在言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攻击性,更多时候对方温顺得像一只小猫,所以咖啡屋的大家总喜欢把他当吉祥物。月姐不由地愣住了。
“为什么这样问?”月姐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试图拿回话语主动权。
可言似乎要充分展现猎食者死咬不放的天性,不再回答:“你和任虹裳是什么关系?可别说不认识,刚才话题严肃到要把我们解雇送往法院的程度。”
真有两手。
月姐忍不住咬紧牙齿,目光撇向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艾丝。
的确,如果只是通过身上证件得知身份的陌生人,怎么会如此维护,甚至没打算给言一个解释的机会,只依据一个问题的回复——难道一个近一年店员员工的信任度不值陌生人身上的证件?
这下子月姐没法糊弄过去了。她没有艾丝的时间静止,给她思考的时间也不多,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压迫感了。
回答似乎仅剩下了两个,“认识、但不熟悉”和“是朋友”。然而,这两个回答都会牵扯出更多的要素,让人不得不慎重思考。
例如认识但不熟悉,是通过证件得知任虹裳的身份。那么言一行人摆明在找她,极有可能是想对突击组组长不利,是坏人,送上法院的理由便能得到诠释。可这又没法说明为什么不给言解释的机会。
又例如是朋友,是从任虹裳那里听说过言和她似是而非的关系,所以才会问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但这条回答是非常危险的。
首先,任虹裳不会诋毁别人,就算向他人透露过言的信息,也只会是好的方面,在明知双方交好的情况下,还说出送法院的威胁极不合理,除非是想从言那知道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比如记忆。偏偏这个理由,仅是靠朋友的身份是不够的,军人的任务哪怕是朋友也不会透露,除非月姐自己就是军人。
其次,它有个延伸问题,一个普通的咖啡屋老板娘,是如何能与突击组组长成为朋友的?
看起来两种回答,第一种更能安全掩饰月姐的身份。
当然,月姐也可以选择拒绝回答,借着发脾气的劲儿把几个人撵出去,但由此她就会失去一个拨开言身上迷雾的机会。
哪怕不是为了自己,只为了可怜的虹裳……
“我和任虹裳是朋友。”最终月姐选择说出了真相。
逻辑上能解释通的东西,现实不一定运用得上,她几乎没有多想,事实她和任虹裳就是朋友,当任虹裳醒来时一目了然。
回答完这句话,月姐舒了一口气。
这场对弈,是她输了,她太小瞧某人了。
她掠过言等三人,来到自己的书架旁,拿出了厚厚一叠红色纸张,开始诉说自己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