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在古典乐室踱步，检查了一遍打印出来的乐谱。
她心里也没底儿，这份古筝的谱子，交到摇滚乐为主的轻音部手上，究竟能在一晚上的时间，丰富几个和弦？
不过想来，校方既然敢让轻音部接替[CoeurDeFlamme]的演出，能力总不至于太差。否则光是平息观众们的怒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开幕式，是全球直播，不可能拿来开玩笑的。
柳如是每天埋在自己的个人世界里，享受为数不多的时光，对于旁边这位邻居，印象并不深，顶多记得那边传来的练习声，不及自己这边一半多。
大概她们演出很多吧。
柳如是心想，把谱子拍了照，然后按照殷小溪给的邮箱，发送了过去。
赶忙优先做出谱子，是为了给轻音部预留更多的创作和练习时间。
柳如是看了看天色，已经渐黑。
快八点了。
今天邱霞估计不会来了吧，还有那一位，一声不响突然照顾自己的突击组组长，她们估计都在准备明天的比赛。
柳如是给邱霞发了个消息。
「明天，请期待我的演出吧！」
那边很快呆萌地回复了。
「噢噢，古典乐会场我已经知道了，保证准时到场！求美翻哦！(??????)??」
“噗嗤！”
要上开幕式的事情，还是不告诉她了，就当个惊喜，这首曲子能在舞台上演出，她应该会比任何人都要高兴。
柳如是轻轻一笑，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ojbk。」
接着她又忍不住笑起来，像个恶作剧的小女生一般，连忙关闭了手机电源，不敢再看接下来的信息了。
这可是与你学的，可不能怨我粗鲁。
门口忽然站着一个男子的身影，他靠着墙，一动不动，仿佛一不留神就会令人忽视存在。
门没有打开关闭的迹象，这个男子一如既往地神秘地出现，穿着黑色的袍子，脸上戴着面具，不发出一丝声音。
柳如是轻快地走过去，对方看都没看她一眼。
于是她脚下一软，向对方怀里跌去，让对方不得不伸手搀扶她。
男子一只手抓着柳如是的肩膀，一只手拿出一本小册子。
随手甩到一页，上面没有记录任何东西，然后小册子中央，兀自开始卷起纸屑。
纸屑犹如被一把无形的刻刀刻篆着，刻刀主人削苹果的技术一定很好，没有让纸屑从中断开，并且刻度不深不浅，刚刚好一张纸的厚度。
随后，纸屑飘起来，随风化为粉末。
男子举起了小册子，只见上面镂空写着：「什么事那么开心？」
柳如是微微簇眉，以表自己的不满：“没什么。”
第一次在宿舍见到他时，自己大喊痴汉差点报警，现在……心中却散不去浓重的遗憾。
「开幕式演唱会？」
男子如法炮制，将小册子递在柳如是面前。
“你一直在？”
「刚来。」
“你也可以不来的，我不想再听诊断报告了。”
「不，我只是……来看看你。」
柳如是禁不住羞红了脸，哪怕知道对方的这个“看看”，意义就跟熟人见个面一样。
“你滚，大白痴，接下来我有一生中最重要的事要做，别在这里碍事。”她说。
男子手僵止了片刻，收了回来，脚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柳如是走到演奏台，自顾自地拨弄起古筝，也不像说得那样抗拒，对方的存在。
“蝶儿纷飞，花香浸眉，我躺在这里，幻想着，浮生的落幕……”
一曲配合着婉转悠扬的歌声，结束。
柳如是在椅子上转了个身，冲着男子佯装生气。
“怎么有你这样的观众，连个掌声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未来想看我演出的人，可是要好多钱呢！”
「你现在回去休息，明天，还是不要参加了。」
男子手中的小册子晃晃悠悠地飘到柳如是跟前。
“怎么，不好听么？”柳如是眨了眨眼睛。
「嗯，难听。」
“你不实诚，我才不信。”柳如是冷哼了一声，说着不信，还是往心里去了。
嗯，明天开幕式的演出，又多了一个需要努力的理由。
片刻后，她又试探性地问了问：“真的不好听么？”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小册子上勾勒出文字。
「好听，不过」——
柳如是双手猛地合十，合拢了小册子，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好听就行了！”
男子不由一阵无语，不听别人讲话这一点，还真跟那人好像。但正因为这样，他才不太希望看到对方死去。
他没有说，柳如是的定期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如果今晚不回医院吃药好好休息，可能以后都没自由活动的机会了。
小册子传出一股大力，撑开了柳如是本就没多使劲的柔弱手掌，继续刻篆着文字。
「好听，不过如果你还想看到要好多钱的那一天，最好回去。」
柳如是盯着小册子，不答。
她就是喜欢对方，总是一副商量的语气和自己说话的样子，虽说他从不张口，听不出语气如何。但至少询问的态度明确，是尊重自己的想法的。
柳如是没有正面答复这个问题，而是忽然说道：“我都快死了，不如你做我男朋友，让我体验一把恋爱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你看我都不嫌弃你不露脸、不说话，还没要求你有房有车，甚至不对你知根知底。”柳如是循循善诱，“搞不好，你那黑袍遮住的，是一个满脸麻子丑陋无比的中二死肥宅，虽说妾身也不是美若天仙，但好歹五官还算精致，官人究竟有何可挑剔的？”
「你现在既然不练习，就回去吧。」
男子不接腔，对于有女孩子突然投怀送抱这点，既没有表现相应的惊喜，也没有表露出相反的苦恼。
“我练！我练还不行嘛！”柳如是噘起嘴，转过身又开始弹奏起来。
只是，这次弹奏的曲子，铮铮肃杀之气四溢，完全不是要练习的那一首。
小册子飞了过来，挡住了乐谱架上的乐谱。
「所以，这是闹哪一出？」
十指压在琴弦上，欲制止颤抖，柳如是背对着男子，忽然唱起了词：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唱罢，那凄婉的气息一窒，柳如是认真地问：“听出了什么？”
男子思索了一阵子，小心翼翼地在小册子上刻道。
「女人心，海底针？」
柳如是：“……”
柳如是有时候真的怀疑，眼前的男子是上天派来粉碎人间童话的，一点浪漫情怀都没有。
她开口解释：“这首司马相如的《凤求凰》，放在现代，是讲自由爱情，放在古代，则是讲自由追求。”
“反对封建婚配，大胆追求爱情……你也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现如今，连弹奏一会儿《十面埋伏》，手指都忍不住颤抖，兴许不要一个星期，我就再也无法演出了。”
柳如是没有哀伤，也没有不满，那些对命运的抱怨，早就在这好几年里，全发泄光了。她此刻只有坚定的意志，和熊熊燃烧的斗志。
明天，是最大的舞台，是这辈子也许都没机会遇上的舞台。
她要在那里完整地演唱自己的原创，完美地展现，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一次发亮。
“所以说，病人都在通宵练习了，对她的偷懒，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柳如是委屈地说。
这个委婉的回复，似乎让男子认同了。
小册子纸屑纷飞，露出了三个字：「我陪你。」
柳如是展颜一笑。
于是，这个夜晚，在黑袍男子的陪同下，古典乐部时而传出悠扬的古筝声，时而断断续续地发出，少女的轻笑声。
最后一个自由的夜晚，尽管远离他乡，尽管周华之哥哥进去了。
但她，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