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德市中心医院。
看到在前院草坪边坐着的残废木偶,言意识到想见任虹裳一面,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短信里没有提到任虹裳在哪一病房,“救月姐”的字眼也挺令人在意的。
貌似二者都是昨晚与自己相关的人。
一个违抗命令救了自己,一个提供房间收留了自己。
那军方昨天失败之后,今天又会做些什么?
没有仔细欣赏断手袒胸的木偶,言装作普通人的样子大方路过,如果他猜错了那当然最好。
“站住!你就这么无视我!是想让我从背后偷袭你吗!”木偶嘴里发出声音,听意思似乎有些不满。
言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它。
木偶当然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攻击一般市民——起码现在是的,它也看着言,从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看见了愤怒,木偶站了起来,塑料眼珠反射着一抹幽光,仿佛代表它此刻与一般的木偶不太一样。
见这眼熟的目标没理自己,木偶摇动木片,传出“嘎嘎嘎”的声音,然后说道:
“看来孤鸾的眼光还不算太差!你至少敢冒着危险来见她!不过!实在是匹夫之勇!我的强大!你一无所知!”
木偶忽然消失在原地,言下意识四处张望,却只发现凉爽的风吹来,紧接着木偶再度出现在原地。
好像刚才的消失不过是他的眼花罢了。
木偶手上多了一张小纸条,随风飘动,证明他的确没有眼花。
“这是什么!发票吗!竟然是从新开的游乐场来的!你这坏小子!抛下孤鸾与别的女孩约会了是吧!”木偶机械地说着,言摸了摸口袋,本该在口袋中的发票不见了。
木偶似乎在用这种方法告诉他,它很强大,哪怕缺了一只手臂与半个肩膀,也不是自己能够战胜的。
言想起昨晚的战斗,记得当时并非是用眼睛来捕捉高速移动中的物体的,二阶在视觉中构建青色网格,直接映在脑海里,然后再根据网格的挪移轨迹判断对方的动作。目前只能持续0.36秒的他,确实不是木偶的对手。
不过木偶没有偷袭,也没有攻击,而是展露力量与他和平交谈。
“让我过去。”言平静地说。
“那可不行!算你运气好!我的任务只是保护孤鸾!而不是干掉你!否则像你这样脚踏两只船的混球!现在已经在太平间躺着了!”木偶试图传达自己的威胁性,可惜听不出语气的平音让它这句话大打折扣。
言无法理解木偶的脑回路,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木偶不动手以及不出示证件的原因。
虽然不清楚木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超能力,但言知道,木偶现在的所作所为不受法律保护,就算把它干掉了,背后的人也不敢站出来指控自己。反倒是他如果在医院门前动手,马上就会被市民举报“狂暴的超能力”、“一具木偶发狂把人打死啦”等,第二日新闻上,便会被无数人指着鼻子骂治安问题。
这应该是军方不想见到的。
似乎察觉到言所想,木偶很人性化地摇摇手指:“放倒你只需要一瞬间!不会有人看到是我动的手!他们只会以为一个来医院看病的人忽然犯病倒在了门口!”
言无动于衷,而是偷偷切断痛觉反应,紧盯着它说:“你可以试试。”
言相信,只要他有开启二阶的机会,不说战胜这具残破的木偶,总归能给它带来一些麻烦。
也不知是从言笃定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还是被他坚决的态度所吓到,木偶的话松动了不少。
“你要看她!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不能带走她!你要带走她!那就是不死不休!”
想了想自己来医院的目的,言轻轻点头:“我不带走她。”
“那我告诉你她在哪儿!看完了赶紧走人!房间号是……”
言顺利找到病房,来到门前,周围几道扎眼视线伴随了一路,想必那些是盯梢的人。
他又偷偷试了试自己的超能力,果然被干扰了。
还好他进来前使用了装甲态,此时青色网格覆盖皮肤表层内部,指令是,切断冲击力。
言来医院的目的很简单,一是确认任虹裳的伤势,二是帮助她逃走。
至于报仇,言虽然很愤怒,但还没忘记这是个法制社会,明目张胆的打打杀杀,怕是第二天就被乱枪射死了。本来他还指望路上若是遇到阻拦,借着自保的名义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但真看到凶手,顿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是不一定打得过,二是就算拼尽全力打过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给对方本体带来伤害,相较之下还是确认任虹裳的伤势和帮她逃走更重要。
任虹裳遭遇这些事全是因为他,指不定回去还有多么严厉的惩罚在等着,他可以没良心地觉得无所谓,但不可以不偿还这份不求回报的付出。
毕竟……他明天就要离开了。
将这件事记在小册子上,言拉开了房门。
房间内一名脑袋经过包扎的壮汉视线投了过来,除此之外,床上躺着一位昏迷的伤员,正是任虹裳。
任虹裳戴着氧气罩打着点滴,浑身上下的绷带比壮汉更加密集,仅仅随意扫一眼,便能看出重伤程度,怕是内部骨头碎了不少。
那位壮汉眼神徒然尖锐起来,低声叱呵道:“是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这里没有别的患者!”
小队长显然不清楚与自己无关人物的情报,对这名穿着休闲装的少年没有印象,纯粹以为是哪个糊涂鬼进错了病房。
“我没有找错地方。”言回了一声,并未征得同意擅自走了进来,反手把门拉上。
“你是?”
小队长面露疑惑,那群国防部超能力者都挺年轻,或许是上头派人来接手了,可是自己为何没得到通知?
言见预料中激烈的反应没出现,不由愣了一下。
旋即,他便恍然大悟,对方这是错以为自己是军方的人了。
护士是不会随便透露住院人员信息的,除非来者能证明自己家属的身份。
“我来看看孤鸾的情况,你去外面候着。”言说出从木偶那听来的称呼,没有正面回答小队长的问题。
本就抱着干架的心态进来,言装模作样起来倒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但他身体紧绷,表示随时可能会出手。装甲态在踏入无效装置领域那一刻起便无法随意切换指令了,只能防揍,他需要靠自己的本事去撂倒一位成年壮汉。
“……哦,”小队长应了声,走到言的面前打量着他,随后迟疑地问道,“你能出示一下证件吗?”
言不说话,眼眸平视着小队长,实则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是不可能拿出什么证件的,他已经准备动手了。
峰回路转,小队长却在与蕴含着愤怒的黑瞳对视中感受到压力,忽然擅自认同地尴尬笑了笑。
“不好意思,习惯了,我忘记这次任务的隐秘性了。”
说着就要越过言的身边。
言伸手拦住了他:“把无效装置交给我。”
自我攻略的小队长,没有怀疑能叫出孤鸾又知道位置的言,反而因为刚才尴尬地对视,心虚地认为引起了对方的不快,由于猜不透来人究竟有多大权利,便满口答应了这合情合理的要求。
于是,言有惊无险地拿到无效装置,小队长出了房间,房内只剩下他和任虹裳两人。
言走到床边。
现在只需要把任虹裳唤醒,再关掉无效装置,那么就算军方有备用的装置,也不可能及时阻拦他们离开了。
掀起盖在她身上的被单,似乎扯动了伤口,任虹裳发出痛苦地呻吟。
言能看到她病服下露出的肌肤缠满了绷带,腿部关节甚至有些变形,叫醒她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而就算叫醒了她,两人离开后也不见得能找到更适合治疗的地方。
言忽然犹豫了起来。
目前看来军方显然不会让任虹裳死,之后一定会把她治好。反观自己,若是带着她跑去找月姐治疗,不仅牵连无辜的月姐,还极可能一个不小心给她留下后遗症。之前短信也说明月姐那边出现需要“呼救”的麻烦,搞不好就是收留了自己的原因,最重要的是……
自己明天就要离开裘德了。
既然不选择留下来保护她,那又何必在这个时候皮一下呢?
虽说反抗是任虹裳自己决定的事,但在已然受到这么多伤害、实际上已经算是被军方抓住的情况下,自己实在没理由让她平白再被抓一次,徒添后遗症了。
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得到,没有超能力这样的伤大概要多久才能好。
言忽然想起在比赛后给选手治疗的军方害羞姑娘,那神奇的治愈能力怕是连号称天才的月姐都比不过吧?
眼中的迷茫逐渐消失,言的怒火依旧,只是没了落脚处。
甚至他原本就没有替她生气的资格。
仔细想想自己为何固执地要离开裘德?
一是为了逃出他人制造的牢笼,逃离那些魔爪;二是为了远离梗在中间让他不好复仇的任虹裳,整理自己的思绪。
那么自己可有想过整理完这思绪后,再重新回来回馈她们吗?
没有。
那些人也不可能让他安安静静地回来。
这样的人生是他自己选择的,或许起初是被纯粹的仇恨冲昏头脑,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娃娃与源石,他选择了源石。
真要待他整理清楚思绪后,重返裘德,那时也必然只是为了掀翻这座城市。
叹了口气,言给任虹裳重新盖好毯子,走到门口,微微驻足。
“再见了。”
这是来自朋友的告别,也是在对生活了两年城市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