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激荡在胸腔中,变化无常。
一股能量以舒言无法察觉轨迹,从他的体内顺着青线延伸至翼尖,随后宛若被空间波纹一口吞噬。
波纹平静了整整一秒,接着荡漾起涟漪,那股隐晦的能量似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重新回到舒言的体内,如此反复,周而复始。
而每当这股能量再度回到舒言体内的时候,便是情绪激荡开始的时机。
舒言的思维越来越混乱,也变得越来越难以察觉自己的异常。
一步,两步……
舒言踏着缓慢的脚步,逐渐逼近临时队长,时不时偏头看向另外两人,似乎想从这些人的表情上看到恐惧、绝望、和懊悔。
然而他只看到了第一种表情。
青线翼的一根线条忽然延伸出来,斜斜一刮,顿时三个人一人断了半只脚掌,一人断了两根手指,临时队长则掉了一只耳朵。
听着三人接连传出的惨叫,舒言心里那丝不快缓解了少许。
“后悔吗?”舒言止步在临时队长身前,将脑袋伸到他眼前问道。
临时队长疼痛难耐,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机会渺茫,这一刻他想到了自己的亲朋好友,难兄难弟,没还完的房贷,还有藏在电脑深处的私货,不知从哪里鼓起了一丝勇气。
“后悔,我现在也和你一样恨他们,看在我并没有对你造成实质上伤害的份上,能不能,放过我?”临时队长直视着舒言的眼睛说道。
“小李??”两名狙击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直是被他们视为明灯的李少尉,可是代表了整座城市的脸面,要不然如此重要的任务,也不会在死刃1号死后将指挥权交给他了。可是他们没有想到,分明自己这次一等的人还在生命和军令之间摇摆不定,反倒是身为荣誉代表的李少尉第一个开口求饶了!
他们想从李少尉眼中看到不熟悉的人难以察觉到的狡黠,可惜,无论他们如何观察,都只能从其眼中看到无与伦比的真诚。
他是在真心求饶。
两人心中的那盏灯,灭了。
他们一前一后相隔不足一秒接连喊道:“我也是!求求你——”
唰!
话未完,戛然而止。
鲜血喷洒,悲鸣灌耳。
三人只看见青线闪烁了一下,一时之间分不清是谁、又是什么部位遭到了毒手。直到临时队长迟来的悲鸣响起,他们才纷纷看向喷血的源头。
那是中指形成的V字区域消失了,整个手掌岔开到一半。
临时队长痛苦扭曲的脸庞夹杂着难以置信,他似乎有些明白开始舒言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了——为何那些粗犷老爷们会从求饶到发疯拼命攻击?因为这家伙完全不接受求饶啊!甚至连话都不打算认真听。
舒言愤怒地直抽气,小手直接戳到临时队长的鼻子上,破口大骂:“你当我瞎啊?我怎么没从你脸上看到一点点悔恨?!”
临时队长牙齿咬得死死的,任由舒言在他鼻头上乱戳,脑中则在拼命思考如何才能活下来。
“没错!就是这个表情,我只看到你很生气,或许有一点点恐惧,但是绝对没有后悔!”舒言斩钉截铁地说。
随后,他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大概是没料到最后的三个人竟是如此无趣。
忽然,他猛地一敲脑袋,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给你们个机会!”舒言满脸雀跃地说。
三人听到他的话,原本已经迈向绝望悬崖的脚收了回来,纷纷竖起耳朵静候他的下文。
掰着手指头,舒言一脸天真无邪地说:“只要你们能够对我恐惧、绝望、和悔恨,那我就放过你们,怎么样?”
说完他嘻嘻笑了起来,忍不住点头,似乎对自己刚想到的办法十分满意。
三人原本还以为这是纯靠演技的简单条件,一人开始痛哭流涕忏悔自己的罪孽,一人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小声求饶,还有临时队长,一言不发惊恐无助绝望悔恨地向后缩去。
可是舒言忽然站起来,身周伴随着三道青光一闪而过,随后就见三人的肩头皆被削去一块,鲜血喷涌而出。
舒言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当我傻子?”
三人忍着剧痛,不敢大声喊叫,生怕漏听了什么提示,那逼真的演技中多了一丝不解的迟疑。
“三种情绪根本不可能同时表现出来好吗?”舒言板着脸说道。
接着就像是发病了一样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然后就哭了,嘴里还细细碎碎叨念着“爸爸”、“妈妈”、“对不起”、“任家”等意义不明的词汇片断。
三人心中发寒,心想这家伙怕是已经神志不清了。可是那神志不清中,又特么该死地有一丝敏锐的地方,让他们开始有些搞不清楚舒言的意图,他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不过,算不算数他们不知道,但至少有一点他们很清楚,那就是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他们肯定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舒言说的没错,三种情绪根本不可能同时表现出来,后两种还好,但是恐惧和绝望,基本就相当于情绪递进的关系。真正绝望的人,他们或许会悔恨,但却绝不会再对死亡抱有任何恐惧感了。
恐惧到极致的放弃,就是绝望。
舒言只是想看他们的笑话罢了,正如他之前就看过的三十多个笑话一样。他们能够活到最后,虽然与他们选择的地方偏僻有一定关系,但更多的原因是因为运气好,舒言没有第一个来找他们,并非他们有多特别。
这世界上少了谁都不会停止转动,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天真的以为自己很特别,所以才会让对方看了一个又一个的笑话。
一个又一个,活活蠢死了自己。
一名狙击手抓住舒言发疯的间隙,用力爬起来,突然冲向钢索,一把将钢索抄进怀里,然后整个人猛然冲向洞口。
两步来到尽头,狙击手没有特意去看高度与落点,甚至没有优先抛下钢索,而是毫不犹豫抱着钢索一跃而下。
舒言依旧在发疯,像是没有察觉一样,任由狙击手消失在视线之中。
狙击手在空中兴奋地颤抖着,双手握着钢索前端两米处,身形一荡,踩在墙壁上,一跳一跳地迅速朝地面落去。
临时队长和另一名狙击手有所意动,认为这是最佳的逃跑时机,但他们还未来得及付诸于行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让他们刚刚升起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了,反倒是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那么鲁莽地跳下去。
只见舒言人未动,背后青线翼却仿佛化为了贪婪的捕食者,不肯放过眼前的美食。数根青线骤然伸长,向洞口射去,分明是呈直角蜿蜒行进,速度却较之顶尖棒球手用尽全力投出的直球不遑多让。
唰地一下,就在狙击手刚刚跳过十二米高度的时候,青线贯穿了他的身体。
青线旋转着将他的身体抬起,狙击手目光逐渐失去焦点,依依不舍地松开了绳索。青线将他重新抬回五楼,正对洞口,恰好能让他的两名队友看见。
随后,全体青线猛地向外一划。
狙击手所在的地方爆出一团血雾,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从人间蒸发了。
没错,就是蒸发。
两人看见那血雾的预计血量甚至不及断指后一分钟的出血量,而属于人的肉体和器官,则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既没有碎落下去,也没有产生分解的过程。
临时队长是真的怕了,要是舒言现在问他是不是绝望了,他肯定以小鸡啄米的速度点头,问他是不是后悔了,他绝对可以摸着良心说,已经后悔得要死了。
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大公无私愿意牺牲的精神,或者说,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活得潇洒帅气,幻想过当自己遇到这些境遇时会进行的抉择,然而模拟说到底只是模拟。
好比临时队长一直认为自己活得很优秀,很像一名出色的军人,可是直到直面绝望的时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生命的不易与可贵。
若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相信,哪怕抱着记大过的处分、累积起来的声望荡然无存的可能,他也会佯装生病避开这一次任务。
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就像是舒言、舒皓、苏涵等人,所有真正面对这次事件不后悔的人,没有一个。
青线回缩到舒言身边,随后整个青线翼变得更加庞大了。
就见青线翼的尖端波纹一圈圈频繁荡开,犹如能量在激烈动荡。而那股隐晦的力量,这回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猛然袭向舒言的所有感官。
触感、空间感、时间感、超感……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每一寸肌肤,每一颗细胞,每一丝灵魂,宛如亿万根针扎在五脏六腑上。而这样的疼痛偏偏在青线翼补充得充盈的精神力下,让舒言感受得无比清晰。
不知为何,舒言无法昏迷过去,仅此刹那,他的一切情绪全部远遁,只剩下痛。
一幕幕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脑海中浮光掠影,舒言被强制地细细品味了它们,顿时,恶心、懊悔和恐惧感一齐袭来。
他无法相信做出如此恶魔行径的人竟然是自己!
同时第一次,对将星能量产生了深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