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站在石像前,与它们大眼瞪小眼,观察许久,终于看出端倪:”是影子在动!”再抬眼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是浑天仪上点点星光照耀,光华拂过石像,在地上留下参差错落的影子,浑天仪缓缓运转,星子光芒闪闪烁烁,交织出青史如镜的奇景,同时也投影在石像上,石像的影子便似天上星宿般,无时无刻不在运转。
几个影子在冯道脑中闪过,连成长串动作,他蓦地一跳而起,啊哟叫道:”这不是一招武功么?”
这百多石像单一看来,无甚稀奇,只要了解兵阵者,大多可看出这是依据”握奇经”中的”八阵兵法图”排设,如此一来,所有入洞者的心思只会想着钻研阵法、计算石像方位,是以百多年来,竟无人发现其中奥秘。只有修练过”明鉴”者,才能看出每尊石像举手抬足、俯仰伸展,尽蕴藏微妙的拳理,借着星光掩映、影子旋转,相互交织的流影连串起来,竟变成一套武功。
冯道见前方影子双掌轻回、十指细捻,似嫘祖养蚕织衣,觉得十分有趣,便伸手投足地揣摩起来,道:”这一招就叫『嫘祖养蚕』!”见第二个影子双臂旋舞、提笔挥洒,心想:”这肯定是『仓颉造字』。”又学第三个影子双腿撑地、双臂抱胸,道:”这是『荆山铸鼎』!”接着学了”隶首定数”、”风后制阵”、”伶伦定曲”等动作。
数招过后,虽觉得每一招都精微奥妙、十分有趣,但招式之间似乎无法贯通,这么多石像,实不知哪个为先,哪个为次,才能形成一套武功。
“为山九仞,岂能功亏一篑?”冯道索性将每一座石像标上数号顺序,日日待在石阵里参悟,花了大半月时间,排出千百种先后变化,排到他头晕目眩、肠枯思竭,却仍排不出一套妥善的武功。
这一日他重新回去研究《天相》和《奇道》,想在书中寻找线索,翻至《奇道》的兵阵篇,思索道:”日月道长开山辟穴,将石柱雕刻成百多尊石象,排设成阵法,是为了守护大唐龙脉;后来飞虹子进入洞窟,又重设机关,将一身惊世绝俗的武功化繁为简,融入石像之中,希望传人能勘破其中奥妙,继承隐龙的衣钵……”蓦地福至心灵,一拍自己脑袋:”我怎么想不到这武功和兵阵是一体的,不能只练招式,无视兵阵,须将阵法方位和武功招式相融!”
冯道明白了其中窍要,再循着这个法子看去,便发现石像是依九宫方位运转,前招后式一旦连接得天衣无缝,便组成了三十二势长拳。他身随影动,但觉每个招式都出乎意外、奥妙无穷,越是揣摩,越是惊叹无已。
数月时光一晃而过,他将”节义篇”练完,已然明白这是一套结合阵法的拳脚武功,招式固然精妙,但并不是李茂贞、李嗣源那种毁天灭地的绝世神功,说穿了是结合阵位,巧妙闪躲、撤退逃命的武功,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如果我能学会绝世武功,就能一举收拾朱全忠、李茂贞那帮逆臣,也可保护圣上、解救大唐了,可师父一身绝学,为何只留下这样杀敌不足、保命有余的武功?”又想:”如今我一身本事,比起当年的乡下小子可好太多了,如果不能闯出一番功业,岂不愧对隐龙的称号?”这么一想,不由得志气昂扬,对未来前景充满无限希望。
他学好”节义”,已完成飞虹子嘱咐的功课,但因为地洞的两道石门仍然关闭着,必需由张承业保管的石花锁钥开启,也只好安份地等候张承业到来。
※
这一日他修练完”圆通”内功,抬眼望去,见”轩辕境”石像兀自运转不休,心中想道:”日月道长能凿地为窟、刻石为像,设阵为机关,建造出如此宏大的景像,师父也能以此为根基,在石像、星光的运转上,改变设定,再融入自身武功,可见这地洞机关再精妙,也是人力设计,必有脉络可寻,我既是隐龙,为何不破解机关,创出自己的天地?”他读了不少机关学的书,一时技痒,又心生调皮:”当年我困在阵中,任公公摆布,如今我通晓周天万象、阴阳易理,还不换我困他一困?”
他兴冲冲地细观阵法,见整个地洞隐藏无数轨道,每座石像底下装有轮盘,心想:”这道理和木牛流马、千里船一样,由轨道带动巨轮,巨轮推动石像!”这洞窟中有许多前人留下的刀剑器械,他便利用这些工具改造机关设定。
一个月之后,张承业终于到来,听见洞窟里没有半点气息,不由得一惊:”小子不会出事了吧?”这石阵他早已走过无数次,所有步法都牢牢记得,此刻心急,便凭着本能左穿右梭,飞步急奔,直闯入石阵里,奔了几步,忽觉得不对劲。
他修为绝顶、敏锐异常,一发觉四周暗藏杀气,立刻提心防备,剎那间,一股浓烈杀气涌至背心,他反手横扫,以掌刀推开石像手臂,暗惊:”怎会误触机关?”才退身闪过,另一座石像已伸指戳来,指尖离他腰际仅有半寸。危急间,他身子一扭,双手呈拈花之势,拍开对方指尖,忽见风后石像倏然移到面前,不由得惊呼:”不好,这里是震位,我算错了!”连忙向左奔了三步,绕过一座石像,刚走两步,忽地一阵罡风迎面扑来,却是轩辕黄帝巍然挡路。
张承业跺足叫道:”这阵法怎么全变了?”语音已带了哽咽:”小子是大唐的救星,若有什么万一,岂不糟糕?我如何对得起圣上?”
冯道屏住气息躲在暗处观看自己的杰作,正自得意,听到张承业的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便窜身进去,想带张承业出来,岂料他人未到,手才伸去,张承业正自击打四面八方涌来的石像,神志慌乱间,蓦地感到有一股猛烈力道抓向后心,来不及细辨,以为也是石像攻击,当即使劲抓向冯道手腕,骂道:”石崽子,竟敢偷袭咱家,当真卑鄙无耻!”他指力绵中带劲,足以绞碎石像手腕。
冯道知道自己功力与这位大内高手相差甚远,不敢正面相较,手腕连忙一个奇妙扭转,像滑蛇般从张承业的五指缝隙脱去,飘身后退,笑道:”卑鄙无耻骂得不错,但我不是石崽子,而是乡下小崽子,名声于我,何足道哉?”
张承业惊道:”你……你还活着?”不由得喜极而泣。
冯道不是第一次见他忽喜忽怒、忽哭忽笑,倒也不奇怪,但见他为自己哭得这么伤心,顿觉歉疚,喊道:”张公公,这阵法变了,你依我口令出来。”
张承业一边闪躲石像攻击,一边惊愕问道:”怎会变了?”
冯道尴尬一笑,道:”我改了点机关。”
张承业恍然明白自己是被捉弄了,竟不生气,反而又哭又笑:”好!小子了不起,看来你已经学足一身本事了!”
冯道喊道:”踩巽位、转坎位……”不一会儿张承业已奔出阵法,却忽然放声大哭,哭得冯道歉疚不已:”原来公公这么关心我,我这般捉弄他,实在太不应该了。”只得俯身拜倒:”晚生不好,惹您伤心了。”
张承业最初见到他手中的玉龙子时,以为他是藩镇派来的探子,想窃取”青史如镜”中的”安天下”之秘,才对他威胁压迫、诸多试探,此刻见他竟能破出玄关,通透其理,终于相信他是天命之人,多年漫长悲郁的等待,总算露了一线曙光,那忧国忧君的之心稍得抒解,不禁欢喜得嚎啕大哭:”冯郎才思敏捷、纵贯古今,终于破除秘诀,我大唐有救了!有救了!”
冯道扶着他坐下,张承业边拭泪边道:”当年这一首安天下口诀,不知想煞多少才彦,当初有人说大唐千秋万岁,求不求得解,又有什么关系?可谁知不过几十年,就颓败如山倒,再也……再也……”说到伤心处,又哭了起来。
冯道安慰道:”公公莫再伤心啦,晚生定会尽力报效圣恩。”
张承业听他答允,顿时收了泪,欢喜道:”既然冯郎允诺,那咱家便直说了。”
冯道不禁一愕,心中暗骂:”这老宦官诡计多端,骗我同情,肯定要教我做什么难事!”但他是读书人,心存”信义”二字,话已出口,也只好答允:”您老有什么吩咐,但请说吧。”
张承业道:”还记得二年多前,圣上在李茂贞、韩建等人的护送下回到长安。”
这事冯道亲身参与其中,自是印象深刻,答道:”记得。”
张承业感伤道:”圣上回到长安,日子也不好过,崔胤不只逼迫圣上杀了大宦官宋道弼、景务修,就连与他们勾结的宰相王搏也不放过。”
冯道点头道:”藉宦官之祸铲除其他宰相,手段确实高明,从此崔胤便可专制朝廷,再无人抗衡。”
张承业叹道:”这样一来,残存的宦官对崔胤更是恐惧入心、恨之入骨,后来神策军中尉刘季述、王仲先两个宦官头子密商,决定奉太子临朝,引李茂贞兵马为外援,发起政变。
他二人布置妥当,便领兵入宫,将圣上及皇后幽禁在『少阳院』,只从小洞里送进食物。那时正值严冬,随从的官婢衣薄不能御寒,冻死许多人,嚎哭声传至院外,十分凄惨。刘季述本来想杀掉崔胤,但碍于崔胤背后有朱全忠撑腰,不敢动手,只免除他的职务。
刘季述幽禁圣上,矫诏教太子登位,但害怕李克用、李茂贞和韩建会兴师问罪,便派使者前去大梁,想奉朱全忠为皇帝,将大唐江山白白送给他!”
冯道气愤道:”这帮贼子当真无耻!”
张承业哼了一声,道:”那刘季述也不是真心的,只不过想将烫手山芋丢给朱全忠,让三大藩镇闹个狗咬狗。朱全忠何等精明,岂会上当?他不想在宫廷政治中陷得太深,反而派人暗杀一些宦官,警告刘季述不要太过火了。同时间,崔胤为反击刘季述,也暗中怂恿朱全忠以勤王为名,挥师进入长安。”
冯道叫道:”这可糟了!东汉末年,何进引董卓进宫除灭宦官,就是引虎驱狼,下场凄惨!狼群为祸虽烈,只要用些手段,仍可对抗,一旦猛虎入宫,便是亡国之祸!大汉殷鉴不远,这崔胤身居司徒高位,怎不多读点史书?竟胡作非为!”
张承业道:”崔胤也不是没学问,只不过人急无智,铤而走险罢了,他后来或许也想到这一层,便赶在朱全忠入京前,怂恿了神策军将领孙德昭对付刘季述。孙德昭向来痛恨这帮宦官轻侮天子,只是担心自己势力单薄,才不敢动作,见崔胤拿出一套暗杀计划,当下就派士兵埋伏在宫苑里,准备反击。天佑我朝!孙德昭一举功成,诛杀了刘季述,终于迎圣上复位,把太子降为德王。”
冯道皱眉道:”经过这一役,圣上更离不开朱全忠和崔胤的势力了!”
张承业叹道:”可不是!圣上论功行赏,不只提拔了孙德昭,还让崔胤辅领朝政,兼领三司诸使,军国大事尽交付予他,此刻他真是权倾朝野,尊荣无比!”
冯道急道:”圣上难道看不透崔胤的为人嚒?”
张承业道:”圣上英明睿智,岂不明白?否则就不会四次罢免崔胤的相位了,可偏偏他背后有朱全忠支持,圣上也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又道:”京师十二宿卫军已经被朱全忠渗透,许多将领都是他的亲信,圣上故意将宫城禁卫的指挥权交予宦官韩全诲,提拔他担任神策军护军中尉、骠骑大将军,便是要他抵御崔胤和朱全忠的势力。后来李茂贞听见这消息,特意进宫请求加封,圣上虽气愤他厚颜无耻,为制衡朱全忠,还是答应了。这帮人尽是豺狼虎豹,圣上手中兵力薄弱,也只能这么周旋着。”
冯道说道:”崔胤与宦官势不两立,如今大权在握,岂容得下韩全诲?”
张承业叹道:”原本刘季述这一班逆臣已被铲除,圣上可稍稍喘口气,但崔胤进言说只要宦官还在,朝廷就不得安宁,必须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圣上拗不过他,只好答应大诛宦官。最近宫中表面上宁静,实则是风雨欲来。”
冯道忧心道:”宦官尽死,奸相还不一手遮天?崔胤还不难应付,最可怕的是朱全忠,再无人可制衡了!”
张承业长长一叹:”这两年,朝廷里南衙和北司争斗严重,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双方都勾结藩镇为党援,各藩镇也藉朝廷力量互相吞啮,我和圣上努力周旋在李茂贞、朱全忠、李克用三人之间,使他们不敢随意弒君逆反,但这帮恶贼的耐心已渐渐耗尽,保不定什么时候就下杀手。”?
冯道问道:”崔胤要如何诛杀宦官?”
张承业道:”崔胤下令百官如有密奏,必须以布囊封住,不能在大殿上面奏,免得被宦官知晓,所以咱家也不知道。”
冯道又问:”圣上应该知道计划吧?”
张承业道:”崔胤性格狡猾,计谋一日数变,我又待在晋阳,距离遥远,等圣上得知确切消息,再飞书传来,不但中途可能被拦截,我也来不及应变,所以有赖冯郎进宫打听了。你既承天之命,便需出来保护圣主,周全一切。”
冯道说道:”晚生得圣上深恩相待,必要还报,但不知公公可有什么安排?”
张承业拿出几样事物交予冯道,分别是一套宦官服饰和令牌、一套禁军服饰和令牌、一张长安宫城地图、一张洛阳宫城地图、一本详述当今势力分布的抄本《藩镇录》,最后一物却是一张人皮面具,叮嘱道:”我怕他们有一方被逼急了,错手杀了圣上,所以我要你立刻进宫,万一有什么动静,可适时救出圣驾,这些东西可使你自由进出宫城。”
宦官和禁军服饰、地图、抄本,冯道都可理解,唯独对那张人皮面具十分好奇,拿在手上仔细观看,他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精致有趣的事物,问道:”这是什么?”
张承业答道:”圣颜!”
冯道愕然道:”圣上的容颜岂可随意捏造?”
张承业肃容道:”当然不行,这东西乃是天下第一巧匠婆留所造,只有三张,是救命宝物,之前两次兵祸,圣上都靠着它度过危难,如今这已是最后一张。”
冯道闻言,但觉不妙:”公公将这宝物交予我,是什么意思?”
张承业道:”手拿圣颜之人,必须有随时为圣上舍命的觉悟,前两次都有义勇宦官为圣上舍命,戴上面具冲出去引开追兵,你聪明至极,应该知道怎么办。”
冯道喉咙咕噜一声,吞了口涶沫,心想:”我明白啦!这意思是要我在万分危急时,当圣上的替死鬼!”问道:”这东西如此好用,怎么不叫那个巧手婆留一口气造个十多张?”
张承业道:”一来,这婆留乃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当时得他应允制作三张面具,纯属机缘凑巧,后来他人已不知去向;二来,事不过三,计谋再好,连用三次也要教人识穿。”
冯道点点头,又想:”这易容计已用过两次,铁定一次比一次难骗人,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使出。此去艰难重重,一个不好,还得赔上性命,张公公武功高强,不如说服他一起去,也多点保障。”便说道:”张公公,您深知皇宫情势,随我回去,咱俩联手,也好救出圣上。”
张承业道:”不,圣上一旦见到你手中的玉龙子,便知道你已完成使命,他会下令将所有宦官都清除,这些宦官虽然可怜,却也是大逆不道、罪有应得!”
冯道说道:”原来如此,所以圣上才派你到河东避祸。”
张承业仰首道:”咱家任务已经完成了,圣上这一举,正是要连我都除去,如此一来,这世上除了你,便再没有人知晓天机,更没有人知道安天下的秘密就着落在你身上!”
冯道心中一惊,连忙道:”但我只学得一半本事,还有一些东西并未勘透。”
张承业道:”没时间了!你既能学得一半本事,相信将来也必能完成使命。”
冯道劝道:”不!活着才能效忠圣上,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我们都要尽力活下去。”
张承业皱眉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老奴无论如何是不能违背圣上的意思。事有轻重缓急,小兄弟,你莫再挂念老奴生死,只要你能扶持圣上安定天下,老奴便死而无憾了。”
冯道知道这老奴忠心之烈,无论如何是劝不回的,只有威胁道:”公公,如果您轻贱生命、轻易殉主,那恕晚生只能就此撒手,再也不理什么安天下了!”
张承业沉默许久,叹道:”罢了!罢了!你这小子聪明至极,我武功强你百倍,你却总是有法子威胁我。”
冯道微笑道:”晚生岂敢威胁公公,只会说服您罢了。”
张承业道:”咱们立刻分头行事,你进宫保护圣上,我留在晋阳掌握外界局势,必要时我会说服李克用出兵。咱们做臣子的生死都不打紧,务必要尽力救驾。”说着竟跪下来。
冯道赶紧扶了他,诚恳道:”晚生得圣上慨赠秘笈、公公栽培,方能有此才学,不敢或忘。圣上遭难,凡忠君良臣都该致力抢救,公公此举,岂不折煞晚生?”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同时涌起赤忱热血,一起走出地洞外,迈向艰难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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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南衙指朝内官僚,因衙署居于宫城之南而名之;北司则指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