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十朝之隐龙 > 第15章 九00.一 浩歌渌水曲.清绝听者愁 (1)
    冯道乘了快马一路南行,准备潜入皇宫保护李晔。这一日,他抵达”华州”附近,见夜色已深,前方有座荒废的茅草屋,心想:”今日已赶不及进城,就在这儿歇一宿吧。”遂下马进屋,吃了两颗椽头蒸馍,准备曲臂当枕,和衣而睡。

    屋外忽传来一阵马蹄声,冯道心生好奇,起身探看,见远方来了七、八名身披黑衣连帽斗篷的女子,到了渭水河畔,便勒马停步,其中一名佝偻老妪挥着手杖喊道:”大家在这儿等候小姐,再一起乘船进城。”

    众女子下了马,静静地围坐在河畔,老妪又道:”再过一日就要进城了,趁这会儿四下无人,你们再多多练习迷魅之舞,熟能生巧。”

    众女子齐声称:”是”,便起身对着茅草屋排成两列队形,缓缓卸下斗篷,裹在斗篷底下是一个个绝色少女,最年长不过十六、七岁,最小才十一、二岁,个个肤光胜雪、清丽无双,贴身的薄纱彩衣令她们纤嫩的胴体若隐若现,发上的珠钗翠瑶为她们秀美的容颜添了粉艳,仿佛在苍茫暮色之中,绽放一片柔和春光,直教冯道眼睛为之一亮。

    这样青春美貌的少女本该受尽宠爱、骄傲任性,可她们却像是一尊尊空有虚壳的美丽木偶,双眸空洞、神色木然,眼底隐隐流露着不属于这年纪的绝望灰黯。

    “咚!”老妪轻拍腰间的小花鼓,少女们神色倏变,立刻换了甜美笑容,成了妩媚迷人的小妖精,同时纤腰一软,一起俯跪行礼,娇声喊道:”圣上万安!”含羞婉约之中,洋溢着青春热情。

    冯道愕然想道:”这帮少女竟是要进宫服侍圣上?”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少女们不知草屋里有人,一边娇声轻唱、一边挥洒彩带,忘情地翩翩起舞。

    冯道见她们将南朝后主陈叔宝的诗词《玉树后庭花》改编成舞曲,甚是新奇有趣,一时间只看得目不转睛、心口怦然,却听那老妪斥道:”这次入宫,首要任务是取悦圣上,你们一个个木头似的,连个弃妃都不如,怎能讨好龙心?”

    少女们随着韵律不停回旋,裙摆篷转飞扬,露出一双双修长白晳的玉腿,身子也更卖力扭出妖娆动作,最后竟开始卸下一件件罗衫,一时风光绮丽,令任何男子都会血脉贲张、神魂迷乱。

    冯道乍见到这活春宫图,不由得惊呼:”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赶紧以双手遮眼,背转过去,那甜腻的歌声却变得娇喘吟哦、淫迷浪荡,冯道此时已看不见景象,便改用双手摀住耳朵,道:”非礼勿听!非礼勿听!”但艳色风光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速速念起”圆通篇”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心火终于渐渐退去,暗想:”这等风光,天下有几个男子能抗拒?圣上又如何招架?孔夫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实在有道理!”回想起二年前李晔受辱不堪的模样,心中忽涌起一阵难言的感伤:”国家衰败至此,圣上还有闲情赏玩歌舞,大享艳福,可怜张公公一心殉主,还教我入宫舍命相护!”一时间怒从心起,去意难决。

    “唉哟!”屋外传来一声娇呼,却是最年幼的少女一个不慎,扭了脚踝,跌倒在地,旁边一名女子去扶她,关心道:”娇儿,你没事吧!”

    娇儿揉着疼痛的脚踝,支唔道:”宋柔姐姐,我没事,但……我害怕……”少女们听了这话,都垂首不语,娇儿忍不住浮了泪水,哽咽道:”这是我第一次办事,万一失手了,咱们是不是都会死?”

    宋柔对老妪道:”娇儿是我们当中最美丽的,圣上极可能选中她侍寝,可偏偏她是最生嫩的,这中间要是出了差错,大家都得陪葬,这一次任务是不是……”

    老妪斥道:”别再说了!”又举起手杖狠狠击打娇儿的背,骂道:”你听不听话?”

    娇儿虽然疼痛,仍是哭喊道:”我害怕!我不进宫!不进宫!”

    老妪骂道:”小姐就快到了,要是听见这话,你还要命不要!你知道了秘密任务,还想活着离开嚒?”

    娇儿脸色瞬间灰白,惊恐地说不出话来,仿佛那小姐比老妪的手杖还可怕,其他少女一听到”小姐”二字,也是脸色霎白,低下头去。

    冯道虽看不见情况,但听少女们忽然安静下来,心想:”这小姐一定是丑恶的夜叉婆,才教她们怕成这样。”

    老妪慈声安抚少女:”你们只要在献舞之前,以『倾城香』沐浴净身,让香氛迷漫内殿,到时候圣上神魂迷茫,便任由你们摆布了,有什么可怕的?”

    宋柔道:”可是『倾城香』只有半个时辰的功效,若是来不及完成任务……”

    老妪脸色一沉,道:”你们受训许久,连这点小事都办不了,还不如死了好!”见少女们脸色苍白、忐忑不安,叮嘱道:”这次任务十分重要,你们想活命,一定得沉住气,进了宫,韩公公会派人接应,只要照着计划办事,必能全身而退。好了!别垂头丧气,快起来练习吧!”少女们只得披上衣衫,重新翩翩起舞。

    冯道惊詑想道:”原来她们进宫迷惑圣上,是为了执行秘密任务,倘若办事不力,就会全数丧命,这任务是夜叉婆和韩公公联手安排的,那韩公公……难道是韩全诲?”一念及此,但觉事情比想象的还复杂:”此时宫中风云密布,她们偏偏选在这时候入宫,究竟有什么图谋?”

    他想起”青史如镜”中,许多帝王因沉迷美色而亡国,暗下决心:”我绝不能让她们危害圣上,我得阻止她们进宫!”便高声吟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首《泊秦准》是杜牧借陈叔宝荒淫亡国的典故,讽刺醉生梦死的晚唐君王,诗中的《后庭花》正是呼应少女们的舞曲《玉树后庭花》。

    少女们正舞得热烈,乍听到陌生男子的吟诗声,惊得花容失色,连忙披上衣衫,慌乱地退到江边。老妪怒斥:”谁躲在那儿偷窥?”她识破声音是从草屋内传出,便提了手杖大步走去,想狠狠教训这个登徒子。

    冯道背对门口高声吟诗,是让少女们有时间整理衣容,听见老妪气冲冲走近,大义凛然地说道:”晚生无意偷窥,只是途经此处,听见有人想藉美色迷惑圣上,图谋私利,才忍不住出声。”

    老妪微微一愕:”难道他将方才的话都偷听去了?此人不可留!”心中顿起杀机,暗提内力准备进入草屋杀人灭口。

    ※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一缕柔媚又率性的歌声飘过河面,仿佛在烟水迷茫中散出丝丝金色月华,让人想追循着它的光芒,飞上青天。

    “这声音……”冯道心中一震,浑然忘记刚才为什么背转身去,又不由自主地回首望向窗外。老妪听到歌声,也收敛杀气,转身回去召集少女们到河岸边恭谨等候。

    “新丰绿树起黄埃,数骑渔阳探使回。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一艘画舫穿过波光粼粼的江水轻荡而来,船侧点缀着几盏碧纱灯笼,迷幻的灯火映照出船上人影,女子一身紫花衣袍,独坐船头,衣袂飘飘,宛如凌波仙子,双手横抱琵琶,十指飞扬撩拨,小弦琤琤如流水、大弦咚咚似花鼓,仿佛在一片清虚宁静的夜氛中,以一种极具渲染力的深情,款款诉说着明月映照下,大唐那曾经繁华、如今憔悴的似水流年。一时间,四周的蝉鸣鸟唱都成了红尘纷扰,只有她的歌声才是勾人心魂的仙乐,前方的艳丽少女尽化为一片虚白荼蘼,只有弹琴人儿才是真正的绝色。

    冯道原本只是想阻止少女,忽然发现凶恶的小姐竟是自己寻找多年的褚寒依,再顾不得老妪可能杀了自己,大步走出草屋外,目光凝注着画舫里的倩影。

    “万国笙歌醉太平,倚天楼殿月分明。云中乱拍禄山舞,风过重峦下笑声……”褚寒依的琴音起伏跌宕、华丽热闹,宛如万国朝拜、绚烂欢娱的景象,忽然间,曲音一转,急速坠跌,似天堂坠落地狱般,繁华笑声尽化为烟硝荒尘,充满一去不复还的悲沉。

    冯道心中激荡,忍不住捬掌赞道:”好一个妃子笑!好一曲《过华清宫》!”

    “小姐来了!”少女们窃窃私语,语气甚是惊恐敬畏。

    老妪催促少女:”你们快上船去。”少女们不敢多做逗留,立刻鱼贯登上画舫。

    冯道拱手朗声道:”在下有事请教,冒昧之处,请小姐见谅。”

    褚寒依清澈的眸光在他脸上冷冷一扫,旋即仰望天空,仿佛他并不存在,待少女们都上了船,轻声道:”昨晚星空清澈,今夜却是云蔽月色,恐怕快下雨了,起船吧。”

    画舫顺着江水缓缓而下,碧纱灯火映照江面,褚寒依兀自弹琴唱曲,歌声如诗如梦,勾人心魂。冯道心想:”她离家多年,不知有什么遭遇,我若贸然相认,恐怕会惹她生厌。”但好不容易寻到了人,怎能放弃?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在河堤上信步跟随,与画舫并肩而行。

    夜空忽然涌来一大片乌云,遮蔽了月光,不一会儿,更撒下绵绵细雨,冯道仍一路跟随,不一会儿,全身已经湿透。

    少女们窃窃嘻笑:”傻小子是瞧上谁啦?这么痴痴跟着!”

    老妪冷声道:”老身去打发那个登徒子!”

    褚寒依淡淡道:”随他去吧。”玉手一扬,教驶船的舟子解下绳索,慢慢升起风帆,白帆鼓风,船便行得快了。

    冯道见帆船渐渐远去,一时情急,再顾不得男女之嫌,提气疾追,不多时已然追近,朗声道:”不敢请教姑娘芳名,只想闲谈两句。”见画舫不停,又道:”姑娘的歌声不属于尘世,就像明月映照江水,即使江岸人事已非,仍是波光渺渺、余韵不尽。”

    褚寒依终于将船慢了下来,淡淡道:”公子说得真动听。”

    冯道朗声道:”在下深感惭愧,诚心向你致歉。”说罢深深一揖。

    褚寒依道︰”公子请上船吧。”

    冯道轻轻跃上船头,走进布置高雅的画舫内,见褚寒依肤白胜雪、双颊微晕,柔软的身子慵懒地倚琴斜躺,秀亮乌丝随意散落在大紫花袍上,娇媚的姿容有如微沾雨露的海棠,不禁怦然心动:”才两年不见,一个小女娃就长成美姑娘!我爹娘可真有眼光,给我选了这么一门好亲事,果然比白狐仙还美!”

    褚寒依淡淡道:”公子一意上船,究竟有何指教?”纤指一比对面草席,道:”坐吧。”

    冯道拱手道:”多谢姑娘赏座。”便依示坐下。

    褚寒依见冯道全身皆湿,吩咐老妪:”春雨阴寒,容易着凉,你去准备热茶、风炉过来,给公子暖暖身子。”

    老妪应声而去,过不多时,捧着一只三足铜鼎风炉和一盆木炭过来,她先用炭挝打碎木炭,再用火策把碎炭一一夹入风炉里,点燃炭火,又端来一组精致茶具,呈放到褚寒依前方的桌案上。那茶具乃是鎏银打造,再以鎏金在表面精铸各式花纹,整体焕发着细腻优雅的光采,冯道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器物,心中暗暗惊叹。

    褚寒依纤纤素手执起一支青竹茶夹子,从鎏金银龟盒里夹出一枚饼茶,放在风炉上方,以文火慢慢炙烤,柔声道:”这是顾渚紫笋蒸青饼茶。”

    冯道出身穷乡僻壤,连吃饱都有问题,哪有余力研究各式茶艺,幸好他博览群书,记得陆羽《茶经》记载:”阳崖阴林,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喜道:”这紫笋茶乃是上中之上、顶级之茶,多谢姑娘盛意款待。”

    其实褚寒依并非刻意招待,只是船中所备都是上等茶,她自幼所学,都是为了对付王公贵族,因此备足全套的茶艺功夫乃是习以为常,见冯道神色惊喜,心中觉得他少见多怪,表面仍礼数周到地轻声道:”舟中无酒,只好以薄茶代酒,幸得公子不弃。”

    冯道见那枚饼茶上有”龙”字图样,乃是书上所说进贡给皇帝的”龙团”,心想:”她带上这么好的饼茶,就是为了讨取圣上欢心,我今日真是有口福,皇帝都未尝过,我先替他尝尝!”

    江面风急,火焰飘忽不定,褚寒依示意老妪拉了屏风挡住风势,又不断翻动饼茶,使之受热均匀,过了一会儿,饼面渐渐冒出一个个蛤蟆似的疙瘩,褚寒依将饼茶远离火焰五寸,继续烘烤,待饼茶整个软了,才拿离开风炉,用纸囊封住热饼茶,锁住精华香气。

    老妪端来一只两耳大肚釜,放到风炉上方滚烧开水,褚寒依则把冷却的饼茶放入鎏金云纹的茶辗子里,细细辗成碎粉,再将碎粉倒入金银丝结条的茶萝里,反复筛出细粉,最后将细粉收集到鎏金鸿雁纹的茶盒里备用。

    柔辉如水的月色、波光粼粼的江河,佳人十指曼妙地流转于鎏银美器之间,一层层交互渲染的光晖,构成一幅绝美的春江花月仙子烹茶图。天地旷然,仿佛所有柔光都映照在这一方小舟上,即使冯道口才便利,此刻也找不出一句话形容心中感受,只觉得全人全心都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一时间如痴如醉、如梦似幻。

    “啵!”大肚釜里的热水冒出一个鱼眼大的气泡,打断了静谧的气氛。

    “第一沸!”褚寒依从鎏金云纹银盐台里舀了一点细盐,掷入滚水里,过一会儿,见细小水泡从釜边连珠冒起,再执起鎏金蔓草纹的长柄勺,舀出一瓢沸水,暂放在熟盂里备用,柔声道:”第二沸了,公子请耐心等等,就快好了。”

    冯道微笑道:”不急!我还盼这水煮得慢些。”心道:”这样才能慢慢谈心。”

    褚寒依不明白他话中含意,柔声解释:”水不能煮太老,三沸刚好。”她以长柄勺在汤心旋转出水涡,使水受热均匀,再将方才筛好的细茶粉投入水涡中心,不到片刻,水面滚滚有如翻波鼓浪,她抬眼望向冯道娇媚一笑:”第三沸了。”执起长勺仔细刮去汤水上的一层墨绿色水膜,道:”这茶沫味道不正,得去掉!”又将刚才舀出放在熟盂里的那一瓢水,重新倒入锅中,渐渐地,那茶汤孕育出一朵一朵的沫饽,细沫如青萍花漂浮在潭水上,厚饽如碧空里层层堆积的浮云,交织出一幅茶中山水画。

    褚寒依优雅地舀了一碗茶汤装入盏中,递到冯道面前,道:”茶汤的精华全在这上面的沫饽,第一碗茶汤最多沫饽,是最好的,只用来招待贵客,称做『隽永』,即是隽味永长之意,请公子指教。”

    冯道见茶汤上方有一白色圆沫特别明显,下方青沫丛丛,似形成一幅图画,惊喜道:”皎月悬空、浮云微微,一叶白舟飘浮于青白色的汤水上,就像这艘画舫徜徉月色江水里,茶香晕放,似江雾清新,这茶中山水简直与今夜情景完全呼应!”

    褚寒依听他谈吐不俗,不禁刮目相看,微笑道:”这茶沫原本平常,经公子慧眼一观,倒成了奇景!”

    冯道笑道:”从前我读刘禹锡的诗句:『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碗花徘徊。』心想茶面怎可能作画?还以为那只是诗人的浮想,想不到今日能亲眼目睹,真是太幸运了!”

    褚寒依见他欢喜,笑问:”公子觉得这水丹青唤什么名字好?”

    冯道笑赞道:”姑娘如此绝艺,世上本无任何名字可以匹配,但美人相问,在下若沉默不答,可太不识趣了,只好借用名诗相衬,称做『春江花月夜』可好?”

    褚寒依原本爱极了”春江花月夜”,想不到冯道会以此诗题名,心中升起了灵犀相通的奇妙感,柔声道:”公子也尝尝味道,看妾身手艺配不配得上『春江花月夜』的诗中况味?”

    冯道凝望茶面,叹道:”这茶画如此美丽,在下怎舍得入口?”

    褚寒依微笑道:”这不算什么!我们南方还流行斗茶、水丹青等玩艺儿,今夜时间短促,只能煎茶款待,也弄不出真正的丹青,下次有机会,我再点一幅真正的水丹青,请公子品鉴……”

    冯道听她话中之意,并不讨厌自己,喜道:”姑娘行踪飘忽,下回是何时?不如先约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