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十朝之隐龙 > 第16章 九00.一 浩歌渌水曲.清绝听者愁 (2)
    褚寒依忽觉得自己不该主动提”下回见面”之事,微一羞赧,道:”有缘自能重逢。”不等冯道再问,转口道:”饮茶要趁热!茶汤热时,浊物下沉,精华浮在上面。如果冷了,精华随热气消散,茶香也就消失了。”见冯道兀自不舍,微微一笑:”你将鲜白的沫饽、咸香的茶汤、柔嫩的汤花一起饮下,不就成了肚中水墨、胸中诗画嚒?”

    冯道哈哈一笑:”好一句『肚中水墨、胸中诗画』!姑娘妙人妙语,在下承教了!”他举盏品闻,但觉心旷神怡,好似每个细孔都被江水清气充塞般舒畅,叹服道:”若有茶艺比试,姑娘肯定能夺第一!”

    褚寒依心中欢喜,谦逊道:”公子真是谬赞了!”

    冯道又道:”我老乡是北方的瀛州景城,那节度使刘仁恭最喜欢卖劣茶叶给百姓,牟取暴利,乡里贫苦,有时大家饿极了,就拿饼茶直接吃尽肚里,没这么多讲究,今日在下真是大开眼界!”说到”瀛州景城”时,他特意加重语气,抬眼凝望褚寒依,想瞧瞧她神色如何。

    褚寒依微微别过玉首,避开他目光,淡淡道:”原来公子是北方人!妾身却是南方人。”

    冯道见她刻意回避,暗想:”看来我得多花点功夫,慢慢说服她。”正想再说些什么,褚寒依忽然脸色一沉,道:”礼数也敬过了,妾身倒有一事要请教公子。”

    冯道说道:”姑娘请说。”

    褚寒依道:”方才我家姑娘以『玉树后庭花』练习歌舞,不知怎样得罪了你,让公子以两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狠狠教训?”“

    冯道歉然道:”原先我以为她们想藉美色魅惑君王,这才出言不逊,后来听姑娘以《过华清宫绝句三首》抒发心志,便知道是误会了。”

    褚寒依轻轻”哦”了一声,并不领情:”公子方才还说:『好一个妃子笑』,不就是讽刺我们以妃子笑迷惑圣上嚒?为何现在又反口了?”美眸横了他一眼,露出”瞧你如何自圆其说”的娇俏表情。

    冯道虽非好色之徒,但正当年少,如何招架得了美人儿的各式风情?一时神思荡漾,起了斗趣之心:”她心中恼我,就给我脸色,我定要逗她笑一笑!”便摇头晃脑如老学究般说道:”这『妃子笑』三字实富含深意!”

    褚寒依瞧他装模作样,冷笑道:”公子有高见,小女子愿闻其详。”

    冯道先喝了口茶,才缓缓说道:”春秋时周幽王为博妃子一笑,点燃烽火,导致国破身亡。杜牧这首《过华清宫》借古喻今,以『妃子笑』讽刺玄宗为博杨贵妃一笑,不惜千里快骑远送荔枝,若非两人穷奢极欲、醉生梦死,安禄山又怎能造反?我大唐也不会由盛转衰!杜牧这句『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真是笔力万钧!而姑娘将这首曲子表现得荡气回肠,更是振聋发聩,远胜千万谏言,圣上若是听见,必能有所感悟。可见姑娘进宫面圣,并非贪慕虚荣,而是心怀百姓苦难。”

    褚寒依冰雪容颜融化成一抹春光,微笑地举茶相敬:”我接受公子的歉意。”

    冯道欢喜道:”姑娘终于笑了!”喝了口茶,却又叹道:”可惜自古以来,只要美人儿一笑,灾祸必到,小则伤身、大则误国。”

    褚寒依才平了怒气,听闻这话,笑意顿时僵住:”公子对女子偏见颇深。”

    冯道摇头道:”这可不是在下乱说,『美人儿一笑倾舟、再笑倾城、三笑倾国』乃是古有明训!”

    褚寒依冷哼道:”妾身孤陋寡闻,只知倾国倾城,不知什么『一笑倾舟』。”

    冯道说道:”像姑娘这么美丽,只要轻轻一笑,就能惹得男子心思迷乱,犯下糊涂事。”

    褚寒依听他赞美自己,芳心微喜,柳眉一轩,道:”这船上只有你一个男子,难道你说自己要犯下糊涂事?”

    冯道认真道:”姑娘笑意迷人,我若是神魂颠倒,一个不慎,跌入河里,是不是一笑倾舟?”

    褚寒依噗哧一笑,啐道:”公子饱读诗书,却满口胡言!”

    冯道感慨道:”人家周幽王一笑倾城、玄宗一笑倾国,我却来个一笑倾舟,这岂不笑掉人家大牙,还不算糊涂事嚒?”

    褚寒依双颊微晕,嫣然道:”我保证这船平平稳稳,就算公子落河,我也能拎你上船!”

    冯道拱手道:”那我先谢过姑娘的救命大恩啦!”

    褚寒依笑意盈盈地为他斟了茶,冯道又道:”姑娘答应不会一笑倾舟,我便放心了,但船上这帮美人儿如果都对着圣上笑,你说圣上消不消受得了?肯定要倾城倾国了!”

    虽然老妪一上船,就禀告这书生可能已经听去秘密,但褚寒依未料他会如此单刀直入,玉容一沉,道:”公子有什么意见,但请直说,不必弯弯拐拐!”

    冯道说道:”既然如此,我便直言了,得罪莫怪!你们进宫其实是另有所图,可惜不大高明,只会全军覆没。”

    褚寒依美眸闪现一丝利光,冯道却似不见,继续说道:”『玉树后庭花』虽是帝王享乐曲,却也是有名的亡国诗,姑娘以这曲子献给圣上,是嘲笑圣上有如陈叔宝荒淫无道,还是诅咒我大唐亡国?”

    褚寒依冷哼道:”凡是贪图享乐的帝王都会喜欢『玉树后庭花』这种艳曲,只有明君才会察觉背后的含意,你以为圣上会明白嚒?”

    冯道又道:”圣上并不是昏君,肯定会大发雷霆,你们这一去,必死无疑!”

    褚寒依露了一抹促狭笑意:”原来公子是怜香惜玉!”

    众少女闻言,不禁噗哧笑了出来,纷纷以嘲笑的目光瞅着冯道:”这人是书呆子嚒?”

    冯道顿觉得有些难为情,但想此事关系少女性命,又影响宫城各方形势,绝不能有半点妥协,挺了挺胸,昂首道:”你们想入宫迷惑圣上,这一去,很可能丧命,在下想请姑娘高抬贵手,放她们离去。”

    褚寒依淡淡道:”这是她们的命,怨得谁来?”

    冯道想不到她如此狠辣,心中一寒,道:”若不是受到逼迫,谁愿意送死?”

    少女们见冯道执意上船,竟是为自己出头,既忐忑不安,又感到不可思议:”这人是傻的嚒?他得知我们进宫的秘密,小姐不杀他灭口,已是大恩大德,他竟还指责小姐,真是自找死路!”

    褚寒依以极温柔、极温暖的笑意,回首问众少女:”你们是自愿入宫,还是受我逼迫?”

    众少女顿觉不寒而栗,低首嗫嚅道:”公子,我们是自愿入宫的。”

    褚寒依露出一抹得意笑容,道:”如何?”

    冯道沉声道:”你一定要带她们进宫?”

    褚寒依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道:”不错!”

    冯道斩钉截铁地说道:”无论如何,我不准她们进宫!”

    “不准?”褚寒依美眸微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望他许久,缓缓道:”公子是何方人物、凭什么本事?妾身尚未领教。”

    “凭这个!”冯道从怀中取出一物,”啪!”一声放在桌上。

    “他是韩全诲的手下,是……”褚寒依美眸圆瞪着桌上的令牌:”公公!”瞬间她有一种从高傲山巅坠入谷底的感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恍然明白这一剎的失落,是暗恨自己有眼无珠,竟被一个公公吸引!

    幸好悬崖勒马,为时未晚,当下把刚生起的一点好感硬生生地摁熄,她昂起玉首,冷声道:”公子拿出这令牌是什么意思?”

    冯道原本只是猜想她们与韩全诲有关,看着褚寒依失落、失算、失望的神情,知道自己押对宝,露出一抹得意笑容,道:”韩公公派我来取消你们的行动,我原本不愿透露身份,但你屡劝不听,我只好拿出令牌来阻止你!”

    褚寒依看着他既得意又调皮的神情,芳心深处不禁涌起一丝难言滋味,但觉这人几句话就逗得自己忽喜忽嗔、忽上忽下,百转千回,她暗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冷声问道:”韩公公真的改变主意?”

    冯道没有半点心虚地道:”不错!”

    褚寒依道:”你既是韩公公的亲信,应该知道崔胤准备将宦官一网打尽,但如何行动、何时举事,却十分隐密,我们若不进宫服侍圣上,如何打探消息?”

    冯道恍然明白:”原来她们的任务是套问圣上有关崔胤的计划,这美人计的确高妙,谁也想不到圣上会自己露了口风!”说道:”不必让姑娘们冒险,韩公公已命我入宫打探消息了!”

    褚寒依不信道:”崔胤身边岂无韩公公的密探?但用尽方法,也探不出任何消息,又怎会改变主意派你前去?”

    冯道微笑道:”我自有妙计,请姑娘给三天时间,我若失败,便任由你行事。”

    褚寒依断然拒绝:”不行!万一崔胤这两天就动手,肯定来不及应付。如果崔胤成功掌控朝廷,朱全忠就会进一步挟持圣上,到那时便无人可压制他了。”

    冯道目光望向那帮少女,褚寒依知道他的意思,问道:”娇儿,你说说,你真不愿进宫嚒?”

    娇儿颤声道:”多谢公子好意,我们全是汴梁军的受害者,虽然人小力弱,仍愿尽一己之力扳倒朱全忠,我们真是自愿入宫的。”

    “更何况……”褚寒依柳眉一扬,微笑道:”公子恐怕高估了自己!当初韩公公无计可施,才找上烟雨楼,我们乃是受邀入宫,并不完全听命于他,楼主既没取消命令,这一趟路我们是非走不可。”

    冯道知道她口中的”楼主”就是二年前遇到的银面僵尸,心想:”我原以为韩全诲就是烟雨楼主,看来是猜错了,楼主另有其人!”望了褚寒依一眼,又想:”她背后势力复杂,我要带她回乡,恐怕得花好大一番功夫。”说道:”姑娘执意如此,不如我们赌上一局,双方同时进宫,看谁先打探出消息。”

    “行!”褚寒依昂起玉首,美眸与他对视,毫无退却。

    冯道心中得意:”凭着玉龙子身份,我能直接问明圣上,商量如何应对局面,还不胜得你一塌糊涂?”笑问:”姑娘输定了!但不知你要输什么给我?”

    褚寒依瞧他胸有成竹,暗想:”这家伙是个小滑头,难道真有什么厉害诡计?”却也不肯示弱,毅然道:”我若输了,便如你所愿,立刻带她们离开宫城,有多远、离多远!但不知公子输了,要输却什么?”

    冯道昂首道:”我一定不会输的!”见褚寒依快要发火,笑道:”好吧好吧!我吃点亏,倘若我输了,便随你回去拜见楼主,亲自向他送礼致歉。”

    ※

    两人一问一答间,画舫已行出里许,天色更深黑了,江水在两岸灯火映照下,波光闪闪、迷离如幻。

    冯道目光投往流逝的江水,似欲言又止,褚寒依道︰”公子还有其他事嚒?”

    冯道忍不住问道:”姑娘识得褚濆嚒?”

    褚寒依俏脸现出不屑之色,若无其事地道︰”不认识。”旋即别过了头。

    冯道似乎听到一声叹息,只是那声音并非从她朱唇吐出,而是从那双美眸流露出来,一时无法追问下去,只得转了口问道:”那么张曦姑娘呢?她可是和姑娘一起待在烟雨楼里?”

    褚寒依听了这话,眉间登时罩上一层寒霜,道:”今夜多谢公子指教,咱们就此别过,若是有缘,宫城再见!”

    冯道确定了张曦也在烟雨楼里,忍不住追问:”张曦姑娘如何了,盼姑娘见示。”

    褚寒依不愿回答,只道︰”莫让其他人事打扰了今夜兴致,妾身再弹奏一曲,为公子送行吧!”说罢便吩咐舟子将船靠岸。

    冯道见她下逐客令,不好死皮赖脸地待着,想将来还可于宫城相见,也不急于一时,拱手道:”在下先走一步,告辞了。”便走向船头,准备登岸。

    褚寒依晳白的玉手按在琴弦上,细腻拢捻,琴声如切切呢喃,又似凄凄倾诉,仿佛在迷离雨夜对情人诉说心语,一双美眸更晶亮得有如宝石,深深地向他射来,大雨霏霏,却掩不住那耀眼动人的光芒。

    冯道回首相望,看着她美绝人寰的姿容,听着傲绝尘世的琴音,忽然感到在那柔弱的外表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惊天动地的秘密。

    琴音忽转,变得力道万钧,沉雄悲壮,仿如千军万马对峙沙场,战鼓雷鸣:”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巧笑知堪敌万几,倾城最在着戎衣。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

    她甜美的嗓音轻柔地演译着李商隐的《北齐二首》,似娓娓道尽当年北齐后主高纬沉湎声色,宠幸冯小怜,以至荒淫亡国,再次以古事讽刺今日的唐主,份外有种压迫人心的沉重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怀,少女们不禁纷纷落下泪来。

    冯道下船离去,忍不住长声吟和:”君王游乐万机轻,一曲霓裳四海兵。玉辇升天人已尽,故宫惟有树长生!”

    琴音倏止,余韵仍萦绕不去,天地之间,只剩江水温柔地拍打着石岸,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