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梦琐言》
唐昭宗以宦官怙权,骄恣难制,常有诛剪之意。宰相崔胤嫉忌尤甚。上敕胤,凡有密奏,当进囊封,勿于便殿面奏。以是宦官不能知。韩全诲等乃访京城美女数十以进,密求宫中阴事。天子不之悟,胤谋渐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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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道既然和褚寒依打了赌,心想一定要用最快的法子探出消息,下了船后,立刻换上宦官服饰,连夜奔赴长安宫城。
他依张承业的吩咐,先到”永乐坊”找一位宦官张彦弘,此人乃是张承业暗收的心腹义子,被安排在右神策军里担任护军中尉,长久以来,一直暗中监视着左神策军首韩全诲的一举一动。
冯道寻到张彦弘府邸,走近巷弄间的侧边小门,伸手敲了事先约定的暗号:”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房门呀的一声开了,出来一个老仆,冯道作揖道:”晚生奉命前来拜访张中尉。”
老仆二话不说,便领着他进入府院里的一座隐密书房,等了半个时辰,张彦弘才出现。冯道拿出张承业给的令牌,道:”小人是承业公公的同乡晚辈,他让我过来,请张公公安排一份宫中差事。”
张彦弘一听是义父交代,十分识相,并不过问冯道入宫要办什么事,只道:”小公公想要什么差事,当差多久?”
冯道恭敬答道:”承业公公非常思念圣上,让我代他问候圣安,然后待在宫里熟悉环境,短则三天、慢则十天,请公公尽快安排,事情紧急,越快越好!”
张彦弘是个聪明人,心想:”这事一定跟崔胤的阴谋有关!义父远在河东,虽能避开灾祸,但他老人家担心我们宦官全军覆没,便派这小兄弟代替他进宫劝谏圣上,事关重大,我必要安排妥当。”想了想便道:”今晚宫中有个盛宴,我安排你过去,能不能见到圣上,受不受到赏识,但凭本事了!”
冯道行礼道:”多谢公公安排。”
张彦弘随即传唤一名宦官进来,冯道瞧这人生得头小额尖、脸色青白,说话细声细气,已有二十五、六岁年纪,看来却只有十七、八岁的身架子,应是从小就在宫里当差。
张彦弘吩咐道:”张平,小通子今晚身子不适,你让……”他不知冯道叫什么名字,瞄了他一眼,冯道赶紧咧嘴一笑,双手作揖:”小冯子向平公公请安!”
张平点点头,微笑道:”小子挺懂规矩!”
张彦弘续道:”小冯子是我的同乡晚辈,在宫中待了两年,始终楞头楞脑,没见过什么世面,就让他代替小通子的班,服侍今日晚宴,有什么事,你多担待着。”
张平暗思:”这小子在宫中待了两年,怎么这么眼生?”但想既是张中尉交代,也不便多问,只恭敬称”是”,便领着冯道离开张府,两人并肩而行,直向皇宫。
张平笑道:”小冯子运气真好!今日有美人儿进贡献舞,听说是韩公公寻遍大江南北才找来的绝色,要给圣上解解闷气,你在旁边服侍,正可一饱眼福!”
冯道暗想:”寒依妹妹动作好快,我可得加把劲,绝不能输了!”
张平见他不答,酸溜溜地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寻常宦官是不能进入内殿服侍皇帝,若不是张中尉吩咐,岂能破这个例?你别仗着有靠山,便胡乱作为,还是要警醒些。”
冯道搓着双手,佯装紧张:”我绝不敢给平公公惹麻烦,日后还要请您多多提点!”说着便塞了二两银子入对方手里。
张平让银两滑入袖子里,嘿嘿笑道:”小冯子既有张中尉当靠山,哪里还需要我提点?日后老哥要仰赖你才是。”
冯道谦逊道:”平公公别笑话我,我在宫中当差两年,从没近眼瞧过圣上,这才求张中尉安排个位子,让我侍候在圣上身边,仅此一晚,我就想瞧一瞧圣颜长得如何,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三眼六角那么厉害?将来回乡去,也好拿出来吹嘘!”
张平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别说老哥不关照你,今晚就给你个好差事,让你服侍圣上饮酒,这可够近了吧!”又啐道:”人家都瞧艳姬献舞,就你想瞧圣上,真够怪了!”
冯道尴尬陪笑道:”咱们是公公,瞧艳姬献舞,岂不自找苦吃?”
张平笑道:”那是!那是!不过瞧瞧也无伤大雅!”
两人一路谈笑,经过曲折回廊,穿过一处处庭院花园,”大明宫”虽然经过战火浩劫,许多宫殿已残破不堪,但余下的楼阁仍是雄伟大器、富丽豪华,冯道几时见过这等景象,也算开了眼界,暗叹:”朝廷再穷,皇宫还是飞檐绘彩、栋梁雕花,远胜过寻常百姓的屋不避风、瓦不挡雨!”又想:”刘仁恭的城殿虽然金银满堂,却俗气许多,和这里一比,简直成了一方土霸,难怪有点本事的,个个都想当皇帝。”
虽然他对当皇帝没多大兴趣,但年少气盛,再加上学了一身本事,不免怀有风云之志,想到自己只能成为隐龙,暗道:”不如我抢了王位,再转送给别人,证明自己真有当皇帝的本事也好!”他也不是真心想造反,只是看到皇宫富丽堂皇,百姓却水深火热,感慨得胡思乱想罢了。
不一会儿两人已到”承香殿”,殿门口昂立两排宿卫军,个个彪猛如虎,手中枪戟一致对外,仿佛警告着生人勿近。
冯道见到这等景象,回想起张承业曾说京师十二宿卫军中,朱友伦等四名军领是朱全忠的亲信,而李继筠则是李茂贞的亲信,暗思:”禁宫之内本是神策军镇守,如今连宿卫军也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宫嚒?这班宿卫军必是朱全忠的人马,不只保护圣上免受宦官之害,也监视着圣上不可与宦官联合,难怪张公公忧急圣上安危,非教我进宫辅圣不可。”他瞄了这班凶神恶煞一眼,对李晔的处境同情之余,也担心自己这半调子的武功,是否真能保护皇帝。
张平吩咐道:”圣上寻欢作乐,最不喜欢旁人打扰,你只要捧着酒盘在一旁杵着,有酒噤声、没酒添酒,别添乱就行了!”便大步走了进去。
殿里有许多宦官正在整理晚宴的摆设,一见到张平,都恭敬喊道:”平公公好。”
张平领了冯道站在龙椅旁侧、侍酒的位置,道:”待会儿,他们都会退出去,只留下两、三个人服侍圣上,你就待在这个位置直到晚宴结束,或圣上教咱们退下,才可离去。”
冯道点头称是,张平又郑重叮嘱:”记着!不管瞧见什么都别作声。”
冯道好奇问道:”会瞧见什么?”
张平露了一脸坏笑,猥琐道:”你说圣上寻欢,会瞧见什么?”
冯道从没想过自己这么闯入晚宴,会瞧见非礼之事,想到献舞的美姬就是船上那帮少女,暗呼:”这下糟了!”孔夫子的谆谆教诲顿时涌上心头,又仿佛看见褚寒依美眸冷冷瞪视自己,不由得万分尴尬,想道:”寒依妹妹,我可不是故意的,要真看见不该的东西,我紧紧闭眼就是……”
张平瞧他楞头楞脑,又叮咛道:”你得张大眼,随时瞧圣上有酒没有,偶尔瞄瞄美人儿是无妨,但别瞧得眼睛发直,忘了服侍圣上。”
冯道心中咯登一声:”闭眼也不行嚒?”心口不禁怦怦而跳。
“圣上驾到!”门外传来一声长喊,殿门敞开,所有宫女、宦官立刻伏地跪倒,李晔穿了一身宽松的褐袍,在几名宦官的陪侍下大步走进殿内,一挥手道:”起身退下吧。”众仆婢退下,只余张平、冯道和另一名宦官。
冯道心想:”两年不见,圣上看来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可见宫中生活优渥,将他养得健壮了!”又想:”我也高大许多,不知圣上还认不认得?我容貌没多大改变,相信只要他瞧上一眼,一定能认出的。”便故意抬头挺胸,与李晔朝个面对面,可李晔却恍若不见!
待李晔坐定后,张平高声呼喊:”献舞!”
丝弦声起,一队队薄纱粉衣、打扮妖艳的少女蹁跹进来,果然是船上那帮少女,冯道见褚寒依不在其中,暗暗松了口气。
李晔哈哈大笑,赞道:”好!果然是绝色!”一连拿了几个酒杯欢快畅饮,冯道见李晔低头举杯,便将玉龙子握在掌心,以袖口遮住,故意露了一点出来,李晔却只沉醉在前方的云香鬓影之中,对冯道的暗示全然无视。
冯道暗想:”难道圣上没瞧见?”趁斟酒时,干脆露出大半截玉龙子,但李晔饮酒助兴后,只欢喜地望向前方舞姬,双目圆睁,一瞬也不瞬,似半点也舍不得放过,再没低头瞧冯道一眼。
冯道原本信心满满,以为只要玉龙子一出现,就能向李晔询问崔胤的计划,想不到皇帝只纵情酒色,对玉龙子半点也不在意,他心中顿感不悦,但自小根深蒂固的忠君爱国思想,又念及李晔、张承业的栽培之恩,暗忖:”圣上时时受压迫,或许这一刻,他也是借酒装疯、放纵自己吧……”无奈低声唤道:”陛下,您还记得小人嚒?道、可道……”
李晔冷瞪了他一眼,冯道见他目光凶厉,似乎把自己当成想攀爬上位、又不识相的小宦官,一时呆愕:”圣上居然不理!这……”只得把话吞回肚去。
过不多久,随着乐曲变成轻盈活泼,少女们拍掌挽臂、舞弄双袖,冯道知道下一段乐曲,少女们就要开始卸衣,忍不住还是闭了眼,却在这时,张平喊道:”献菜。”
殿门外走进四名年轻貌美的绿衫宫婢,每人手中都端着一个大金彩盘,盘上摆了各式佳肴和一盏盏小熏香炉,不一会儿,整个殿室已是氤氲弥漫、甜香醉人。
冯道发现其中一名端酒壸的少女竟是褚寒依,心中惊詑:”她竟装扮成宫婢潜进来!”
李晔看得兴起,宏声喊道:”这小杯子不过瘾,拿酒壸过来!”
冯道赶紧走向褚寒依,向她拿取酒壸,低声道:”你别坏事,快走!”
褚寒依却假装不相识,只冷冷递了酒壸给他,冯道也知道她不会离去,无奈接了酒,又转身回去,恭敬递给皇帝。李晔高高举起酒壸,仰首张口,让酒水像雨瀑冲泻而下,那豪爽的姿态仿佛一口气能吞下千盅酒。
张平道:”请陛下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吃喝茶点。”一招手,四个宫女立刻绕过跳舞的美人儿,端了金盘准备献给皇帝。
忽然间,李晔眼睛一亮,对其中一名宫女惊为天人,伸指端起她的下颔,道:”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