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十朝之隐龙 > 第21章 九00.四 潜身备行列.一胜何足论 (1)
    《北梦琐言》

    中官以重赂甘言,请藩臣为城社,视崔胤眦裂。时因伏腊宴聚,则相向流涕,辞旨谄谀。会汴人寇同华知崔胤之谋,于是韩全诲引禁军,陈兵伏,逼帝幸凤翔。他日崔胤与梁祖协谋,以诛阉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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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道离开神策军府,立刻找一个隐密地方,换上张承业准备的宿卫军服,又在脸上粘了两道飞扬浓眉、一部大胡子,将自己打扮成威武军官,再将张承业给的宫城地图仔细看过、牢记在心,然后寻到张平住所,悄悄埋伏在屋侧,等了半个时辰,终于见到张平手提包袱出门,鬼鬼祟祟地走向”宣微殿”,这偏殿早已破落颓圮,殿门口却站了两排高大的宿卫军,人人手持枪戟,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冯道功聚双眼,远远瞧见他们身穿右武卫军服,领队是右中郎将,心想:”他们是朱友伦手下,守护的人一定是圣上。”

    朱友伦是朱全忠的亲侄,京师十二宿卫军的头号大将,封右武卫大将军、宁远军节度使,以宿卫名义长期驻留长安,好监视皇帝和崔胤的行动。

    张平小心翼翼走近殿门口,冯道忽然一个箭步窜出,与他并肩而行,张平想不到会有人突然冒了出来,吃了一惊,结巴问道:”你……你是……”

    冯道伸臂搭上他的肩,一副亲亲热热,朗声笑道:”平公公!昨日俺奉节帅命令,与崔司徒一起商议事情,承蒙您好生款待,想不到今日又遇上了!”声音大小刚好传入”宣微殿”的守军耳里。

    张平心中纳闷:”我这两日都守在皇上身边,几时和你商议事情?”但听冯道低声笑问:”平公公,金叶子收得可烫手?”

    张平吓得几乎跳起来,却被冯道长臂压住肩头,袖里悄悄伸出一支匕首抵在张平的后心命门,张平脑中瞬间转过七、八个疑问:”他是梁王的手下,怎知道我收了金叶子?他还知道什么?他究竟想做什么?”

    冯道一挑浓眉,伸出手掌,道:”平公公得了好处,也不分给兄弟们花用?”

    张平虽觉得不舍,但想保命要紧,便拿出一片金叶子放入冯道手里,笑咪咪道:”有福同享、有福同享!还请将军日后在梁王、崔司徒面前,为咱家多多美言两句。”

    冯道呸道:”咱兄弟多,一片怎么够分?”张平吃了一惊:”他怎知我还藏了一片?”只好将另一片金叶子也取出,冯道仍摇摇头:”兄弟们分得不痛快,我怎么替你说好话?”

    张平一咬牙,将怀里私藏全拿出来,冯道想不到一个宦官随手就拿出两颗圆大的珍珠、一锭小金元宝,心中惊呼:”好家伙!一个小宦官竟贪了这么多!”便老大不客气地全数收下,见张平心痛得五官快揪在一起,暗暗好笑:”小冯子一本万利、平公公偷鸡蚀米!我拿去周济穷苦百姓,替你多积点福德,你也不算亏本。”低声笑道:”你今日这般乖巧,来日梁王入朝,总有你的好处!”

    张平苦笑着连连称是:”有劳将军了!”

    “走吧!”冯道以刀尖推着张平往殿门走去。张平猜不透这汴梁军官是何用意,只得忐忑不安地朝殿门口走去。

    “平公公!”殿门的宿卫军每日见到张平来面圣,又与这汴梁军士搭肩谈笑,不疑有他,只例行招呼,任他们走近。领队的中郎将还算机灵,见冯道穿着宿卫军装,军阶为郎将,比自己还小一阶,便昂声查问:”这位弟兄瞧着眼生,是哪一位将军麾下?这里没有特别手谕,不能随意进入!”

    冯道拱手道:”属下朱隐,安王朱友宁麾下,前两日奉节帅密令,从汴梁连夜快马赶来宫城,有密函面呈圣上。”他拿出张承业给的宿卫军牌和伪造的密函,将有朱全忠印信的那一面朝上,供他们检视,低声道:”计划有变。”

    那信封是韩全诲给的旧信,封口曾被撕开,冯道又仔细粘回,接缝处虽有细微撕痕,但夜色昏暗,撕痕并不易见。

    中郎将见朱隐和张平状甚熟络,已先入为主认定他是自己人,又见朱全忠的印信无误,更无怀疑,便依照军规问了暗语:”平西蜀,定南蛮,东和北拒,下一句呢?”

    冯道暗呼侥幸:”幸好寒依妹妹取了图纸,否则定要被识破!”答道:”中军帐变卦水土木爻……”

    中郎将让开身,一挥手道:”进去吧。”

    冯道暗暗松了一口气,赶忙推着张平进入殿里,低声道:”你领路。”

    张平颤声道:”你可不能伤害圣上。”冯道啐道:”想不到你还挺忠心的!”

    张平老脸一红,嗫嚅道:”咱家……自……自然是忠心的。”便战战兢兢地领着冯道进入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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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楼遥望秦宫殿,茫茫只见双飞燕。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远烟笼碧树,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殿苑深处,李晔独自凭栏吟咏,萧索的目光眺望着窗外,仿佛笼中鸟向往高阔的天空,渴盼有英雄义士挽救自己和颓圮的江山,却永远不可得。?

    张平轻声唤道:”陛下!老奴来服侍您了。”

    李晔回眸微微一瞥,见张平身边站了一名宿卫军领,心想朱全忠又派人来啰唣,但觉不耐,又望向夜空,沉声道:”朕不是已经答应你们的请求了,还有什么事?”

    冯道见他瞳眸更幽深、形影更萧然了,心中一阵感伤,低声唤道:”陛下,臣奉命来给您念书:『道、可道,非常道……』”

    李晔心中一震,回转身来,凝视眼前的军官,终于辨认出他是当年那个接受玉龙子的少年,一时怔然:”你……”顿时间,万种愁绪如洪流般蓦然冲入心底。

    自从他登基以来,每一日都遭受逆臣压迫、死亡威胁,看着江山支离破碎,祖先基业寸寸流失,宗庙丘墟、生民涂炭,却无能为力,其中辛酸痛苦真非常人可以承担。

    他心中知道大唐早已是苟延残喘,任何一个藩镇都能轻易吞并了江山,但身为天子,他只能苦苦撑持,寄望先祖传留的”安天下”秘诀真有起死回生之功,而当年那个拿走玉龙子、勇闯”青史如镜”的少年能早日学成出关。

    此刻冯道乍然站在面前,日思夜盼的奇迹终于出现,为漫长的黑暗绝境带来一线曙光,李晔心中激动感伤宛如风狂海啸般,全身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他紧握双拳,努力压抑,才勉强吐了字:”张平,你先出去。”

    “是。”张平见皇帝神情有异,心知事情蹊跷,但无法留下探听消息,便匆匆叩首退下。

    冯道见张平走得匆忙,暗骂:”这家伙一定是去跟崔胤通风报信,圣上身边尽是豺狼虎豹!”他跪下叩首,高举双手,呈上玉龙子,道:”两年前陛下委臣重任,但臣愚钝,直到今日才终于学了一点本事,臣来得迟,让陛下受苦了。”

    李晔心中激动难已,哽咽道:”好!来得好!只要我大唐一息尚存,就不迟!”他收回玉龙子,大力握住冯道双肩,将之扶起,含泪笑道:”当时朕暗示赵匡凝送你离开,深怕你途中遇害,等了多年,终于盼到你来,你长大了!很好、很好!朕终于有良臣了!朕相信你一定能挽救大唐江山!”

    冯道这才知道原来赵匡凝是李晔的心腹,当年是受皇帝指使,才发了一掌送自己滚下山谷,望着这张应该受万人崇敬、养尊处优的面容,却在岁月摧折中流露至深的疲倦,比两年前更苍白憔悴了,但在认出自己后,绝黯的眼眸湛出一丝光芒,心知皇帝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不禁眼眶一红,道:”陛下,臣能学得一身本事,全是您的恩赐,臣必拼尽全力保护圣驾,报效朝廷。”说罢重重叩了三首,在他心中,李晔不只是该维护的皇统,该效忠的皇帝,更是救命、授艺恩人。

    李晔欣慰地点点头,冯道起身扶了他坐下,道:”陛下,张平匆匆离去,脚步急忙,一定是去向崔胤通风报信,时间紧迫,咱们先商议明日大事。”

    李晔赞许道:”看来你真有些本事,已把此间情势估摸清楚了,朕也想听听贤卿的看法。”

    冯道说道:”臣以为首要之务,是保住陛下安全。”

    李晔默然半晌,难过地道:”所以你也赞成崔胤,要诛灭宦官,以换取朕的安全?”

    “不!”冯道说道:”恰恰相反,倘若宦官死尽,崔胤便可为所欲为,这尚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朱全忠会顺势深入朝廷!”

    李晔痛心道:”朕岂不知其中险恶?但爱国志士尽被诛杀,只崔胤尚可与朱全忠周旋,朕除了坐视皇权陵夷,还能如何?”

    冯道心中一酸,安慰道:”陛下莫要丧志,您身边还有承业公公和微臣,只要争取一些时间,就能重新建立朝廷力量。”

    李晔思及从前十一位李氏王侯被杀的惨祸,哽咽道:”朕也曾经存此想法,可是朝廷一旦招募新兵,就立刻引来藩镇之祸!那些节度使总是趁朝廷新兵尚未练成,就先下手摧毁,朕一旦将兵权分予王侯,他们便将诸王杀了!当年……覃王嗣周、延王戒丕、通王滋、沂王禋、彭王惕、丹王允……”他越说越激动,不由得喘气难当:”还有韶王、陈王、韩王、济王、睦王十一个亲王便是这样惨死的,谁接了朕的军令,谁就得死!他们每一个都是朕的宗亲,我李氏的血脉啊!”说到后来再忍不住声泪俱下,掩面痛哭:”还有宰相杜让能,杜弘徽、李筠全是忠贞良臣,朕却被逼着下令斩杀他们,如今还有谁敢接朕的军令?为朕效力?”

    冯道上前为他揉背舒气,劝慰道:”这回不一样,臣已学会『奇道』本事,能为陛下训练出以一挡十的骄兵悍将,只是无论如何,请陛下为了大局,一定要保重龙体、委屈求存。”

    李晔听见”奇道”之名,心思终于沉定下来,问道:”那『天相奇道』当真如此神奇?”

    冯道点头道:”先祖宗师个个是不世之才,留下许多奇招妙法,都记载于《天相》、《奇道》两本典籍里,这两年臣戮力学习,颇有心得,相信只需半年时间,就能为陛下训练出一支奇兵。”

    李晔重新燃起希望,问道:”你以为朕该如何做?”

    “以藩抗藩,争取时间,所以……”冯道垂首道:”臣想委屈陛下移驾凤翔避难!”

    李晔一听凤翔,华州囚禁之辱冲涌上心头,怒火如雷炮炸开,愤慨道:”当年就是李茂贞和韩建逼迫朕杀亲王、诛贤臣、毁亲兵,使君威一落千丈,朕才不得不联合崔胤,受朱全忠摆布,你竟要朕自投罗网再次前往凤翔,再一次落入李茂贞手里任他欺凌,岂不是自取其辱?朕若是一介平民,生死荣辱也就罢了,但朕代表的是大唐朝廷,怎能卑屈至此?”

    冯道俯身跪下,重重叩首:”臣让陛下受辱,让朝廷蒙羞,实是罪该万死!但陛下身为大唐天子,肩扛黎民苍生,胸怀中兴之志,若能忍下这屈辱,才可保住大唐脉息。”

    李晔也曾怀有满腹理想,崇拜太宗的功业、玄宗的中兴,他不顾一切反对,大力平藩,就是想重振皇权,重新统一四分五裂的江山,可如今,一切雄心壮志只成了凄凉的笑话,他似哭似笑,愤恨道:”如今朕形影单薄、病体孱弱、朝不保夕,还能扛得起谁、保得住谁?朕虽身为大唐天子,但郡将自擅、常赋殆绝、藩镇废置,不自朝廷,王室日卑,号令不出国门,这天下又何尝是朕的天下?朕只不过是他们操弄的傀儡!”语声充满无尽的辛酸与苍凉。

    冯道婉言劝道:”如今天下民心仍仰望李唐,李茂贞再嚣张,仍不敢弒君犯上,他见朱全忠势不可挡,更会拼尽全力保住陛下,以拥唐护君之名联合其他藩镇。相反的,朱全忠此刻最是强大,若陛下真有个万一,他再无任何顾忌,可挥军一扫天下,自立为帝。这中间,谁真心保皇,谁又暗藏狼子野心,实是一清二楚!”

    李晔实在不愿去凤翔,摇头道:”朱全忠曾向朕表明忠心,也允诺这一次东郊游猎会保护朕的安全。”

    冯道拱手道:”就算这一次陛下安然过关,朱全忠的势力已深入朝廷,如此引狼入室,割肉喂狼,只会肥了豺狼,却瘦了大唐江山,敢问陛下,要喂到何时,狼之肚腹才感餍足?陛下的宽厚退让,只会让梁王壮了心胆,步步进逼。”

    虽然朱全忠再三承诺会等皇帝离开再动手,但中间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李晔原本已是忐忑,听了冯道劝言,更加深心中忧虑,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道:”你起来吧,朕让你瞧笑话了。”

    冯道诚恳道:”陛下为江山社稷,身受水火、心受煎熬,仍万般隐忍,臣由衷感佩,臣替天下百姓叩谢圣恩。”再次重重叩首,这才起身。

    李晔叹道:”朕就算去了凤翔,仍是受困于李茂贞,又能有什么作为?”

    冯道说道:”陛下乃是众矢之的,一言一行,都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任一决策,都会牵一发而动全局,而臣是没没无名的小人物,没什么才学,最大的功用不过『化明为暗』四字!”

    李晔问道:”如何化明为暗?”

    冯道答道:”只要保住陛下、争取时间,臣就能暗中募兵练兵,却没有人会注意我这股小势力,等时机成熟,再与神策军里应外合,必有可为。”

    李晔眉头微蹙,沉吟不语,冯道忽然明白了他心中的忧虑:”当初朱全忠、李茂贞、王建这帮人全是利用朝廷军饷练兵,再自立一方,陛下怕重蹈覆辙,多栽培一个敌人。”遂开诚布公道:”陛下不相信臣嚒?那么臣有一计,可将陛下安全送往凤翔,倘若此事功成,臣大难不死,还请陛下相信臣之忠心,愿将这重责大任托付于臣。”

    李晔望向窗外杳渺远方,道:”就算朕相信你,也无力脱身,你瞧瞧四周宿卫军全是朱全忠的人马,围得铜墙铁壁似的。”

    冯道拿出张承业交予的李晔人皮面具,道:”臣斗胆,请陛下与臣交换装扮。”

    李晔见到人皮面具,恍然明白冯道是要代替自己去面对朱全忠和宦官的斗争,心中万分感动,忍不住举起案上金樽,一连三杯,泫泪道:”是朕无能,保不住先祖基业、天下百姓,罪过却要由忠臣良将来承担。”

    冯道见李晔身子虚弱,本想劝他少饮,以免伤身,但见皇帝眼中流露着风萧水寒、送别壮士不复返的伤感,他原不是拘礼之人,一时豪气冲升,也放开胸怀与之对饮:”臣只是个穷乡小子,却蒙陛下恩重,唯有以一腔丹心铁血回报,无论这次臣是否回返,恳请陛下记取越王卧薪尝胆之训,忍辱负重,以中兴大唐、万民福祉为念。”

    李晔慷然允诺:”只要能过这一关,卿有何志向,调军输饷、招兵买马,尽放手去做!”

    冯道听到这句充满期许的话,思及江山风雨飘摇,虽觉得肩头万钧沉重,却也涌起”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壮志:”臣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两人一边换好装扮,一边商议接下来的计划,门外宿卫军忽然朗声传报:”崔司徒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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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登楼遥望秦宫殿……迎归大内中。”取自唐昭宗作品”菩萨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