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晔一愕,忧心道:”崔胤日夜在朕身边缠磨,对我的音容极为熟悉,你样貌虽像,但一开口,肯定会露出破绽,这该如何是好?”
冯道微笑道:”陛下别担心,臣能应付,您只管瞧好戏。”沉声道:”让他进来。”
李晔从未扮过别人,怕被认出,自行垂首退到了角落。
冯道心想:”来人就是一手遮天的奸相了,我倒瞧瞧他是什么厉害角色。”
只见一名文官威风凛凛地走进来,年逾不惑,凤眼炯然,须发修得整整齐齐,一派儒雅大度,行礼道:”臣叩见陛下!”
冯道一挥手让他起身,崔胤瞥了冯道一眼,道:”臣听说梁王派人来了?”
两人正面相对,冯道回想《天相.人相篇》的记载,心道:”此人鼻高而昂,难怪仕宦欣昌、一路顺遂,但目如卧弓,却是大大的奸雄!我可不能大意!”当下运起”谤言”玄功,聚气于口舌间,学着李晔病奄奄的声音,冷冷一笑:”爱卿的消息真是灵通!”口气虽然少了点尊贵,声音却是唯妙唯肖,教站在后方的李晔也吃了一惊。
崔胤岂能料到其中玄机,听皇帝口气不悦,也不在乎,只不愠不火地回答:”臣关切陛下安危,听见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会多留心,但不知梁王有何指示?”
李晔听崔胤对朱全忠竟用了”指示”一词,忍不住微微哼了一声,崔胤瞄了他一眼,沉声问道:”梁王派你带来什么消息?”
李晔心想他听惯自己的声音,生怕一开口就露了馅,正想如何应对,冯道已淡淡道:”没什么,只不过确认明日东猎之事罢了。”
崔胤拱手道:”陛下这边无事,臣却有要事奏报。”
冯道不耐道:”明日游猎在即,朕已累了,有什么事非要在这时候说?”
崔胤拿出手中奏折,道:”启禀陛下,昨日臣与诸位公卿会议,梁王乃至三省、御史台四品以上官员一致认为韩全诲包藏祸心、图谋不轨,非处极刑不可,臣带来众臣连名之奏折,还请陛下批准。”
冯道知道这奏章是为明日铲除宦官、宣布罪名之用,沉吟道:”朕思来想去,韩全诲就算犯了错,大多数宦官仍是忠心耿耿,不如你起草赦书,减他们禁军衣粮、马刍粟,也就是了。”
崔胤见起事在即,皇帝竟然犹豫不决,冷声道:”陛下久不掌朝政,于军国大事已经生疏,只减个军粮,恐怕韩全诲会鼓动神策军哗变。”径自摊开奏折,朗声念道:”宦官韩全诲兼其党羽干犯八大罪状,犯行如下:构扇藩镇,倾危国家,其罪一也;卖官鬻爵,蠹害朝政,其罪二也;身兼剧职,专权乱国,其罪三也;盗卖国宝,贿赂藩臣为城社,乱皇家之基,其罪四也;视胤如寇雠,离间君臣,其罪五也!”
冯道听他念到最末一句,心中恨意表露无遗,淡淡道:”视胤如寇雠?但朕瞧他们平日对你是戒慎恐惧得很啊,比对朕还恭敬三分!”
崔胤听皇帝语带冷刺,心想举事在即,不宜翻脸,婉言道:”他们对臣如何还是其次,但陛下封赐韩全诲神策军首,是何等荣华,他却公然涕泣,求陛下饶命,难道陛下教他接军令是要害死他嚒?这厮不知感念皇恩,如此毁谤陛下,实在是狼心狗肺的东西,此乃第六罪!韩全诲既奉命掌管禁军,理应赴汤蹈火,报效圣恩,可他哭辞不受,岂不是把自己的贱命看得比陛下的安危还重要?这是第七罪!”
冯道淡淡嗯了一声,当做回应,崔胤见皇帝不冷不热,更大声说道:”这第八罪最是严重,他竟然教唆李茂贞率领数千兵马埋伏宫城外,这不是密谋造反嚒?幸好臣及时发现,教梁王派军兵保护陛下安全。”
冯道点头道:”你忠心辅佐、运筹有方,朕明白的。”
崔胤昂声道:”当时刘季述造反,臣曾说韩全诲必参与其中,可陛下不听谏言,还封他为神策军首,如今他大逆不道、罪证确凿,绝不能再放过了!不只是他,还有宫中大小宦官都该一并斩决,请陛下准臣子之议,将罪状布告天下。”
冯道微微皱眉,道:”刘季述是刘季述,韩全诲是韩全诲,与其他宦官更不相干,如此处罪,实在过重了!”
崔胤厉声道:”自从肃宗宠信李国辅之后,宦官日益嚣狂,百官奏事,事无大小,都需经宦官制敕、押署,方可施行,如今陛下竟还让他们掌握禁军、干乱朝政?”
冯道怒道:”你是指责朕之过失嚒?”
崔胤微微一愕,道:”臣不敢,但史有明鉴,宦官为祸,朝代必不长久,秦、汉何其强盛,却断送在赵高、十常侍手中,我大唐绝不能步其后尘!太宗、玄宗辛辛苦苦立下的基业,可不能让子孙给误了。”
李晔听他暗斥自己是不肖子孙,怒火陡升,忍不住想反驳,一口气却转不上去,几乎呛了出来。冯道听皇帝呼吸声不对,怕崔胤起了疑心,连忙颓然坐倒,挥倒了案上木器,发出砰砰响声又拼命大咳,掩盖了身后李晔的喘气声。崔胤冷眼盯望,微露得意之情,李晔暗恨自己如此软弱,却也只能吞下怒气。
冯道假装揉了揉心口,喘气道:”韩全诲才刚奉圣旨掌管禁军,倘若因一点过失就处死,天下百姓定会说朕识人不明,亦或是苛薄寡恩。”
崔胤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有人敢胡言乱语,那就是与逆贼一体同罪,应当一并诛之!”
冯道沉声道:”若百姓说了话,朕就大开杀戒,岂不是伤害君德?太宗的《帝范》开宗明义即是:『执政须为民』,《贞观政要》里又说:『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这是历代皇帝都要恭读的宝训,倘若朕不遵从,这才是不肖子孙。”
崔胤听皇帝搬出李世民的话,一时语塞,想了想又道:”太宗的话固然应该遵守,但当时是承平盛世,如今却是倾国乱世,《周礼.秋官.大司寇》说:『刑乱国用重典』,既然陛下有心整肃宦官,就应该严刑重惩!”
冯道暗想:”这奸相确实有些学问,可不易应付!”深吸一口气,道:”就算韩全诲有过失,罪不及其他,朝廷已经够艰难了,这样杀下去,还有谁敢入宫服侍朕?谁肯为朕效力?”
崔胤道:”这事不难,再重新选些黄口小儿服侍陛下梳洗更衣,一样妥妥贴贴。”
冯道暗哼:”这么一来,皇帝身边全是你的人,你可得意了!”冷声道:”你一定要杀尽宦官,到底有什么原因?”
崔胤双目瞪如铜铃,握拳怒道:”老臣一身赤胆忠心,为的是大唐天下,还能有什么私心?当初李茂贞与韩建联手囚禁陛下于『华州』,是老臣冒着生命危险与朱全忠周旋,求他救驾,李茂贞怕了朱全忠,这才放陛下回返;后来刘季述又囚禁陛下于『少阳院』,仍是臣鼓动孙德昭相救。这一路臣忠心耿耿,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扶持陛下重新执政,陛下这样诘问,老臣当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越说声音越响,语气也越凌厉。
李晔在后方听见崔胤数落自己的难堪事,心中越加难过:”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崔胤,朕也拿他没辄!”忍不住呼吸又急促起来。
冯道暗想:”这厮越说越不象话,恐怕圣上听了不痛快,喘病又要发作!”便跟着大声喘气,道:”司徒的功劳极大,朕当然明白,否则朕也不会这样倚重你了,但……”
崔胤长眉一挑,冷声道:”《左传》有云:『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陛下好不容易重新掌政,应该尽快建立威望,若是放纵罪犯,令众臣以为陛下不辨忠奸、软弱可欺,将来就不好管治了。”
李晔在后方呼吸越急,冯道暗骂:”欺侮圣上,你这奸相论第一,就没人数第二!”只能抚着胸口,假装被气得呼喘吁吁:”是谁……谁敢说朕软弱可欺?”
崔胤冷哼一声,嘲讽道:”陛下身子虚弱,勿再烦忧国事,一切由老臣主持即可,宿卫军已准备好刀戟,只等圣旨下令了!”
冯道心道:”狐假虎威!看在你搬出朱全忠的份上,我也只好答应了。”他脸色为难,默不作声许久,叹道:”依你的话办吧!”
崔胤这才敛了怒气,绽开一抹得意笑容,道:”陛下治国赏罚分明,相信再过不久,我大唐必能振兴朝纲,重返荣盛!”
冯道对身后李晔道:”朱郎将,你先回去告诉梁王,明日朕会依照计划行事。”
李晔拱手施礼后,便离开”宣微殿”,他心惊胆颤地走出大门,见宿卫军不起疑,才稍稍松了口气,又依冯道指示,悄悄前往西方的右神策军营,果然看见韩全诲和张彦弘改了装扮,躲在”大福殿”附近。两人等得心焦难耐,一见皇帝到来,赶紧上前问安,态度恭谨地请李晔进入大福殿里的密道,大批宦官、神策军早已藏身在殿里,也跟随离开。
这密道极长,需潜伏在太液池河道里,才能通往宫城外西北边的”骊山”森林。众人鱼贯前行,顺着河水慢慢潜游,直游到清晨才出了密道,见凤翔大军已等候在外,总算放了心,便火速护送皇帝前往凤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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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宣微殿”里,冯道担心李晔的安危,双眉紧锁,不发一语。崔胤见皇帝脸色不善,似还在思索什么,沉声道:”君无戏言,明日东郊游猎,陛下可不能改变心意!”
冯道耳听门外并无动静,心想:”圣上已骗过宿卫军,安全离去,这奸相的嘴脸,真是多看一眼也嫌烦,该请你走路了!”便故意打了个呵欠。
崔胤见皇帝疲累,也不好再留下,道:”圣上歇息吧,臣会将一切事安排妥当。”转身向殿门走去。
冯道微一沉吟,忽然唤道:”爱卿!”
崔胤停步回身,见皇帝脸色沉郁,心中顿觉不安,问道:”清除宦官乃是陛下筹谋已久的大事,老臣只是尽力而为,陛下今日忽然反复,难道是韩全诲这奸佞向您进谗言,中伤老臣?”
冯道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朕和你才是自己人,既然你开口问了,朕也不好相瞒,这封信你自己瞧瞧吧!”
崔胤展信一看,里面是冯道模仿朱全忠笔迹的伪信,意思是事成之后,他朱全忠要再增扩宿卫军,并掌握神策军权,此事乃是皇帝与他之间的密议,勿让其他人知晓。
崔胤一力诛杀宦官,就是想统管神策军,将内廷军政都掌握手中,再慢慢将宿卫军排除于宫廷外,想不到朱全忠早有打算,想要藉此机会深入内廷。信中的”其他人”指的当然就是崔胤,他不禁气得黑云罩脸,拿信的手微微颤抖。
冯道这一计,非但在两人之间种下一根刺,更使崔胤非奋力保住皇帝不可,心中暗暗得意:”这奸相气得七窍生烟,瞧着也过瘾!你想掌握神策军,得掂量自己有无胆子和朱全忠争!”却苦着脸叹道:”你和他,一是忠臣一是良将,朕实在为难得很啊!”
崔胤急道:”陛下这……”冯道又道:”朕当你是自己人,才什么事都不瞒你,你自个儿好生斟酌,千万别让梁王知道了。”
崔胤态度瞬间变得恭敬:”是!是!臣感念陛下信任,定会……定会……”
冯道一挥手,道:”咱们君臣之间,患难相扶、心意相通,多余的话也不必说了,朕累了,明日游猎还有许多难关得应付,你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