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室鲁又想,如果硬攻,自己手下只一万兵马,面对幽州号称三十万燕军,纵使铁骑强悍,胜负尚难预料。万一失利,回都回不去了,不如不战而胜,稳当坐实一份大功,于是听从了主张接受投降的建议。他命来人告诉刘仁恭带着平州的户籍兵册田亩地图献降议和,让幕僚们准备了和盟条款,为了表示诚意并将功劳归于自己,他只带了一百多名亲兵亲自赴约。但他并没有疏忽大意,命大军驻兵于一里之外,万一有事眨眼即到。觉得万事妥当,便前往约好的两军之间的一块空地。刘仁恭在那里临时搭了一座帐篷,和萧室鲁一样,也是只带了百名亲兵单刀赴会。盟约谈妥,刘仁恭提出就在帐中摆酒庆贺,萧室鲁高兴地答应了。刚刚酒酣耳热丝竹起舞,埋伏的兵甲突起,以有备对无备并不需要人多,契丹亲兵早被酒肉放倒,瞬间就缴了械捆成肉粽子,两条大汉就让萧室鲁束手就擒。一箭地之外的契丹军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出事也不敢进攻,因为投鼠忌器,害怕伤及主帅性命。副帅派人与敌人谈判,愿意用五千匹战马赎回主帅。刘仁恭当然不会答应,要求契丹先撤兵后谈判。副帅带着军队望着平州城大哭一场而去。
萧室鲁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刘仁恭想要的不是他的性命,而是要与契丹谋求和平相处、互不侵犯,甚至还想要契丹帮他,放出话去可以商量赎人。阿保机为了妻子和妹妹,派人谈判,答应和刘仁恭结盟,不再犯边,又出了些驼马牛羊做赎金,把室鲁赎了回去。双方还谈妥在燕山北麓的炭山开榷场贸易互通有无。其实阿保机并没有吃亏,包括李克用、朱全忠等各个大小藩镇都争相和他谈判结盟,多结一个多一份回旋制衡的余地何乐不为。萧室鲁立功不成反丢了大人,回到契丹好长时间都抬不起头来。觉得谁都在耻笑自己。
现在旧事重提,让萧室鲁又羞又恨,不但恨刘仁恭也恨自己愚蠢,更恨人们为什么总是忘不了这件事。
南伐大军走上海边道路不久,就发现情况不对头,萧敌鲁召集麾下将帅紧急商议,说道:
“看来形势不妙。去年大雪,春水泛滥,现在的道路特别泥泞难走,这还罢了,更糟的是草地在去年秋天被大火烧过,所剩不多,马的饲料是个大问题。还有敌人出没偷袭,看来消息已经走漏,刘仁恭早有防备。”
刘仁恭占据幽州多年,防御契丹的一个老办法就是坚壁清野。于入冬大雪覆盖之前在关外放火烧荒,将数百里之内的野草烧尽,令冬春出兵的契丹马没有草可吃。契丹人打仗离不开马,马的数量比士兵多出一两倍。每逢大规模出兵时,战马漫山遍野,气势逼人。然马要吃草,马的食量是士兵的十倍,如果一个士兵一天口粮一斤的话,马就要吃十斤草料。这么多草料靠后勤运输肯定是不行的,契丹人连人吃的东西都很少带,何况带那么多草料,战马全靠漫山遍野的丰茂野草充饥。所以契丹人出兵一般都要等到秋高草肥,这也是他们喜欢征战草原的原因之一。既使到了冬天,战马也可以啃食冰雪覆盖下的厚厚干草。一旦草被烧光,马就断了粮,战士可以忍饥挨饿,靠牛肉干充饥,马却不行。当然靠烧荒烧不干净所有的草,只是数量大大减少,很难满足数万战马的胃囊。
“大哥,马没草吃是不行的,就算是能到榆关,人困马饥,敌人又有备,仗就很难打了。”
萧室鲁道,也许应该知难而退,但他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
“大哥,你们在后面收集粮草,慢慢行进,我带轻兵去打先锋。”
阿古只忽然大声嚷道。
“你去?你怎么打?”
室鲁瞪了阿古只一眼。阿古只是他手下一个营将,按规矩轮不到他说话。阿古只却没看出二哥的脸色,精神抖擞道:
“大哥,不必大队人马都往前赶,反正榆关狭窄施展不开,你们边收集粮草边缓步前行,我带两千骑兵两千步兵四千战马去冲关,只要给我转运够这几千匹马吃的就行。刘老贼人马虽多但是他四面受敌,最主要的敌人是南边的梁军和晋军,虽然已经有了防备,可是燕山那么多关,他未必知道咱们打哪一个。他兵力分散,榆关守军有限,只要想办法一定能打下来。”
萧敌鲁心里大呼惭愧,眉头舒展夸赞道:
“后生可畏,阿古只说得有道理。事在人为,辽河两岸大平原上有的是草料,只要大队人马不急着赶路,我们有几万副兵,可以收集粮草为前锋转运,并量力前行。等前锋破了榆关,大队人马吃饱喝足,全速前进,一两天就可以入关,只要能进入平州就不用担心了,老贼给咱们准备了足够的粮草。”
“那大哥是同意我去了?”
阿古只受到鼓励,更加兴奋,两眼放出亮光。然萧敌鲁采纳了他的建议,却不想让他去,他知道既使粮草解决了攻打榆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榆关是有名的天险,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何况现在敌人已经有了准备,破关只能硬拼。他怕阿古只轻敌躁进,把小命搭进去,那样的话怎么向皇上皇后交待。敌鲁道:
“你的主意不错,可前锋主将是室鲁,还是要室鲁挂帅。”
萧敌鲁的目光望向室鲁,他不是不珍惜这个二弟的性命,而是知道他为人谨慎多谋,不会轻举妄动。室鲁既不想冒险但更不肯让阿古只抢了先,只好说道:
“当然是我去,既然只带两千骑兵,不如就带阿古只这一营去,他想打就让他历练历练。”
敌鲁听室鲁这么说,原来的担心丝毫没减,说道:
“我想让他留在我的身边,你带其他营去。要是能攻破榆关,等打平州城再让他立功不迟。”
室鲁原想让阿古只带头冲关,胜了是自己的功劳,败了也杀杀他的傲气,谁知大哥一味护着他,只恨自己不是主帅,只好服从军令,便带着另外一个营的骑兵出发了。阿古只还兀自在那里生气,埋怨大哥小看自己。
萧室鲁带足粮草又有后方不断转运,率领着前锋杀向榆关,虽然道路泥泞,好在兵少而精,带的攻城机械也是比较轻便的,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来到关下。他观察战场情形,只见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大海汹涌,关城上刀枪林立,早就有了准备,山上人影憧憧,也布了警戒。要想进入平州只有正面硬攻。萧室鲁也是一名悍将,这个时候只能勇往直前。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红日刚从海面跃出,攻打关城的战斗便打响了。室鲁将一半人马骑步兵混杂,分作五百人一组扛着云梯、冲车轮番进攻,其余一半士兵向城头放砲、射箭,掩护攻城。他激励将士道:
“先登城者赏银五百两,先入关者,都头以下每人百两,都头升指挥,指挥升营帅。”
这一仗从早上一直打到黄昏,契丹兵明显处于被动,一轮接一轮的进攻被击退,城脚下尸积如山。士兵们斗志渐退,都知道金钱地位虽好,然可望不可即,没有命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是在督战队的逼迫下不得不继续进攻。萧敌鲁眼见士气低落,破城更没有指望。检点人马,死伤已经过半。只见太阳渐渐落入西边山峦,天色昏暗起来。他怕敌人乘夜破关而出偷袭营寨,下令撤军。
月色如银,剩下的兵马驮着伤兵和尸体踏着泥泞仓皇后退。一路上凄凄惨惨,伤兵发出呻吟,马匹看不清道路又腿脚麻木,陷入泥沼的、摔进大海的哀嚎不断传来。
狼狈不堪地回到中军大营见到主帅,室鲁只能将刘仁恭的防守力量夸大,说他们不但早就知道契丹南伐,而且得到情报榆关一路为主力,布置了大批守军,防守坚不可摧。自己尽了最大努力,仍不能取胜,再拼下去也是徒增死伤。萧敌鲁心里明白,靠硬攻打这一仗实属不易,也不想把自己的家底拼光,想起皇帝的重托觉得十分惭愧,想起皇后的话,才觉得还是妹妹贴心。反而安慰了室鲁,说道,攻占幽州不是一战之功,先撤军再做商议吧。
回到龙眉宫大营,已是三月上旬百花盛开的季节,萧室鲁急急忙忙骑着马带着亲兵回到自己家里,远远就见营帐前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再走进一些便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他的心里一喜一悲,喜的是知道妻子生了,悲的是原想送给娘儿俩一份战功做厚礼,现在却是一身狼籍。管家老远迎了过来,咧着嘴拱手贺道:
“恭喜老爷,夫人生了。”
“是男是女?”
“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室鲁一心想要个儿子,听了更加沮丧,心想流年不利,打了败仗,老婆肚子里的男孩也变成了女孩,看来自己的厄运还没有到头。管家却不理会,一边牵着马往里走,一边喜滋滋说道:
“二舅爷最先就贺喜来了。您看人家,刚刚打了大胜仗,一点架子也没有,还带了好多东西。家里正缺人手,二舅爷就送了十户俘虏。”
室鲁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同样都是大舅哥,刚才见到阿保机,提都没提这件事,好像抛家舍业地去打仗不是为了他这个皇帝。也许他压根就不关心自己的妹妹,不知道她在丈夫前方浴血奋战时生孩子。皇帝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虽然安慰了几句,但显然言不由衷,好像无功而返不是天意而是他们将帅无能似的。管家领他进了主帐,命小厮丫鬟服侍他匆匆洗了把脸,把衣服帽子换了,便进了产帐。余卢睹姑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剌葛正坐在旁边一只绣墩和妹妹说话。那样子一点不像驰骋沙场的悍将,倒想是个大夫。见室鲁进来,剌葛哈哈笑道:
“看看,咱们的南伐英雄这不是回来了。”
室鲁先过去对妻子说道:
“感谢佛祖,母女平安。我一听说你生了就紧赶慢赶赶回来看你。”
女人细声嗔道:
“男人好好打仗是正经,用不着挂着我。回来就好,看你还是囫囵个儿的,没有受伤吧,我还担心你呢。”
剌葛道:
“妹妹担心你,攻城打关的不比草原上打仗,危险大多了。听说你们打得不顺,别耷拉个脸,这算不了什么,和汉人打仗哪有那么容易,别说一次成功难,就是打个十次八次也不一定就能成。”
女人柔柔地说道:
“二哥,要真是这样,萧家可亏大了,你们打草原部落,越打越人多势众,萧家打南方城镇,损兵折将能禁得起几次折腾。室鲁,这次死了多少人?”
室鲁吭哧道:
“打仗要是惜命没个打胜的,战死了上千人,还有这么多受伤的。我看不行赶紧撤,要是再打下去连我都回不来了。”
剌葛站起来走了几步,说道:
“你们那个打法对付刘老贼永远也胜不了。”
室鲁没有说话,余卢睹姑蔫蔫问道:
“二哥,你也太小瞧人了,一次打不赢还次次打不赢?怎么就永远了。”
剌葛扯着半边嘴角冷笑:
“攻城靠一股子猛劲,撕开一个口子就可以全面开花,那得要不怕死的。你用什么鼓舞士气?”
“还不是银子和升官。”
“那怎么行,靠赏的还得等,不知等得到等不到。你得说,城里金山银山,冲进去财货女人随便抢。”
“那不行,这次专门说了要立军纪。”
“呸,那还打什么仗。那是要拼命的,以为是唱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