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御营大帐中几个人也正在谈论这场刚刚结束的战争。萧敌鲁和阿古只都没有回家。刚才阿保机让一到大营就直接来复命的三位国舅都先回家,洗一洗两个多月的风尘,再等召集会议总结讨论。室鲁心里惦记着媳妇,急急忙忙地走了,其余的两个人却像腿上坠了沙袋似地挪不开步,低头坐着不动。述律平命人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摆了茶水、点心和烟叶,她和阿保机并肩坐在对面的榻上。一时谁也不开口,敌鲁从怀里掏出红木嵌牙雕的漂亮长杆烟锅,捏了一撮上好的烟叶填满,一名小内侍机灵地上前打着火折点上,他吧嗒吧嗒地低头抽了起来。偷觑了一眼妹妹和妹夫,只见阿保机眼睛里布满血丝,大口喝着茶,脸上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遗憾。述律平的脸色云淡风轻,眉毛细细描过,一双丹凤眼还是那么水灵。述律平嗤地轻笑一声说道:
“都说了胜败是兵家常事,干嘛还像吊丧似的绷着个脸。这不是人都好好地回来了,比什么都强,只要人在,仗就可以接着打,还不到说胜负的时候呢。”
敌鲁啪嗒啪嗒使劲吸了两口烟,叹了口气道:
“可是咱们死了一千多人,伤了也有这么多,都是自家的弟兄,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见他们的家人。”
述律平蹙眉道: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不是,主要是让皇上失望了。这下二爷更得理了,皇上的大计受了挫,这才最让人心里不安。”
敌鲁望着阿保机,见皇帝神色凝重,脸色发白,心里更加愧疚。述律平斜瞅了丈夫一眼,笑道:
“他现在没工夫想这个,大概还在想着昨天二爷的庆功宴呢。”
敌鲁更惭愧了,嚅嗫道:
“二爷办庆功宴了么?他们的收获一定不小。”
“可不是,牛马羊驼漫山遍野,满载的大车排了十几里。不过按照朝廷的新规矩,这次他们只能留下一小部分,大半要上缴,组建起归朝廷的新部落。”
“这下二爷该封王了。”
“他想的可不是封王。”
“那他想什么?”
“大概是想着你姐夫屁股底下这把还没坐热的椅子呢。”
敌鲁的头低得更深了,快要埋到膝盖下面去了,一旁的阿古只叫道:
“想得美!一仗打胜了算什么,运气好罢了。大哥,这次要是让我上,这会儿咱们就在平州了!”
述律平瞪了他一眼:
“你上?这会儿就不是这样好好坐在这儿了。这次是时机不到,谁也不怨,皇上不会怪你们,是不是?”
“啊,是。”阿保机眨眨干涩的眼睛,他刚才的确是在想昨天晚上的事,述律平的话戳了他一下,让他回过神来。
昨夜几乎彻夜未眠,做了些什么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了。开始是清楚的,那是耶律剌葛和诸弟的庆功酒宴。作为皇帝,对臣下的胜利当然应该高兴,并要表彰庆贺。他吩咐摆宴。宴会上准备了酒,可是剌葛带回了更有劲的室韦烧酒。他一边开怀畅饮一边得意洋洋吹嘘:
“咱们和室韦铁骑棋逢对手,真正的老虎和狮子的较量,室韦骑兵埋伏在沙窝子里面,咱们地形没他们熟,中了埋伏,可那是咱布的探骑,后面的弟兄们嘶吼着猛冲,杀了整整一个时辰,真是像说书人说的,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硬生生将彪悍著称的室韦人打得抱头鼠窜。咱们战死了两百多弟兄,可室韦人丢下一万多尸体、上万伤兵和成山的武器粮草。咱们一鼓作气,扫平了他们的营寨。这一次是他们的老巢,俘虏的老少、妇女足有上万,牛羊马匹数不胜数,要不是押着这些俘虏战利品,队伍早就回来了。”
迭剌咧着笑得合不拢的嘴补充道:
“可惜还是让他们逃走了,跑到沙漠深处去了。要不是二哥拦着,这会儿咱们追到大黑河了。二哥说弟兄们千里征战辛苦,先缴获战利,回来修整再战。”
当时阿保机的头脑还非常清醒,摆出君主气度说道:
“打得好,不愧是契丹铁骑。不过二弟,现在新朝新规,缴获的金银财宝归你,分给有功将士,人口战俘和土地要交给朝廷,牛马羊也要留下一部分。朝廷要为黑车子室韦找个安身之地,给他们牛马羊群让他们生存下去,生儿育女,世世代代成为契丹的属部。这样再去打黑车子残余的时候,也许他们就能降服,来和妻子儿女团聚。其他北面的部族也会相信归附契丹是一条出路。”
没想到剌葛乖乖地点头答应了。大家豪爽地喝酒,唱歌跳舞,连阿保机都跳得欢快极了。剌葛想起战死的弟兄们还大哭了一场。宴会气氛非常融洽。阿保机醉醺醺地想,兄弟到底是兄弟,毕竟骨肉相连。然后来的事就像蒙了一道彩雾般越来越模糊,只依稀记得剌葛说登基时没有好礼相送,这次给皇上带来了。他让两个女子上来跳舞。她们的模样语言难以描述,阿保机只觉得如同见到雨后彩虹,闻到花草芳香,世界变得光明灿烂。剌葛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也许那根本不是这次的俘虏而是长期调教过的美姬,使得这两个年方十五、六岁的女子极尽温柔妩媚,让阿保机直想要放下一切,只求人生快活。当时他想,也许做一个大可汗更好,弟兄们高兴,自己也乐得轻松享受。
今天早上在头疼欲裂中醒来,他发现自己睡在宴帐旁边的一间小卧帐的地上,身下铺着厚厚的毡毯和锦褥,身上盖着柔软的绵被,大被下面除了自己光溜溜的身子,还有两个同样赤裸的正在熟睡的女子。借着帐顶透下来的晨曦欣赏那两个年轻的酮体,她们的身体散发着初开桃花一样的色泽和芳香,阿保机真想在她们身边一直睡下去。可是不知怎的,他好像看到了述律平的眼睛,她一定睁着眼睛等了一夜。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忘了和她的海誓山盟?忘了她的兄弟正在为了帝国浴血奋战?作为契丹豪杰,蓄养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奴根本算不了什么,可自己不是一般的豪杰,而是有着凌云之志的皇帝。述律平是个什么人?她温柔起来浓情似水,但争强嫉妒,一旦发飙,也会像个疯子。谁知道剌葛他们安的什么心呢。阿保机如冰水灌顶,跳起身来,穿上衣服走出帐外。只见东方即白,太阳还没有升起。他吹了一声呼哨,一匹白马跑了过来,他骑上马向自己的御帐走去。身后一队亲兵像幽灵般迅速跟了上来。回到御帐,他先泡了个澡,洗掉一身的酒气和污秽,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袍,尽量放轻脚步走进卧帐。述律平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他默默地躺到床上,一会儿就鼾声大作了。再醒来时,帐顶透进万丈红日的光芒,身边已经空了。宫女们服侍阿保机穿衣洗脸,告诉他皇后去看孩子们,和他们一起用早膳。阿保机一个人胡乱喝了一大碗泡了奶渣、米渣的奶茶,填饱了肚子,正在琢磨是去皇子帐中找述律平还是等她现身,就听说萧敌鲁他们到了。榆关之战的败讯朝廷已经知晓,早在三天之前萧敌鲁的战报就送到了御营。阿保机就坡下驴,命人去请皇后一起来接见败军归来的兄弟。见到妻子后发现她如同往常一样神色自如,阿保机心里有些惴惴,不知如何开口,一边又不由得心猿意马回想昨晚的事。听见述律平的话,知道她什么都一清二楚,脸上一红,说道:
“大哥,阿古只,你们辛苦了。我看了你送来的战报,你们的指挥和行动都没有错,皇后说得对,是时机不到。攻城本不是契丹人所长,总结经验,下次再战,用不着泄气。”
“皇上,我心里一直纳闷,消息怎么会走漏了呢?”
“这倒不奇怪,山南不知道有多少奸细在这里,咱们不是也有眼线在那边。大哥,现在大家都是为了朝廷打仗,胜负不能全由各部自己扛。剌葛他们打胜了,是替朝廷打天下,不是替他们自己,战利和土地大部分都要归公,你们暂时失利,损失也不能全亏自己,朝廷要拿出银子抚恤伤亡奖励有功。朕自己也有一份心意要送你们,全当慰劳。”
敌鲁没想到皇帝如此体谅宽容,感动得热泪盈眶,用茶水呲地浇灭了烟锅,啪地撂在案上,说道:
“我怎么有脸要皇上的赏,皇上留着,等咱下次立了功再领。”
阿古只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问:
“皇上有什么好东西赏我?”
阿保机眼观鼻鼻观口,一本正经道:
“剌葛送给朕两名舞女,挺漂亮的,送给你们一人一个,小小心意。”
述律平转脸望着丈夫笑道:
“人家剌葛一片好心,那么难得的美人,能歌善舞年轻温柔,你也太不领情了,转手就给了别人。”
阿保机讪讪道:
“不是好东西也不会送给你的兄弟。”
述律平高兴起来,拍手笑道:
“好了,都别再垂头丧气的了。日头都正当午了,你们两个索性在这里吃了饭再回去。”
敌鲁和阿古只压在心头的阴霾散了,阿古只拍着案子叫道:
“这几天都没胃口吃东西,快要饿死了,姐,有什么好吃的,快点拿来!”
“有好吃的吗?我也要来蹭一份。”
一个人说着话在宫女们挑开的门帘下走了进来。阿保机一见他便笑逐颜开,道:
“曷鲁,快来,来得正好。有什么消息吗?”
“有,皇上。”
“大侄子,看你的脸色像是捡了金元宝,有什么好消息。”
阿古只跳起来,走过来猛地拍了两下曷鲁的肩膀叫道。他比曷鲁年纪小好几岁,可是辈分高,从小一高兴起来就管曷鲁叫大侄子。
“我高兴是看见你没有被打垮,还有好胃口。消息么,不好不坏,还有点遗憾。”
阿古只催道:
“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二位国舅爷,说出来你们别跺脚。你们前脚走,后脚幽州就大乱了。刘守光把他爹赶下台关了起来,现在幽州成了刘守光的天下。如果你们晚一点打,说不定这贼就会左右难顾,把平州给丢了。”
阿古只气的跺脚,一把抓住曷鲁的衣袖道:
“别说没用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老贼怎么会终日打雁,倒叫雁啄了眼。”
曷鲁挣开他的手,甩了甩袖子对阿保机和述律平拱拱手,算是施了礼,坐在阿古只搬过来的绣墩上,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胡子说道:
“大国舅他们前脚撤军,刘守光便从平州回到幽州向刘仁恭报告战绩。老贼正在大安山行宫享乐,刘老三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心想,儿子在前方拼命,老子在后面享福。正好碰到老爷子的一个宠妾,那个女的风骚得很,早就想和年轻力壮的刘公子勾搭,见了面便眉来眼去,刘守光原来顾忌老爹不敢造次,这会儿一不做二不休,和狐狸精溜进了一个房间里。二人正在快活,却恰恰被老爷子撞破。刘仁恭抄起棍子就把儿子给狠揍了一顿。刘守光好汉不吃眼前亏,跪地求饶。老贼虽然生气,但也不想为了一个女人失去最能打仗的儿子,便饶了他,只赌气宣布断绝父子关系。说是断绝关系,其实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兵照样让他带。这时偏偏朱全忠来凑热闹,派了手下大将李思安来攻打幽州。刘仁恭还在大安山上玩乐,便命刘守光率兵接战,一场大战下来,打退了梁军。刘守光乘胜上了大安山,这一次和上次不同,他带了兵,而老贼毫无防备,儿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老子给抓了起来。现在刘守光自命为卢龙节度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