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厮急急忙忙往里走,差点和最前面导路的小宫女撞个满怀,那宫女啪地在小厮头上拍了一巴掌,骂道:
“小耗子,没头没脑瞎撞,撞了皇上、皇后看打死你。”
述律平转头对曷鲁笑道:
“你看看这宫里没规矩的,宫女不像宫女,内侍不像内侍,不知是谁调教出来的,汉人皇宫里也是这样?”
曷鲁笑道:
“朝廷初建,万事草创,规矩一时立不过来,立了下边的人也学不会。就连臣这样的朝臣都不熟悉礼仪,觐见应对全是随意,何况这些宫女内侍了。回头臣让欧里思找人好好条理条理。唐朝有内侍省,专门管宫中的事。皇上,说到这儿,臣以为要用些汉人入朝做官,这些事情交给他们。契丹人打仗行,让他们做这个,好比盘弓射蚊子,不是材料。除了内宫的事,六部九司各衙门办事合规合矩也需要他们。毕竟是皇帝朝廷,不是可汗汗廷了。”
阿保机想了想,说道:
“既如此就照你说的,在咱们收容的汉人里挑一挑,看有没有可用之才。另外汉人越来越多,已经建立州县安置他们,是不是也要按中原的办法,用汉人来管才行。”
敌鲁正为这些事动脑筋,赞同道:
“皇上英明,汉人靠耕地织布开店铺做买卖维持生计,向朝廷缴纳赋税,不像契丹人以当兵打仗为义务,要用完全不同的方法来管。管各部族主要是征兵、管理汉地主要是征税。正像汉人管不了契丹部落的兵籍和括兵,契丹人也管不好汉人的户籍田册和征税。不过汉人选拔官员是用考试的,连刘仁恭都搞科举,我在幽州时还去看过。”
阿保机道:
“用汉人做文官当然不能像契丹人那样凭出身和战功提拔,考试是个办法。曷鲁,你和欧里思他们一起好好筹划筹划。”
述律平见那个小耗子还在探头探脑好像有话要说,认出他是二哥室鲁家里的小厮,问道:
“小耗子,长这么大了?你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小耗子听了刚才的话,不知道要怎样讲规矩,扑通跪到地上磕了个头,说道:
“二爷派小的来禀报皇上、皇后,二奶奶生了。是个千金,母女平安。”
述律平心想,真是昏头了。二嫂要生了,室鲁上前线之前自己还专门答应了要帮着照顾她的,这两天竟没有去看她也没派人去问候,刚才室鲁匆匆走时就说,惦记着媳妇该生了,自己也没有反应过来。她笑了笑,责怪小宫女道:
“黑枣儿,你打他干什么,看把他吓的。快起来吧。”
小耗子爬起来。这是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清秀的脸上长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头发束成了两个羊角,一看就是个汉人。述律平见他穿一件打了补丁但干干净净的袍子,身子单薄、神情谦卑,但并无猥琐之态,心生怜爱,拉过他的手问道:
“我认得你,刚来的时候又瘦又小,就像个小老鼠,他们都叫你小耗子,现在长大了,不像小耗子了,他们怎么还这样叫你,你没有名字吗?”
“我叫韩知古。”
“噢,韩知古,谁给你起的?是哪几个字?”
“是我爹起的,韩信的韩,知晓古今的知古。”
可能是想起了爹娘,小厮的黑眸子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一闪的,怯生生但口齿清晰地说道。
“好聪明的孩子。你既有名有姓,以后不许他们再叫你小耗子了。你愿意跟着我吗?我让你读书识字知晓古今,将来做官好不好。曷鲁,你看,这孩子怎么样,你不是说要找汉人建内侍省吗,让他去历练几年,兴许是个好坯子。”
韩知古扑通跪倒,大哭起来,说道:
“皇后娘娘,求求您,我不想进宫,我愿意伺候二舅爷一辈子。”
“为什么?你不愿入宫做官吗?”
男孩的头伏在地上,抽抽噎噎哭得好不伤心。
曷鲁在皇后旁边低声耳语道:
“皇后,宫中内侍按说是要净身变成阉人的,您是想要这孩子去做这种官吗?看把他吓的。”
述律平想起是有这回事,自失地一笑。现在的宫廷既没有三宫六院也没有阉过的男人,有一些内侍,负责宫里的重活,但都是正常人。她对这个小男孩只是心怀同情和喜爱,丝毫也没有想过要让他受酷刑然后变成不男不女的人。她伸手拉韩知古起来,说道:
“不是让你做那种内侍,我虽是皇后,但也是要帮皇上治理天下的,你在我身边,我可以让你去做外面朝廷的官。”
男孩抬起头来,俊俏的脸上都是泪花,眼光里犹有疑惑,皇后的眼眶也有些湿润,温和道:
“将来我还要指个宫女给你做媳妇,为你生儿育女,这样你总信了吧。”
阿保机好奇地问道:
“那里来的孩子,皇后这么上心。”
“这是二哥四年前打幽州时带回来的小俘虏,那时才六、七岁,父母家人都失散了,只剩他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二哥将他留在府里,编入奴籍,当了小厮。那时瘦瘦小小的,都叫他小耗子,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阿保机上下打量了小男孩一番:
“像是个有灵性的孩子。你既喜欢,就让他先给倍儿他们兄弟做个伴读书童,他和倍儿差不多大吧。将来能不能做官还要看他的出息。二哥那里另外派个小厮给他。”
述律平道:
“你倒细心,一个小奴才算的了什么,二哥还能舍不得。好了,韩知古,听见皇上的话了?君无戏言,再不会有人抓你去做内侍的。快起来吧,现在你先去回二舅爷的话,就说下午我和皇上去看他们。”
韩知古磕头答了声“是”爬起身来,这一会儿功夫他的心被摔进谷底又抛到天上,吓得几乎灵魂出窍,现在终于回到胸口,他用袖子轻轻抹干了眼泪,转身走了。
中午饭是临时准备的便餐,本就是为了让刚刚撤军回来的两位国舅充充饥的,没有准备酒,只有发酵的酸马奶佐餐。有羊汤和烤馍,配了新下来的香葱野韭和青菜。几个人很快吃完,阿保机让曷鲁他们各自去忙,自己便和述律平去看妹妹。
述律平不想乘车,要了一匹马骑着和阿保机并肩走上葱绿的田野。后面的卫兵和内侍和坐着青布马车的宫女们远远跟着。
“你怎么不坐车?你在车上,朕在旁边,一样说话。”
阿保机见随从们离得远,用说体己话的口气笑嘻嘻道。述律平回答:
“呸,谁想和你说话,我是想吸几口新鲜空气。”
“朕昨天喝多了,老二的酒里大概是下了药,我都不记得做了什么。”
“哼,用得着下药?你肚子里现成的多着呢,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你别得理不饶人,我不是把人送出去了。像我这样的男人有几个,不说什么皇帝不皇帝的,就是稍微有点头脸的人,包括你、我的兄弟,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那你干嘛要把两个小妖精送人呢。”
“阿朵,”阿保机叫着述律平的小名:“你是知道我的,当初娶你我就发过誓,一生只爱你一个。没有你就没有我阿保机,我不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有你这么漂亮聪明,温柔贤惠的妻子,此生足矣。我既然做了这个皇帝,就绝不能栽下来让天下人看笑话,我现在一心一意坐稳这把椅子都来不及,哪有心思去沾花惹草。你是我的翅膀,翅膀折断了我还怎么飞呢,我这只鹰不就变成草鸡了。”
述律平心里其实早就不生气了,海誓山盟算的了什么,丈夫有了今天的地位,还能想着从前说过的话,就是万里挑一的了。他也许是为了不想失去自己这些兄弟的支持,就算这是利害算计,能有这份冷静和自制力也实属难得了,古往今来,有多少英雄豪杰栽在女人的石榴裙下,毁了江山社稷,到死回头已晚。远的不说,眼前的刘仁恭、刘守光父子就是现成的活例。何况她相信丈夫对自己是有着真感情的。成亲十五年一直相亲相爱,不但志同道合,夫妻生活也十分和谐,丈夫每每在她耳边发誓,只要和她一人终生厮守。但她仍撇撇嘴道:
“你说这话我信,你不是爱我,是离不开我。只怕你坐稳了皇帝龙椅,我也人老珠黄,还能挡了你三宫六院,指望你像小老百姓守着一个老妻。”
“你说这话好没良心,你还不相信我吗?”
阿保机朝后面的卫兵招手,大声道:
“来,拿支箭来。”
卫兵队长跑过来,他想着皇帝大概是想射个鸟什么的,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雕翎箭,又摘下背着的弓递过来,然后退到后面。阿保机把弓背在身上,双手握住箭的两头,咔吧一声,又粗又硬的箭就折断了,他把断箭交给妻子:
“你留着,如果我负了心,对不起你,就像这支箭一样。”
述律平接过来弯身放进马鞍袋里,拍拍袋子道:
“我留着,不过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记住。”
远处传来牧羊女的歌声,在青草飘香野花盛开的草原上像白云般飘荡:
“美丽的姑娘
我的思念
我要飞过高山来到你的身边。
矫健的雄鹰
我的骄傲
我要穿过草原依偎在你的身旁。”
长长的音调在空中震颤,好像彩绸在风中飘荡。这是草原上人人都会唱的一首老歌。阿保机兴奋起来,像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似地对着妻子放声唱了起来:
“啊,美丽的姑娘
我的思念
我要飞过高山来到你的身边。
......“
述律平也仿佛回到十几年前,在那个追着自己不断唱情歌的小伙子面前陶醉地唱道:
”啊,矫健的雄鹰
我的骄傲
我要穿过草原依偎在你的身旁。”
后面的卫兵和宫女们都高兴得手舞足蹈,一齐忘情地大声歌唱。阿保机吹了一个响亮的唿哨,另外那匹马跑到他的身边,他纵身一跃跳上述律平的马背,紧紧搂住她,双腿猛地一夹,马儿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一片帐房前面。阿保机跳下马背,伸开臂膀将述律平抱了下来。韩知古一直在门口张望,见到他们忽地一闪就不见了。萧室鲁从里面迎了出来,他见到皇帝和皇后脸上的神采心里不禁有些纳闷,不知离开的这会儿那边发生了什么。阿保机没等他开口就昂首阔步走过来大声说道:
“恭喜二哥喜的千金。”
室鲁赶忙还礼道:
“生了个丫头,还劳皇上皇后亲自前来看望,真是不敢当。”
述律平脸上红晕未消,笑着嗔怪哥哥:
“二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是生女儿就不该来贺喜吗?就是听说你生了女儿才来的。”
帐中,余卢睹姑做出要挣扎起身的样子,述律平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笑意盈盈道:
“恭喜二嫂,给咱们萧家添了一枝花。”
“皇后安慰我,一枝花有什么用,不如一颗树能成材料。”
“二嫂,咱们都是女人,还瞧不起女孩吗?萧家是国舅族,这个女孩儿将来说不定能做皇后。”
余卢睹姑想起了大哥的儿子耶律倍,今年八岁了,将来一定是太子,要是女儿能许配给这个嫡亲的表哥,才真的是有皇后的命呢。心里高兴起来,说道:
“那可全靠皇帝、皇后疼她才行呢。”
述律平猜到了她的心思,想,这才叫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呢。可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忙着给儿子定亲,眼下巩固皇位要紧,联姻是笼络感情的纽带,而二哥和小姑子这边亲上加亲关系已经够紧密了,不需要再用联姻加强,于是有些后悔说了那句话,岔开话头道:
“给咱小公主取了名字没?”
二嫂见自己的话没有回应,有些失望,顺口答道:
“女孩子随便叫什么,他爹都没想起要给女儿起个名字呢。不然就请皇后给赐个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