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些报告,忽没里陷入沉思。他最初曾想,平州如此混乱,人心不稳,或许守关的军队军心涣散,可以派密探潜入关内说服守将投降。可是现在得知,刘守奇想到了契丹会乘乱来犯,为了防止乱上添乱,特别加强了边关防守。他现在虽然是要对付好几个势力,但对梁军、晋军、刘守光,他无险可守,只有一座低矮的平州城,守也守不住,只能依靠几方相互制衡较力;而对付契丹他却可以守住燕山上的几处关隘就把契丹人挡住。这些关口易守难攻,并不需要牵扯他的大量兵力。刘守奇派到各关的守将都是他的亲信,这些亲信的家眷留在平州城中,做了不明说的人质,想让他们投降很难做到。
他又想到,也许能用从前用过的办法,派一支精锐先锋从悬崖上翻越到关内,乘守军不备夺取守寨,打开关门,放军队进去。只要进了一夫把守万夫莫敌的关口,在平坦开阔的平州地面上,无论是野战还是攻打那道低矮破烂的城墙,刘守奇号称五万,实际二万不到的人马在数千契丹铁骑面前就如同细脚螳螂。何况攻城的方法不止军事一途,还可以借助军事压力展开谈判。可是他很快就知道这个办法也行不通,在榆关和其他关口周围的山上刘守奇都布置了严密的防线,专门堵截想要攀援而入的敌人。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本帅单枪匹马进城去,直接去会会这个刘老二。”
忽没里对手下副将和谋士说道。参加会议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忽没里的族弟,副帅萧里笃刚刚跟着汉人到关里混了一个来回,站起来说道:
“不行,怎么进得去平州呢?就是进得去,单枪匹马也太危险了。”
忽没里这几天睡不着觉时反复想过,富贵险中求,无论如何也要博上一把,哪怕真的死在平州,为了皇帝的大业献身了,也好过无功而返,或牺牲更多弟兄性命之后狼狈撤军,让自己颜面丧尽强。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从容道:
“进关不难,你们不是有人都进去过了。探报说,出入关口的人并没有断绝,发乱世财的商人、两边有亲属的百姓,等等,很多都要走这条路,只要不带武器兵马,混进去有相当大的把握。进得了关,入城就更容易。至于危险,打仗同样危险,难道还不打了。”
萧里笃道:
“刘守奇知道各方面的人在明争暗斗,很多奸细混进城去。他怕被人暗算,只要可疑就抓起来,抓住就杀,审都不审,都当盗贼砍头,他怕一审就会得罪不知哪方神圣。”
忽没里道:
“那就想办法不要让他们抓住。”
一个谋士说道:
“不如写一封信给刘守奇,派人送到平州府衙。向他陈述利害,他现在无路可走,他的一兄一弟自顾自都还来不及,谁也保不了他;开封和太原打到最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哪一个也靠不住;只有契丹屹立不倒是他的最好靠山。他要是聪明就应该和大帅谈判,到时候再去和他谈,可保安全无虞。”
“一封信说得清吗?他要是不买帐呢?即使他同意谈也可能是鸿门宴,就像四年前的牛酒之会,怎么能保安全无虞呢?”
萧里笃道:
“大帅,我去和刘守奇谈,他不认识咱们,我冒充大帅。我出什么事不要紧,大帅万一出了事咱们怎么向皇上交待?”
忽没里摆摆手:
“都别说了,我一定要走这一趟,别人谁去我也不放心。你们在这里等着,如果我十天没有消息,你们就在副帅率领下撤退。回去告诉朝廷,忽没里为了皇上的战略大计而死,死而无憾。”
众将和僚属们知道再说无用,都面面相觑。萧里笃道:
“大帅,我跟你去。这里交给别人。”
忽没里一行二十多人,骑着马赶着两辆大车到了关口。
“车上装的什么?”
守关小校问。忽没里队伍中的那个衣着体面的商人王老板眼睛一亮,上前猛地拍了一下小校的肩膀:
“小亮子,不认识我了吗?”
小校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好半天笑了起来:
“王叔,怎么是您啊,您这是要进关?”
“瞧你说的,不进关来这里做什么?”
“王叔,又是拉的关外药材?您可真是要钱不要命啊。人家往关外跑还来不及,您倒好,往砲口底下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做生意一家老小吃什么。”
“那倒也是。这年头虽是危险,可胆大的也有钱赚。关内的药价都翻了好几个个儿了。穷人真是看不起病了,这不,我娘又病了,连药都抓不起,就在家干熬。”
“我这次进了城就去给她老人家看看。”
“不用麻烦,上次劳您亲自到家给看了,我娘一直念叨呢。叔,我虽信的过您,可规矩咱不敢破,要让弟兄们查一查,不然关头知道了,侄子这条小命不值钱,可家里老妈就没人养了。”
“这我知道,你是个大孝子。让弟兄们尽管查。”
商人说着把两个五两重的小银锭塞到小校手里。小校拿一个银锭到嘴边用牙齿咬了咬,另一个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落到他的袖袋里,小校对旁边的关卒们晃了晃手里的银锭,大声道:
“大家好好查清楚,看看车上是什么,是不是全是药材。仔细点,别给人家弄乱了,这年头贩点子药材也算是活菩萨了。你们几个,都过那边去让他们搜搜身。叔,这些个都是您的伙计?不会有奸细吧?”
“看大侄子你说的,咱们买卖人躲祸还躲不过来,怎么会招惹奸细。都是老伙计,知根知底。”
忽没里和其他人都站到一边被几个小兵上上下下摸了一遍,一个小兵忽地把忽没里的头巾摘了,大声叫道:
“头儿,是个光头,契丹奸细!”
叫得所有人都是心里一颤,其他小兵又扯下其余人的头巾,除了忽没里还有三个光头。都是契丹人,为了掩盖髡发,只好把头剃了个精光。王老板心里一咯噔,拼命沉住气对小校道:
“确是契丹人,咱们东奔西跑,千里经商,做的是两地的生意,没有几个契丹人怎么在关外行走呢。就像契丹人到关内经商也要用汉人充门面是一个道理。他们身上没有一寸铁钉能干什么坏事?要是实在不行,就只好让他们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可是这一等不知要多久呢。”
忽没里悄悄攥了攥拳头,目测着眼前小兵的细脖颈,估计多快能把他掐死,再去对付其他人。王老板还算镇定,估摸着还是为了银子,赶紧又掏出几个银锭悄悄放在小校手里,小校袖子一抖,一个留在手里剩下落进袋中,他歪着头想了想,嘬着牙花子说道:
“王叔,您老还信不过吗,不过是怕那几个小兔崽子谁给捅上去,关头问起来,就是麻烦。”
王老板赔笑:
“大侄子你这么恤下,谁敢嚼这个舌根子。”
小校吼道:
“豁嘴子,你他妈瞎吵吵个啥,让你搜身就搜身,你摘人家头巾干什么。没见过契丹人当伙计?”
好不容易搜完了,忽没里以为要放行了,却听小校道:
“公事还得公办,叔,两车药材,卡子钱我收您最低的,二十两。”
交了银子,这才得以放行。入了关,一行人骑马走上那条重峦叠嶂中白色线绳般的山路,忽没里道:
“王老板,幸亏碰上你认识的人,不然这关还真不好过呢。”
“是啊,真是凑巧,我就认识这么个人,正巧他就当班。”
“他怎么不让你去给他娘看病呢?”
“那是他娘没病,是他变着法子要钱呢。这小子好赌,准是又输钱了,等米下锅呢。今天算咱们运气好,这第一关顺,保大帅您这一趟事事顺。”
“借你的吉言。王老板,什么叫‘卡子钱’?”
“就是过关的钱。不但榆关,古北等各个关口过关都要交钱,不要说内外进出的关口了,幽州地面上过城门、路、桥都要交钱。”
“交多少?两车药材能值多少就要二十两?”
“二十两,真的不算多。老辈子人说太平年间收个百分之五就差不多,这个年头,抽到三十、五十,成倍的都有。反正是既要收钱又不能把人收跑了。榆关收得太重了,人们宁可翻山越岭走卢龙塞和其他关口,其他关收得重,商人又会走榆关,重得承受不起,赔本的生意就没有人做了。所以要掂量着悠着收,掐着你的脖子,让你死不了活得难受。”
“怪不得说城里药材翻翻儿了。那这个关钱进了谁的口袋?”
“当兵守关为的啥?这年头哪都一样。当个关头除了提着脑袋守关打仗,也要做买卖赚钱的,不然就亏大了。关头都是买来的,定期要交一笔钱给城主,就是节度使,还要打点上上下下,剩下的才揣腰包。他也有一大家子要养,还要赌要嫖,那点兵饷不够塞牙缝的,还总是发不下来,全靠这个刮点油水呢。当兵的也是一样,不给他们点甜头,不让过是小事,惹急了被他们打一顿都是常有的。”
忽没里若有所思,想的不是刘守奇的关将关卒们如何发财,而是在想,汉人的生财之道就是名堂多,将来夺了平州也要设关收税。这只是一个榆关,还是战乱下的边关,要是所有的关口、要道都设关收税,汉地的生意人又这么多,一定财源滚滚流入朝廷,怪不得皇帝一门心思要南下。
骑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的山路,眼前出现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正值初夏,阳光艳丽草木葱茏,鸟雀啁啾熏风醉人。可是再仔细一看,只见田野中庄稼寥寥,到处都是荒芜的衰草,村庄稀稀落落,见不到忙碌耕作的农人和炊烟袅袅,只有好多瘦骨嶙峋的野狗到处乱窜。
忽没里蹙起眉头,他本打算好了这次打下平州,不能再像从前抢掠一番就走,而是要理政安民了纳入契丹版图了,可这里的景象实在令人心寒,问旁边的王老板道:
“平州一直是这么荒凉吗?”
王老板世代居住平州,历经了这一带的长年变乱,叹气道:
“唐玄宗时宰相李林甫为了不让边将入朝为相威胁他的地位,让皇帝重用胡人。”
他偷眼瞧了瞧这位胡人大帅,见他毫无愠色,正在认真听,接着道:
“那时幽州还称为范阳,是远离中央的边远地方。安禄山一人兼任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他就是从平州引入各族士兵十五万,在幽州誓师起兵的。从那以后,幽州就没有太平过。安禄山的儿子杀了安禄山,他儿子的部下史思明杀了他儿子,史思明的儿子又杀了史思明,接着不是部将逼死主帅就是儿子杀了父亲,弟弟杀了哥哥,姓史的之后换了姓李的、姓朱的、姓刘的、然后又是另一个姓李的,打来打去,每一次都杀得血流成河,一百五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消停过。刘仁恭才上台十三、四年,这不,又被儿子给抓起来了,几个儿子又要开打。老百姓谁还有心思种地,春天种了秋天能不能收呢。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也是凑合活着。”
“刘仁恭号称地广人多,富甲一方,要是都像平州这样,哪里来的银子呢?”
“什么时候有权有势就有钱,要不怎么都要枪地盘呢。刘仁恭被他儿子抓起来之前一直住在大安山(今房山附近),据说山里有煤有铁,幽州人除了为他打仗就是为他开矿,有煤有铁就可以打造兵器,换银子。他富得流油,苦的只是百姓。刘仁恭属下十五、六个县,平州是最穷的。平州这地方除了打仗还有契丹骑兵,……”
王老板看了一眼忽没里,没有说下去。忽没里笑道:
“还有契丹人常常跑过来打草谷是不是?以后不会了。平州归了契丹,还会打草谷么。也不会再打仗,契丹虽也打仗,都是统一大漠的对外战争,而且是百战百胜,几百年没有内部混战了。要让这里都种上粮食,给朝廷交税。”
“那感情好,谁来都不怕,只要让老百姓太太平平过日子,过不了几年就是一片兴旺。平州其实是个好地方,东边的大海有鱼有虾和数不清的各种海货,种庄稼的土地也是又平又肥,本来可是个鱼米之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