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19章 倦鸟归巢
    这个王老板是个地地道道的生意人,靠祖上积累的家财在平州城里开了个药铺。忽没里派人在汉人中找向导,王老板听说了自报奋勇找上门来。他是平州人,头脑灵活,家底殷实,来到关外多年,在这边有家有业,一下就被选中了。他想趁机回平州看看,毕竟还有一大块家产在,走运的话还可以搂草打兔子顺带做趟生意大大地赚上一笔,如果在契丹人面前立上一功,将来这些蛮子真的入主了平州,自己的生意肯定会受益。当然也有风险,万一被当奸细抓了起来,就会赔了夫人又折兵。可是他权衡利害,还是下决心走这一趟。

    出榆关向正西走了约百里,傍晚时分就见到前面出现了一座黑压压的城郭。平州城并不大,方圆不过十里。他们先到了城的北门,站在一个小土坡上向下瞭望,只见人来人往,虽比榆关多了不少,但仍是零零落落,守门的士兵盘查很严,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盘问很久。他们又绕到西门,这里是通往幽州等地的要道,人烟颇为稠密,很多人赶在关门前进城,已经排起一条二三十人的长龙,于是他们决定就从这里入城。夕阳西斜,倦鸟归巢,守城门的士兵想着下岗后还要喝酒赌牌,已经很不耐烦。一个小兵负责截断赶着上吊桥的人,好将这个不长的木桥从一人深的壕沟上摇起来,吆喝着:

    “关门了,关门了,他妈的早干嘛去了。后面的不要排了,明天再过。”

    最后几个刚赶到的人都点头哈腰赔笑脸,有的一口一个“小军爷”地说好话,有的摸出几个小钱塞到小兵手里。王老板就是塞了一块碎银子给小卒才被允许上桥的。他们刚一上来,就见一个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老头儿拽着个七八岁穿草鞋的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小男孩脸色惨白靠在老头身上。小兵上去向外推他们:

    “别上了,过点儿了,明天再来。”

    老头央求道:

    “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我们爷儿俩没啥可搜,不费时间的。”

    “都这么说,这城门还关不?滚!”

    “天都黑了,让我们去哪过夜啊。行行好,行行好吧。”

    小兵眼睛瞪得溜圆,见老爷子一脸晦气一个铜子儿也不掏,气得踢了他一脚:

    “滚滚滚,老子还管你在哪里过夜!”

    老头儿一屁股摔倒在地上,小男孩也跟着扑倒,呜呜地哭了起来。

    忽没里捅了捅王老板的胳膊,商人腻歪歪地从兜儿摸出几个铜子儿,走过去放进小卒的手里:

    “让他们进去吧,怪可怜的。”

    小卒翻了翻白眼,朝地上吐了口吐沫:

    “菩萨下凡了么?你可怜得过来?”

    老头费劲地爬起来,拽起小男孩赶紧上了桥,顾不上掸一掸身上的土,就一个劲儿地朝小卒打躬,朝商人作揖。忽没里见小男孩耷拉着头,脚底打绊,眼看就要倒下,两手伸到他的竹杆般的瘦胳膊底下,像抱一捆干柴似地把他抱起来放到装满药材的大车上。他们刚一过桥,那几块破木板做的东西就嘎吱嘎吱地升了起来。

    “谢谢菩萨老爷,要是进不了城就得在这荒地里过夜,小福子病着,哪受得了。我给您磕头了。”

    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和了泥的泪花就要下跪,商人耸了耸鼻子:

    “算了,算了,谁要你跪。你们这是从哪里来?怎么这么晚才到?要是不遇到我们,不是自找落在野外。”

    “唉,这还是紧赶慢赶,蓟州到这儿一百多里地,走了整整一天。您看把这孩子累的。”

    “兵荒马乱的到处乱跑什么,再说城里有什么好,非要进去不可?。”

    王老板不想搭理老穷鬼,但忽没里把小孩放到他的车上,想甩也甩不掉,一边朝前排队,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

    “他爹打仗死了,他娘改嫁到蓟州,这孩子可怜,天天想娘,前儿个说带他去看一眼吧,娘儿俩见了面又怎样?抱头大哭一场。那家人也是穷庄稼人,总算不错,咱什么也没带,人家留咱们吃了顿饭,在柴房里睡了一觉,还给带了点干粮。一大早就往回赶,路上就没敢歇着。小福子身子本就弱,这次来回两百多里路,赶得紧,累垮了。菩萨老爷,不进城去哪?等着饿死吗?城里有个破庙是咱们的家,好歹可以要口饭吃。”

    士兵们着急下岗,加之大多收了银子,对这最后一批人查得马虎,忽没里他们又缴了一笔门税顺利地进了城门。到了该分手的时候,小男孩已经靠在车帮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忽没里对商人说:

    “他是什么病,你给他看看,给留点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不是你们汉人的话。”

    王老板摸摸孩子的额头,捏起一只鸡蛋粗的手腕号了号,叹了口气:

    “什么病?穷病。煮一锅干净的稠粥喝了,睡一觉就好了。”

    忽没里从马背上拿过一个水囊,递给老头,老头早都渴极了,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就咕咚咚喝了几大口。又送到小孙子嘴边,让他润了润嗓子,双手把皮囊了还了回来。忽没里摸摸身上,好像要找什么,一旁的萧里笃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忽没里从布袋里摸出个五两重的银锞子递过去,老头扑通跪到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

    “菩萨老爷,您这是救了小孙子的命了。我能为老爷做什么呢?你只管说,要我的命都行。”

    忽没里一路上很少说话,这会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说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老头瞪大了眼睛:

    “您,您不是汉人,你们是契丹人?”

    “对,我们是契丹人,是刘守奇请我们来的。你要想帮我做事,就对见到的人说,契丹人进城了,刘守奇已经投了契丹。告诉的人越多越好。”

    老头重新打量这个身穿伙计衣服的黑脸汉子,他比那个商人打扮的白脸神情更威严,更像个老板,心想这一定是个契丹大官。要是刘守奇真的投了契丹,他们还用装成伙计往平州城里混?进城的时候偷偷摸摸,现在又要敲锣打鼓,实在让人闹不懂。但他管不了这些,一心只想报答人家,使劲点头道:

    “好办,这好办。庙里小叫花子多得是,我告诉他们,用不了一天就会传遍全城。还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别的暂时不用,把你住的地方告诉他们,有事我会让人去找你。让你的孙子吃饱,把病治好,用这些银子找上他娘一起去关外吧,契丹皇帝正在招募汉人种地,不用花钱买地,连农具都有,只要有力气,就能种地交租吃饭,长大了你给他成家立业让他生儿育女。”

    老头儿眼泪刷地冒了出来,哽咽道:

    “这可好,咱们活一天算一天,哪敢想过这。要是能和他娘在一起,娃儿该多高兴。他能长大成人生儿育女,咱家的根儿就断不了了。能有这一天,我死也闭眼了。”

    萧里笃一旁插嘴:

    “何必到关外,平州归了契丹也要有人种地,就在平州找块地种种也是一样。”

    商人笑道:

    “那可都是有主的地,一旦不打仗了,地主们都回来了,就是死了的人也会从土里跑出来争产。”

    看看天色已黑,忽没里道:

    “这些以后再说,咱们分手吧。”

    老头精神头好多了,躬下腰背起睡着的小孙子走了。王老板带着一行人来到他的铺子。药铺在城中一条主要的街道上,前面有一排三楹的门脸,后面是个不小的四合院。主人住房坐北朝南,两边厢房是仓库、作坊、伙房和伙计们的宿处。中间的院子挺大,长着两棵大枣树,还有一眼水井,可以停下好几辆马车。看来王老板的买卖相当殷实。他们一家人逃到关外后,舍不得丢了这间铺子,留了个小伙计守着。城里的商铺还有开着的,可是药铺几乎全关了,因为药都卖光了,就是有存货的也都囤积起来不交易了,老板们既使没走的也都躲在家里不露面。王老板许久不在并不起眼,现在回来也不奇怪。要是看见他带回来的两车货,人们一定会说这家老板胆子真大,敢不要命去关外贩货。好在他们趁着天黑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自家院子。小伙计见主人回来显得又是意外又是高兴,因为他终于不用一个人又寂寞又担惊受怕了。他手脚麻利地烧水煮饭,让疲惫的老板伙计们吃了顿热乎乎的面条汤加玉米饼子,切了一盆腌萝卜丝当菜。趁他们吃饭的功夫又把房间收拾了一遍,烧了热水让老板和客人洗了脚。吃饱了饭的伙计们则连夜卸货入库,栓车喂马,然后才去休息。夜里王老板把正房大炕让给忽没里他们四人歇着,自己睡在旁边的耳房里。

    第二天,忽没里没有出门,派伙计上街打探消息,几个契丹人除了喝酒吃饭就是闷在屋子里面商议。王老板没事正好做自己的生意,他不敢卸下门板开店叫卖,而是派伙计出去联络过去有往来的店家,想把贩来的货尽快批发出去。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天。第三天日上三竿,四个契丹人穿上一身布袍加上两个同样装束的店里伙计,和王老板一起,七个人上了街。阳光亮得令人目眩,树上的知了热得唧唧叫个不停。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几间店铺开着门,里面的人不知是老板还是伙计烦躁地摇着蒲扇,照顾着平平淡淡的生意。看七个大男人走在路上,人们都侧目而视,对面来的人,都侧身躲到路边避开他们。萧里笃环顾左右,问道:

    “咱们有什么奇怪吗?为什么人们好像怕咱们似的?”

    王老板道:

    “你们看这街上有几个咱们这样的?青壮男人都当兵了,就是在家的也很少出门,人家一定把咱们当成是巡城的便衣了。”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都笑了起来。萧里笃道:

    “要是遇到真巡城的就麻烦了。”

    好在平州城很小,他们走了一刻多钟就到了州府衙门。州府和一个大户人家差不多,只是大门涂了红漆,门檐下挂着黑底金字横匾,上面大书“平州府”三字。衙门的大门紧闭,门前一左一右站着两队士兵,个个都持刀握剑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