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军官是李克用帐下一名得宠的武将,名叫张特,他虽是武人,却也粗中有细,知道现在不是和刘守奇翻脸的时候,进得大门之后收敛了刚才面对梁兵时的杀气,让手下收起刀枪,阔步朝正堂走去。刘去非这时才现身出来,他当然认得此人,张特来平州不是一天了,几次与刘守奇谈判都是刘去非坐陪。他从后面追上来叫道:
“张将军,大驾光临请问有何见教呢?”
张特停下脚步,转过身朝赛诸葛拱拱手:
“刘先生有礼了,不是你派人去请咱们来的吗?”
刘去非如堕云雾之中:
“我派人?派的是谁?”
“……”
张特没有搭腔,想着是自己说走了嘴。是一个小叫花子到他们住的馆驿去传话的,说梁使去了府衙威逼刘守奇降梁,让他们赶快去解围。他现在醒悟到,那一定是自己在州府收买的内线让这个小东西跑腿的,这是见不得人的秘密,当然不能说出来,打马虎眼道:
“驿卒说州衙有人去传的话,咱急着赶来,没有来得及细问。别管是谁,反正咱们来对了,姓朱的来做什么?”
“这事从来也没有瞒着将军,您早知道的,朱晃让罗绍威派人来说降,魏博军已经到沧州了。”
魏博统六州之地,节度使罗绍威被朱晃封为邺王,是开封的一条好狗腿子。张特一脚踏进正堂,道:
“他们又来聒噪么?二爷为什么还不轰走他们?”
“嘻嘻,将军说得倒简单,二爷心里是向着晋王的,但只能暂用缓兵之计,先稳住狗日的,不然魏博军如狼似虎,小小平州还不够他当点心的,怎么等得到晋王的援军来到呢。可今天你们在这里一打,就叫节度使为难了。”
张特不等让座,就一屁股坐到堂中主宾的椅子上,十几个随从们手握刀剑气昂昂在身后一字排开,他用居高临下的口气质问道:
“他们说了些什么?节度使怎么答复的?”
“他们要前、要粮、要军队,还要人质,节度使正在为难呢。”
张特思忖了一下实在拿不出什么别的办法,只能让平州硬撑,说道:
“绝对不能答应!潞州大战牵扯了很多兵力,一旦结束,晋军就可以立即分兵北上,到平州不过一两天路程。你们把他们轰走也罢,拖住也罢,总之别打错了主意。那朱贼篡唐逆贼恶贯满盈、人神共愤,离灭亡不远了。刘仁恭和晋王有旧仇,刘守光囚禁了老刘本可以投靠晋王,可是他竟然依附朱贼,求他封官,给他献祥瑞,真是利令智昏,晋军一到就要灭了他。刘守文投靠朱贼,虽然是身不由己,可也着实可恨。平州只要不屈从朱贼,晋王说了,将来打下幽州由你刘老二当家。朱贼绝不会有这么好的条件吧。二爷要得到就要付出,一定要顶住。”
这些老生常谈,刘守奇早就听得耳朵长茧,哼哼哈哈应付,盘算着怎么把这尊煞神打发走。张特却先不耐烦了,拍着茶几嚷道:
“跟你费这些口舌干嘛,你又做不得主?二爷呢?快让他出来。”
刘去非见他藐视自己,心里更加不快,微微一笑道:
“将军要见节度使,不知他这会儿有没有空,请先少坐,我这就去请。”
刘守奇正躺在签押房的榻上喷云吐雾,他闭着眼睛,不知是想心事还是睡着了,旁边一个相貌清秀的小丫鬟站立服侍。榻几上除了茶盏、烟灰碟、银拨子等等还摊开着几封信。刘去非匆匆进来,一见刘守奇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提高嗓门叫道:
“二爷!”
刘守奇吃了一惊,睁开眼睛。
“主公见过契丹人了?”
“谁说我见过契丹人了?刚才你没有说我该不该去见他们啊,再说还没有商量和他们怎么说呢?”
刘去非心想,这个平州难道是我刘去非的?这个二爷不知是越乱越没有主见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呢,也只好耐着性子道:
“一边是晋使吵吵着非要见二爷不可,一边是契丹人已经等了这么久,都不是好惹的,您先去见谁呢?”
刘守奇不知是沉住了气还是烟瘾还没过够,指指榻几的另一边道:
“见他娘的鬼,随他们去,老子谁也不见,看他们敢拆了这衙门。你也歇会儿,抽一口,咱们合计合计。”
刘去非上来从主公手里拿走那只铜锅玉嘴的烟杆,在烟灰碟里把烟叶磕了个干净,道:
“那可不行。二爷,晋使那边您非去见见不可,不然契丹人这边我先去对付一下。”
刘守奇不情愿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小丫鬟赶紧捧过来一个铜手盂,他“咳、咳”两声吐出一口浓痰,小丫鬟递上一块布巾,他抹了抹嘴。小丫鬟又把一双白底黑面的官靴摆到榻沿边上,他把脚伸进去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道:
“让我去和狗日的说什么呢?”
“老爷,老爷!”
窗外又是守门官的声音,这回他没敢说“不好了”,可是口气却比说出来还更气急败坏。
“娘的见鬼,又怎么了?”
刘守奇骂道,小校还没有说话,一个人撩起门帘闯了进来。
“二叔,幽州的人叫我给杀了,您老看着怎么办吧。”
刘守奇的眼睛瞪得像鼓眼睛的金鱼,一把抓住来人的脖领子。
他认得这个短小精悍的年轻人是刘守文的养子,名叫刘继功,是刘守文派来的,已经在平州住了一段日子了。刘守文虽然答应降梁,包括送儿子去开封当人质,可是他对同样投靠了梁朝的三弟刘守光的仇恨一丝没有减少,一门心思要趁着朱晃和李克用打得难解难分,一时腾不出手来,先把幽州夺过来。他一边稳住朱晃的爪牙罗绍威,一边同时联络二弟和契丹。他听说刘守光派人到平州诱逼老二依附于他,便让这个精明干练的干儿子带人来打对台。刘守文对他交待:如果你二叔犹豫不决,你就想办法杀了老三在平州的使者,让那个滑头断了念想。刘继功到平州见了刘守奇,发现二叔果真脚踩两条船,和幽州使者多次接触。他侦知幽州来的几个家伙住在哪里,正在琢磨如何下手,就有了送上门来的机会。今天上午有人跑来密报,刘守奇要在府衙召见幽州的人,便领人赶到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下来,这几个人一出现他们就跳了出来,两下打了一阵,对方毫无戒备没过几招就被打趴下了。刘继功一不做二不休,砍死了在地上受伤挣扎的为首二人,然后就跑到州府衙门投案来了。门口小校见他们一身血污闯来,拦都不敢拦。
干侄子讲了事情大致经过,他当然没有说自己的动机,只说在路上偶遇,临时起了冲突,为首的狗腿子欺人太甚,自己失手打死了他。刘守奇气得浑身哆嗦,劈手打了干侄子一个耳光,大叫:
“滚!滚!滚!不,来人,把他给我关起来!”
几个士兵进来把刘继功抓住,他还在大声喊:
“俺爹叫俺来告诉二叔,父仇不报不是姓刘的!”
刘守奇踹了他一脚骂道:
“狗屁父仇,刘守文个兔崽子,为了父仇?他是为了幽州!”
等士兵带着杀人凶手走了,刘守奇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做到榻上,叫着刘去非的字说道:
“是之,你说说,这事又该怎么办?”
刘去非在榻几的另外一边坐下:
“今天可真是见鬼了,怎么像约好了似的,都来衙门了。别是什么人在捣鬼。”
“什么人捣鬼?你给我好好查查。不过夜路走多了,必然遇见鬼,这几路神仙都在平州,早晚有冤家路窄碰上头的一天。还是说说现在该怎么办吧。”
“二爷,多亏您应对有方,不管多乱,现在主动权还是在咱们手里,只要想好到底该怎么办,还来得及。”
“现在到了非要决定不可的时候了,是吗?”
“是的,拖了这么久,不能再拖了,您看都已经打成这样了,再拖下去,我怕八面玲珑做不成,倒成了里外不是人。”
“老三是个天字第一号大混蛋,比谁都可恨,我不可能和他同流合污。但老大这一手也着实可恶,竟敢在平州杀人,掐着脖子逼我上他的贼船,他算老几?还想当老大么?与其当走狗的走狗,我还不如直接去给姓朱的当,和他平起平坐。”
“主公说得对,大爷自顾不暇,不必理他,三爷丧心病狂,猪狗不如,父子都做不成,还说什么兄弟,其实要选的还是开封和太原。”
刘去非沾着茶水在红木榻几的桌面上画着,北面是刘守光,南面是刘守文,刘守文背后是罗绍威,西边隔着镇州、定州是太原李克用,平州好像一个米粒,周围几只大大小小的乌眼鸡,相互瞪着同时要啄这粒米。
“开封不提了,狗日的要我离开平州,选它等于找死。太原也不成,给老子画了张大饼,看得见吃不着,谁知道狗日的打不打得过朱贼,何年何月打到河北,我靠什么撑到那个时候。”
说完这番话,他打住了,哪条路都走不通,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他想起了上午早些时候提到的那件事,和刘去非对视了一眼,主宾二人陷入沉默。过了半晌,刘守奇道:
“难道真的要选契丹?”
这是刘去非提出的,刘守奇没有接受,现在他自己说了出来。刘去非道:
“近日我夜观天象,紫气南来,斗柄北指,牛斗冲天狼,一颗新的帝王星隐隐显现,预示北方有圣人出现。主公您想,朱晃灭唐称帝在四月十八日,而契丹耶律阿保机早他三个月,在正月十三日已经在辽河上游称帝,早朱晃一百天。阿保机称帝那天正是九九节气,九为至极,九九暗合了至阳至盛。主公看如今中原,朱晃登基称帝,他是什么东西,出身微贱,当过反贼,背叛黄巢降唐,赐名朱全忠,却亲手灭了唐朝,杀了唐朝皇帝,就是一个大逆不道的恶星。我看他能做皇帝纯属林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至于李克用,且不说他是沙陀蛮子,乱唐祸首,只看他如今被朱晃打得抬不起头来,就是一座冰山。阿保机虽然是夷狄之人,但世代都是契丹贵族,能征善战,亲手统一了草原,现在又要向南扩张。虽不知在中原成得了多大气候,最起码实力强过朱晃和李克用,草原大后方稳如泰山,进可攻退可守。其实说契丹只有草原荒漠并不准确,早在战国时期,燕国就在辽河两岸建立了辽西、辽东等五郡,后来在今天的幽州当时的蓟被秦军打败之后,燕王还曾逃到辽东,训练兵马企图反攻。如今辽水有一条支流叫做太子河,就是太子丹调集兵马的地方。退一万步讲,主公投了契丹,万一契丹失利,主公还可以暂时退入山北。中原乱成这样,终会有机会东山再起。要是和开封、太原绑在一起,说不定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