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诸葛说得云山雾罩,刘守奇却听得十分认真,等他说完,这位节度使跳下榻来,对窗外嚷道:
“来人,更衣,我要见客。”
“主公打算去见谁?”
“就是你说的,当然是见蛮子。让他们等得太久了,要是一气之下也甩手走了,再满城去找多麻烦。快,你也和我一起去吧,还是你来谈,让我有个回旋余地。”
“晋使那边怎么办?”
“让他们见鬼去。”
“话是这么说,还是留有余地的好,我安排个师爷去打发他们走。”
却说忽没里等人在候见房里等待,他很有耐心,能被请进来就是成功的一半,岂能连等的耐心都没有。而且杂役们听了赛诸葛的吩咐,都不敢怠慢,上了热茶、点心,还摆了烟叶烟杆,不断有人进来续水,伺候得十分周到。忽没里只管悠哉悠哉地喝茶。不一会儿,听见衙门外面杀声喊声嘈杂,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便让萧里笃去看。萧里笃大摇大摆走出候见厅房,杂役们不敢拦他,还要给他带路去茅房。他挥挥手表示不用,杂役也就由他去了。他走到门口,这时赛诸葛也在,只是隔了道门站在外面。萧里笃把梁使和晋使打架的经过看了个清楚,回来用契丹话对忽没里道:
“大帅刚才让小福子去办的就是这事?”
忽没里笑道:
“我让他去找各家使团住的地方,想法让他们来这里碰面,倒没想到梁使就在府中,现在太原的来了,闹不好还有两拨人马要到。小东西还蛮机灵的。”
王老板等得心里发虚,小声嘟囔道:
“这么久了,刘守奇会不会见咱们呢?该不会憋什么坏吧。”
萧里笃道:
“他敢把咱们抓起来还是杀了?谅他还没有这个胆子,平州越乱他越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忽没里心里其实也没有底,人发起疯来什么事做不出呢?何况刘家人从刘仁恭起就是流氓,刘守光比他爹更胜一筹,谁能说这个刘老二是个有谱的?可从来做大事不可能不担风险,乱世没有万全之道,既然走了这条路就不后悔。他吃了定心丸似地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更加舒服些,拿起待客的烟杆,捏了一撮金黄细腻的烟叶,在指头尖上揉得更碎些,填进很讲究的黄铜烟锅里,杂役赶忙上前用火折给他点着,忽没里用杂役听不懂的话对其他人说道:
“说得对,不着急,好戏还没看够呢。来,这烟不错,都尝尝,正好商议一下和刘老二怎么谈。”
“他会来吗?”
王老板在关外时间不短,他有生意人的聪明和勤奋,那边的话都已经能听能说。忽没里笃定道:
“一定会的。“
忽然,一个小吏探头进来问道:
“请问哪位是王老板?”
“我是,有什么事?”
王老板大为疑惑。
“你店里的小伙计来找,说有生意上的急事,一定要你出去一趟。”
王老板更是如堕云雾,店里倒是在卖那批货,可是会有什么大事?就是有天大的事,那几个伙计也没有胆子敢找到州府衙门。一会儿,王老板走进来,附在忽没里耳边说了几句话,忽没里点头微笑。
刘守奇和他的赛诸葛一起走进来的时候,发现这些契丹人正稳坐钓鱼台,吧嗒吧嗒吸着烟喝着茶,一副很惬意的样子,暗自佩服他们的耐心和定力。他一看便知坐在中间的黑脸汉子是主事的,朝着忽没里拱手道:
“让贵客久等了,守奇多有怠慢,抱歉抱歉。平州不大,麻烦事却不少。”
杂役们跟在他们身后,给两位主子在榻几上摆了热茶。客人们站了起来,忽没里带头拱手回礼:
“不急,不急,咱们不请自来,节度使肯亲自出来接见已经是给面子了。”
站在忽没里旁边的萧里笃介绍道:
“这位是咱们契丹国舅部大帅萧忽没里将军。”
刘守奇第一次正面接触契丹上层,心想,别看人长得又粗又黑,话说得口音不正,言辞却不卑不亢,比起刚才那几尊瘟神来还更上道些。他坐到主位上,示意请刘去非并肩坐在榻几的另一边,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义弟,刘去非先生。”
刘去非施了礼坐下,笑道:
“刘去非见过诸位。贵客远道而来,想必有所见教。今天衙门纷乱,诸位大概也听到了一些,不然也不至于让客人等了许久。战乱之时这是家常便饭,待会儿还不知又有什么事情呢,咱们开门见山,请诸位有话直说。”
忽没里便知此人是那种没有官身的幕宾,刘守奇的心腹军师了,口气客气地说道:
“节度使和刘先生都是痛快人,咱们契丹人也最喜欢直来直去。忽没里冒昧来访,只为拯救节度使和平州社稷百姓。”
刘去非刚刚啜了一小口茶,差点喷出来,哈哈大笑:
“契丹想要吞并平州、幽州,角逐中原罢了,何必要说这种自欺欺人的漂亮话呢?”
忽没里拱手朝北肃了一肃:
“刘先生的话说对了一半。耶律阿保机皇上登基,就是向天下表明契丹之志,要建立横跨草原和中原的强大朝廷。现在唐朝已经灭亡,到处兵荒马乱,朱晃和李克用成了老大老二,还有一些像幽州这样的小角色,都想争这个天下。皇上早就统一了万里草原,现在兵强将广,是天下最强大的朝廷,怎么可能坐着旁观。就是皇上不想来,朱晃、李克用也不答应,现都抢着和皇上结盟求着咱们南下呢。乱世中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平州只算得上是个小虾米。不找个靠山要被人吃,靠山找得不好更快被吃。忽没里只是个关外武将,这一点节度使和刘先生一定看得比我清楚。咱们就是来给平州解决这个难题的。怎么是骗人呢?”
二刘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更加觉得契丹人外粗内秀,并非都是草莽。刘守奇还兀自发楞,刘去非的脑袋瓜子却已经转了几转,半开玩笑说道:
“将军的话说得不错,只是契丹人多年来常常入关劫掠,闹得百姓逃散,平州荒芜,现在忽然说要解救平州和百姓,让人一时适应不了。就是节度使也担心和契丹打交道是福是祸呢。”
忽没里暗暗有些脸红,南下打草谷的确是契丹骑兵多年的习俗。转念一想,现在情形已经不一样了,理直气壮道:
“先生说的是从前,皇上登基后已经不一样了,中原闹兵灾搞得赤地千里,大批百姓都往契丹逃,在关外倒还能好好种地有条活路呢。将来平州成了契丹的保护地,只能比这更好,怎么会有劫掠呢。过去契丹骑兵南下打草谷是抢了就走,现在皇上要的是长长久久,百姓平安种地交税,绝不会允许军队祸害地方。再有这样的事,皇上第一个就不答应。”
刘守奇听他们扯得有些远,不耐烦道:
“这些大道理先不说吧,咱们想知道,契丹能给平州什么?”
这事来时皇上已有过交待,忽没里从容答道:
“皇上说了,平州还是平州,节度使还是节度使,咱们契丹给你兵马,由你指挥,保护平州不受周围虎狼侵扰。现在刘守文正在和朝廷借兵攻打幽州,将来大家合兵,打下来也是要交给你们刘家的。至于你们兄弟之间如何分配幽州这块肥肉是你们自己的事。到时候,契丹还会出兵出马,保护幽州。”
“皇上想要得到什么?”
“平州、幽州奉朝廷为宗主,像对从前的唐朝廷一样,接受册封和任命,按照田亩人口缴纳赋税。现在打仗是最大的一件事,契丹兵强马多,平州除了现有兵马,不必再征发百姓,还可以放一部分回家种地,你们的负担只会比过去轻。”
二刘对视一眼,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投靠别人只怕更惨,罗绍威那么强大的藩镇,当初为了和南下的刘仁恭对抗,投靠了朱晃,据说仅最初半年就供给钱财上亿,杀了牛羊近七十万,粮草不可计数,梁军离开魏博时,又送给钱百万,魏博从此衰弱。罗绍威曾对人说“合魏博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大错!小小平州要是投靠朱晃,命运绝不会比罗绍威好,魏博只是从一等大藩镇沦落到二等普通藩镇,平州大概就该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比起刘仁恭在幽州时,平州要出钱出粮,青壮全都刺字征兵也好多了。虽说上缴钱粮的数字没有定,总算老百姓可以从事生产,平州或能休养生息。至于会不会引狼入室,契丹一旦入得关来,便背信弃义一口吞掉平州,这种隐忧不光对契丹有,对其他强邻同样有。地小民贫的平州既然不能乱世自处,只能选择一个,哪个好些哪个更坏,没人可以预料,只能赌上一赌。眼下看,契丹可以算是相对好些的了。刘去非看到主公的眼色,说道:
“这是大事,不可能一次见面几句话谈妥,要容我们好好想想。”
谈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忽没里的预计,今天早上出门时,他还担心会不会被扣押,有性命之忧,想的是能不能见到刘守奇呢,点头道:
“这个自然。不过恐怕不能等得太久,不是我们没有耐心,而是担心梁军和魏博军没有耐心,刘守光知道了他的人在平州被杀,也不会坐视不理。”
梁使和晋使在衙门口打斗被萧里笃看得一清二楚,刚才来找王老板的店里伙计其实是小福子,他是来报告刘老大和刘老三的使者打架并杀了人的事的。
刘去非虽是有些惊奇这几个契丹土包子坐在这里却什么都知道,却也无暇深究,苦笑道:
“我们当然着急,一定会尽快做出决定的。”
忽没里道:
“如有急用,我现在就有五千兵马驻扎在榆关之外,马上即能调入平州,听凭节度使指挥。可以让他们驻兵城外,负责对外防守,节度使现有的军队负责平州城防。这不是联盟的条件,就看你们需不需要。军费嘛,如果结盟的事谈好了,先由平州垫付,将来从上缴的贡赋中扣除。”
这等于是要对契丹军队敞开榆关大门,放弃边境防守。然契丹人并没有强求,反而好像是帮忙。刘守奇心想契丹人好狡猾,契丹兵一入关,与契丹和盟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了。刘守奇有心反对,但现实摆在这里,总要有人来保护平州。却听刘去非道:
“谢谢将军好意,将军请先回去歇息,这件事咱们也会很快答复。”
这时忽没里却灵机一动,心想如果能把刘守奇弄到契丹去走一趟,觐见皇上,平州的事岂不是更加漂亮,他试探道:
“如果今天这件事谈好了,平州就是皇上登基后第一个结盟的中原州郡,节度使如果愿意,忽没里邀请您到契丹面见皇上,说不定还会有更多恩赏呢。”
刘守奇怔了一下,觉得又被将了一军。要是其他那几尊住在驿馆的恶煞相邀,他一定会拒绝,傻瓜才会自投罗网,可是对契丹他却有些犹豫。如果真的像此人刚才所说,契丹想在幽州长治久安,还想联络老大打下幽州,绝不会愚蠢到对他摆下鸿门宴的。或许倒真的该去见一见这个传说中了不起的契丹皇帝,套套近乎,为平州和自己争取得到更多的好处。值不值得冒这个险呢?
萧里笃插嘴道:
“大帅敢不请自来,只身闯平州,现在有大帅邀请,节度使都不敢去契丹么?”
刘去非道:
“不是不敢,大帅这样的贵人都信不过天下便没有可信之人了。不过节度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好久都没有离开过平州,就是要去也要安排商量一番。将军的盛情领了,这件事也等下次见面再定,如何?”